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場出來後,周儀去刑部找了宋湛溪。

彼時宋湛溪正在看一本卷宗,周儀就這麽站在窗戶外,隔窗看著他。

窗台上擺著一白釉花瓶,裏邊插著兩枝熱烈盛開的紅梅。和裏邊宋湛溪精致雋秀的側臉映襯著,像是一副深遠俊雅的水墨畫。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濃烈,宋湛溪也察覺到了。他抬頭,看見她後,展顏一笑,走了出來。

攏了攏她身上的大氅,周儀捏著他的手,將自己的手塞入他的掌心中。

“辦完事了嗎?”周儀問,“外公說晚上讓你去陪他喝酒。”

“外公既然邀請,我當然要去。”宋湛溪笑道,“不過手頭上有些事情還沒做完。你是在這裏等我,還是先去找外公?”

現在才剛過午時,宋湛溪忙完的話起碼要傍晚,於是周儀準備溜了:“我就不在這裏陪你了,我去外公那裏等你。”

周嫿也不禁打趣周儀:“我還以為你要在這裏陪姐夫直到他下值呢。”

“你可不知道,呆在刑部簡直太無聊了。”周儀連連搖頭,“他看起卷宗來特別認真,你和他說話他也聽不見。我有一次坐在這裏陪了他一上午,他全程都沒和我說一句話。刑部的其它官員也在,我也不好意思翻他們的卷宗,是真的無聊。”

周嫿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還以為你在旁邊,姐夫就無心正事呢,看來是我誤會姐夫了。”

姐妹兩人就這麽打鬧追逐著從刑部出來。周儀沒準備回明王府,而是直接去外公那裏。

外公給沈陵治好眼睛之後,就搬回了他之前住的那個小四合院裏。南之月來了京城後,也跟著他一起住在院中。

宋湛溪不止一次邀請他們去明王府,都被橋隱神醫給拒絕了。橋隱神醫說主在外邊方便,上街喝酒什麽的也比較近。

周儀買了隻燒雞,又買了些梅花酥,提著去找了橋隱神醫。現在距離晚膳還有幾個時辰,而按照橋隱神醫那張嘴,他是絕對閑不下來的。

最後又去打酒,酒坊裏沒人,門卻開著。周儀叫了幾嗓子,也沒人出來相迎。於是她知道店家不在,於是拿過一個酒壇子,自己盛酒。

這酒坊她來過幾次。第一次來的時候店家就不在,她等了兩刻鍾,店家才回來,並且對她說要是以後再沒人,就自己打酒,錢留在桌子上就行。

有幾個壇子是貼著酒名的,而剩下的沒有。周嫿和周儀一起通過嗅覺來分辨裏邊的酒水品種,她指著一個漆黑的壇子說:“姐姐,這個裏麵的好香啊。”

周儀打開蓋子,聞見一股沁人心脾的竹香。

“就這個。”她拿起勺子。

“可是外公不是喜歡喝烈酒嗎?”

“烈酒喝多了,也該換換口味了,不然容易膩。”周儀說的理所當然。

正在周儀盛酒的時候,殿門口傳來一個溫和低沉的男聲:“姑娘,我們要打酒。”

周儀抬頭看了一眼,見門口站著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男人。逆著光,加之外邊白雪蒼茫,她一時間看不清這個男人的臉,隻覺得他氣質雍容,應當是出自大家。

“我們不是店家,也是買酒的。”周儀將壇子封好,隨口道,“自己盛吧,銀子放桌上就行了。價格牆上都掛著,買多少給多少。”

她和周嫿一人提著兩個酒壇子出門,經過門口的時候,被男人叫住了:“那請問姑娘有沒有推薦,這裏邊什麽酒比較好喝?”

離得近了,周儀總算看清了這男人的臉,不由得一愣。

不為別的,這男人,實在是好看的有些過分了。

他臉部線條清晰流暢,五官端正,結合在一起有種巧奪天工的和諧。歲月並沒有在他的臉上留下什麽痕跡,而是給他增添了不少歲月沉澱的氣質。周儀之所以會在第一時間分辨出他的年齡,就是因為他身上那種沉穩超然的貴氣。

尤其他身上是一身深紫色的錦衣,披著墨紫色的大氅。紫色本來就是顯得貴氣的顏色,穿在他身上,少了幾分世俗,卻多了幾分傲然。

“這家酒坊是這附近最有名的,其實哪種都不錯。這個還是要看您的口味了,如果您喜歡烈酒,那那邊的狀元醉和女兒紅都不錯。如果喜歡清酒,就竹葉青和雪中寒。如果喜歡花酒,我推薦冷梅香和杏花釀。這家店的招牌是哪個——”

周儀抬手指向角落裏的酒壇子,“叫十裏長紅,別的地方都沒有。我是喝了許多次喝膩了,不過您第一次喝,一定會驚豔。”

中年男人微微側著臉,認真聽著她的話,然後點頭,溫和一笑道:“多謝姑娘告知,我記住了。”

周儀點了點頭,繞過他出了門。走出幾步,回頭,見中年男人正讓他身後的兩名小廝將她方才介紹的幾種酒都打了一些。

像是察覺到周儀的目光,他回過神來,再次朝著周儀頷首一笑。

這一笑,風華萬千,像是暗沉雪日中的明燈,這昏暗的小酒坊仿佛都被照亮了。

周嫿也忍不住感歎:“我還沒見過氣質這麽好的中年男子。年輕的時候,這還了得?”

怕是早就勾走無數女兒家的魂魄了。

周儀想了想,揚唇一笑:“我猜,這位應該就是大名鼎鼎的文玉先生了。”

“南夏文玉?”周嫿一愣。

“是。南夏有傳言,文玉先生氣質清穩,溫潤如玉,年逾不惑卻神似少年。他有一個鍾愛的紫玉扳指,上邊刻有竹紋。方才和他說話的時候,我看見了他右手上的那個紫玉扳指。”

“這都臨近年關了,他不在南夏,跑來大齊做什麽?”周嫿嘟囔著,而後恍然大悟,“是了,我前幾天聽爹爹說,南夏最近會派使臣來大齊,莫不是派的就是這文玉先生?”

“應當是了。文玉先生是天下人對他的尊稱,他是南夏的異姓王,尊號是文王。憑借他的身份,出使大齊綽綽有餘,而且會顯出南夏對大齊的重視。”

周嫿也跟著點頭。

隻是她沒想到,晚上在外公家裏吃飯的時候,這位文玉先生竟然也來了。

反觀周儀,卻是一幅一點都不驚訝的模樣,好似早就料到了一般。

周嫿覺得她和她姐姐的境界還是差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