前世的晟帝都沒有遇到橋隱神醫,更遑論沈陵,所以他是一直瞎下去的。
那時,恒親王的權勢如日中天,和身為攝政王的宋湛溪分庭抗禮。
分庭抗禮說的都是客氣的,宋湛溪有的不過是晟帝臨死前的一道加封攝政王的聖旨,得到的是一部分頑固保皇派的支持。而恒親王麾下多的是朝廷新貴,多的是重權實臣。
那個時候的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幾乎全都是恒親王的人,切切實實的叱吒朝堂。相比之下,宋湛溪手下的可用之臣少得可憐。
後來北邊戎狄來犯,恒親王主和,宋湛溪主戰,年幼的皇帝手中有兵權卻無可用的將領,又不敢用恒親王那邊的人,還是宋湛溪舉薦了江遠侯。
沈陵說父親年事已高,且舊疾纏身,願替父出戰。
一個瞎子要掛帥,在當時來看是天大的笑話。
但是沈陵是晟帝九年的一甲探花,當時他年僅十八,且在雙目失明的情況下還能高中探花,的確富有才華。
於是他帶兵去了北地,半年的時間收複了被戎狄侵占的兩州七城,大大振奮了大齊的士氣。
但是戎狄是趁著大齊新主更替、朝野動**之時來犯的,野心勃勃,增派兵力四十萬再度來襲,沈陵給朝廷來書請求增派援兵,說他不要四十萬,他隻要增兵十萬,便能將戎狄打回去。
新帝手中僅有的兵力已經被沈陵帶走,再增兵隻能增恒親王手中的兵,恒親王不同意,說沈陵癡人說夢,不可盡信。
後來恒親王非但沒有派兵增援,還斷了沈陵的糧草。沈陵帶著五萬多士兵在冰天雪地中苦苦支撐了將近一個月,終於再也抵抗不住,隻得讓城中百姓向南撤離。
為了掩護百姓撤離,戎狄兵臨城下沈陵也一刻不曾後退,他們死守著戎狄鐵騎前的最後一座城,為百姓們爭取更多的撤離時間。
城破之時,沈陵在城門上飲了一杯酒,撫了一曲琴,聽說他脫去了厚重的鎧甲,換上了他素日愛穿的一身不染纖塵的白衣。
他讓最後的士兵埋伏在暗處,在戎狄入城後堵上城門,他在城內放了一把火,和那座城中的敵人一起葬身於火海之中。
人們都說,困死沈陵的,不是戎狄鐵騎,而是大齊分割動**的朝野。
他是良將,卻生不逢時。
那時北地還流傳一句話——用兵如神沈世子,鐵骨錚錚山河心。
幾乎所有人都忘記了,這樣一位精兵良將,是個瞎子。
他從未將自己當成個瞎子,現在也是。
沈陵溫和的聲音將周儀從記憶中喚出:“周姑娘有心事?”
周儀看向沈陵:“算是吧。”
“若是方便,姑娘可以與溫寒說上一二,以做排解。”
周儀眨了眨眼:“我在想,我一定要讓我外公治好你的眼睛。”
那麽他就可以盡早進入朝堂,盡情發揮他的才能。
他鐵骨錚錚、赤膽忠心,不該被一雙眼睛耽誤。
沈陵有些意外,卻依然寵辱不驚:“原來是這個,讓姑娘為此勞心,溫寒深覺有愧。”
隻聽不遠處傳來一個冷冰冰的嘲諷之聲:“既然有愧,就趕緊解了你的破酒,治你的病。”
周儀猛一轉頭,見拱門處,麵色清寒的宋湛溪站在那裏,墨衣玄氅,玉冠瑩潤,精致地像是一幅畫。
沈陵起身,一拱手:“明王舅舅。”
要是說起年齡,沈陵比宋湛溪還要大上兩歲,這聲舅舅卻叫得順溜無比。
宋湛溪抬步上了涼亭,聽沈陵感歎道:“不是溫寒不解,而是冷梅釀除了睡夠,的確沒有提前清醒的法子。”
宋湛溪乜他一眼:“看來你是不著急。”
“都盲這麽些年了,也不在這一時半刻。”沈陵從容回答。
宋湛溪輕嗤一聲,在美人靠上坐下,隨手拿起一杯茶,飲後吐出兩個字:“難喝。”
“這是上好的毛尖。”
“那就是你的手藝不行了。”
沈陵知道自己的烹茶技術,用腳烹出來都不會難喝,宋湛溪這明顯是在找茬。
他看了看周儀的方向,而後明知故問:“舅舅不是進宮複命了?現在又來侯府,是有什麽要事?”
宋湛溪修長的手指在腿上點了點,漫不經心地道:“本想來看你治眼,要是知道白跑一趟,便不來了。”
沈陵輕輕眨了眨眼:“舅舅可先行離開,改日溫寒治眼,再邀舅舅前來。”
宋湛溪涼涼地看著沈陵,隻是沈陵無法體會到他的眼神。
一邊的周儀自打宋湛溪出現就一直看著他,卻並未得到他的任何一個眼神,被他當成了空氣。
宋湛溪依然坐在那裏,並未聽從沈陵剛剛的“先行離開”的建議。
不出片刻,便見一侯府下人急忙跑來,焦急道:“王爺,世子,七夫人,長公主請您三人盡快去前院。”
“怎麽了?”沈陵問。
那下人忙不迭地回答:“太後來了!”
沈陵看了一眼宋湛溪的方向,露出一副了然之色。
他好像知道為什麽宋湛溪明明該在宮中和皇上議事,卻忽然出現在侯府了。
即便他一句話都不和這位周姑娘說,卻是真的放不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