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隱神醫答應去右相府看顧子述,倒不是因為宋湛溪的酒,而完全是因為他的好奇心。
畢竟堂堂右相變成了太監這種事,橋隱神醫這輩子還沒見過,好奇得厲害。
結果,他有點失望。
“你這也沒變成太監啊。”橋隱神醫一臉遺憾地道,“這不是還在麽?”
顧子述看了一眼宋湛溪,似笑非笑:“你和老先生那麽描述的我?”
宋湛溪語調淡淡:“在雖然還在,但是功能不全了,也沒什麽分別。”
橋隱神醫翹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裏,一隻手捏著顧子述的手腕,一隻手捋著下巴上編成小辮的胡子。
半晌,他才嘖嘖嘴,唏噓道:“哎呀,你這是被灌了斷子絕孫的藥啊。”
顧子述靠在床頭,笑吟吟地道:“是啊,那一碗藥就給我灌下去了,我當時還以為是毒藥。這兩天發現不對勁,才知道,原來不是毒藥。”
“倒也不是不能治,就是費點功夫。”橋隱神醫伸出右手撚了撚,“尤其需要銀子。”
顧子述歎了口氣,直白道:“那沒轍了。”
橋隱神醫環視了一圈顧子述富麗堂皇的房間,道:“你右相小子肯定是拿得出來的。”
顧子述摸了摸鼻子,略微有些難為情:“先生高估晚輩了,晚輩實在窮得厲害。要是需要大筆銀子的話,晚輩還真拿不出來。”
一聽這話,橋隱神醫倒是樂了:“拿不出來就去借啊,你小子位極人臣,還借不出點銀子來?咋地,還是你小子舍不得銀子?哪怕不要孩子,也舍不得銀子?”
“實不相瞞,我還真舍不得。”顧子述道,“人活一輩子,不就是為了活得舒心自在的?我要是為了要個孩子散盡家財負債累累,日子過得拮據寒酸,那我這人生還有什麽意義?我寧可不要什麽孩子,我也要揮金如土瀟瀟灑灑地過日子。”
顧子述的揮金如土,從他府邸的布置就能看出來。
最外邊的朱紅色大門三丈高,上邊鑲了純金的鉚釘。進來之後是一條青石板路,石板路兩邊以翡翠為線,碧綠通透。
周儀現在正在偏廳喝茶,畢竟顧子述這病女子不適合去聽。隻是一個偏廳,裏邊的家具也是極品沉香木,茶具是前朝的名貴白瓷,就連最外邊的門簾,用的也是蜀繡名品散花錦。
周儀從一踏入相府大門,就很意外。
畢竟廉潔奉公、剛正不阿的右相大人,怎麽都無法和“驕奢**逸”四個字聯係到一起。
但是事實證明,人不可貌相。
尤其聽到橋隱神醫說他拿不出銀子看病選擇放棄治療時,更是驚訝。
現在人也都來了偏廳喝茶,顧子述還拄著拐,因為腿被打斷了,還沒完全恢複。
對此,顧子述非但不遺憾,反而表示十分幸運:“幸好是打斷了我的腿,不是砍了我的腿。否則本公子八尺男兒少了一截腿,太影響我堂堂的儀表了。”
宋湛溪坐在周儀旁邊的官帽椅裏,斟茶的時候見周儀的茶杯空了,也給她添上一杯。然後端盞飲茶,一言不發。
橋隱神醫寫了一張方子,扔給顧子述:“反正藥方老子給你了,吃不吃是你的事兒。藥自己去買,老子沒有。”
顧子述捏著那張方子看了看,再次歎氣:“看看方子上的這些藥材,哪個不是昂貴的名品?尤其是這味鳳頭金甘草,怕是全大齊的藥鋪裏也找不出一株來。”
周儀知道金甘草。金甘草常見,但是鳳頭金甘草,就太少了。
不過,有一個地方還真有。
“我聽說南夏皇宮的禦花園裏,種了一片鳳頭金甘草。”周儀說,“要是顧大人需要的話,可派人去和南夏宮裏人聯絡。”
宋湛溪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南夏宮中的確有,不過那是南夏皇後親手所植,而且還從全南夏召集了三百頂級花草匠夜以繼日地細心嗬護,每一株,都耗費心血無數,價值連城。”
顧子述“嗬”的一聲笑了,歪進椅子裏,散漫道:“就是說啊,我一個窮酸丞相,從哪兒整那麽多銀子來買藥?罷了罷了,不治了不治了,有沒有孩子有什麽大不了的?反正我不姓宋,我家裏也沒有皇位要繼承。”
說罷,顧子述一抬手,將手中的方子團成了一團,丟盡了身前不遠處的火盆裏。
火盆裏的火舌竄起來,瞬間吞噬掉了那團薄紙。
周儀不明白,這人是怎麽在這麽一個優渥的環境中,坦然說出“窮酸”二字的。
不過看他一副滿不在乎的姿態,對於以後自己能不能有子嗣,好像真的一點都不在意。
太難得了,周儀想。
世上絕大多數人都在為生兒子拚盡全力,甚至有些女子生了好多胎都沒能生出一個兒子來,被婆家厭棄,生活於水深火熱之中。
顧子述能把子嗣看得這麽輕,屬實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