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這張充滿嫌棄的臉,讓周儀瞬間想到了和他的過節。

去年,京中爆發了疫症,陳敬賢也不幸染上。她帶著陳敬賢去回春堂看診,不料回春堂人滿為患需要等候,周儀非要讓陳敬賢優先看診,被回春堂的大夫們拒絕。

隨後周儀氣急敗壞,大鬧一場,在回春堂內放了一把火,燒了許多名貴藥材。

回春堂的人要告禦狀,連周儀的父親周太師也無法解決,後來此事莫名其妙地就平息了。

前世,陳敬賢說是他和回春堂的人談好了解決辦法,賠了不少銀子。後來她才知道,其實是宋湛溪給她平息的,錢也是宋湛溪給的,陳敬賢騙了她。

想到這裏,周儀忽然看向宋湛溪。他隻一動不動地坐在桌邊,眼眸微垂,斂去了眼中情緒,像是一座無聲無息的雕像,卻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大夫,我知道那件事是我有錯在先。”周儀滿懷愧疚地低聲道,“我很自責,也很抱歉,還請您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老大夫一個眼神都不給她。

自責難過?騙誰呢。之後她路過他們回春堂的時候陰陽怪氣的時候可不少,哪有一點知錯的樣子?

“老大夫,我知您氣,但是錯的是我,現在受傷的是王爺。”周儀語調很輕,“您先看看王爺的傷口,去年我犯的錯,我願用十根千年紫參彌補,您看可以嗎?”

這話一出,不光老大夫驚訝了,宋湛溪也側目掃了過來。

千年紫參是上等的名貴藥材,一些藥材鋪裏有一兩根就已經是鎮店之寶了,這一下子就出口十根,這是吹什麽牛呢?

但是她眼眸真誠,一片澄澈,卻不像是在說謊。

“這個月底為期限,我一定送到回春堂,並登門致歉。”周儀鏗鏘有力地說。

宋湛溪曾經幫她擺平是一方麵,她的態度又是一方麵。錯了就是錯了,錯了就要賠償,就要認錯。

他們不相信她,但是她的確沒有說大話。她外公是聞名天下橋隱神醫,且過些日子就會進京。前世,外公進京後送了她十根千年紫參,十個百年靈芝,她都給了陳敬賢。

見她態度很是真誠,老大夫總算緩了臉色:“好。你現在是明王的妾室,但要是月底見不到東西,丟的可是明王府的臉。”

“我知道。”周儀點頭。

“那老夫便等著。”老大夫說罷,回過身去,查看宋湛溪身上的傷勢。

衣衫解開,露出了他精壯的胸膛。宋湛溪很白,但因肌理分明並不顯得女氣。

傷口已經粗略包紮過,還是有鮮血滲了出來。

周儀看著那沁血的傷口,自責不已,五官都皺了起來。

下頜忽然被宋湛溪抬手捏住,他迫使她看向自己,嗤笑一聲:“收起你的惺惺作態。”

傷他的是她,以為露出點心疼的表情,就能彌補她的過錯了?

周儀回視著他:“要不王爺也刺我一下吧,算是讓您泄憤了。”

“本王稀罕?”宋湛溪直接甩開她。

老大夫在他的傷上撒藥,他眉頭都不皺一下,恍若感覺不到痛。

“傷口無大礙,隻要每日換藥,不出半月便可痊愈。”老大夫說著,將宋湛溪的傷口細細包紮起來,“此期間切勿沾水。”

“是。”宋湛溪點頭,“有勞胡老了。”

胡老又寫了個祛風鎮痛的方子遞給周儀,叮囑道:“一日兩次,三碗水熬成一碗。”

胡老離開後,周儀手中的方子被宋湛溪抽走了。

他將那方子團成一團,甩手扔了。

“那是你要吃的藥!”

“本王沒那麽嬌氣。”宋湛溪直接起身,走到門口忽又想起什麽,回頭道,“既然你說鳳側妃照顧不好四殿下,那本王便將四殿下交給你照顧。他要是再出了點什麽差錯,本王唯你是問。”

話落,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周儀驚呆了,怎麽也沒想到他會有這麽一出安排。

她看了一眼躺在**一動不動的宋明旭,想到他對自己的敵意,隻覺得頭疼。

但轉而一想,也不全是壞事。宋湛溪非常疼愛這個侄子,她和宋明旭相處好了,以後還能讓他替自己說些好話。

不久,有一侍衛過來,請周儀回秋霜院。

秋霜院離得遠,且偏僻淒涼。院中雜草無數,有的差不多半人高。

屋中新添置了不少東西,雖然和明王府的其它院子不能比,但是一應生活起居也夠了。

還有一個丫鬟,正在整理房間,隻是神色看起來並不怎麽好,見到周儀進來也隻是瞥了她一眼而已,沒打招呼。

周儀的目光落在了這丫鬟的手上。她一雙手柔軟纖細,白嫩如蔥,看起來並不是個粗使丫鬟。

“叫什麽?”周儀問。

丫鬟凶巴巴地吐出兩個字:“阿霽。”

周儀沒再說話,找了個幹淨的凳子坐下,想著剛才的事情。

她外公是橋隱神醫,她小時候跟著外公也學了點皮毛。雖然遠沒到外公的成就,但一些基本的藥理知識還是懂的。

剛才她確實弄脫了宋明旭的腳踝,在他被抬回去的時候,又借著人多熙攘沒人注意給他接了回去,擺了鳳淺凝一道。

隻是這麽一來,鳳淺凝怕是恨上她了。

是夜,阿霽端了晚膳進來。

清湯寡水,可以照人,寒磣到了極致。

她重重地將碗放在桌子上,不耐道:“吃吧。”

周儀端起湯碗,不緊不慢地攪了攪,卻沒喝。

因為她聞出了這湯裏有生半夏汁子的味道,量不少,要是喝了,她今晚就會憋死在這裏。

瞅了一眼阿霽,見她雖然垂著腦袋,卻使勁斜眼朝著她這個方向瞟,很是關注她有沒有將這碗湯喝下去。

周儀揚唇一笑,將碗“哐”的一聲,放到阿霽跟前,指尖點了兩下桌子:“來,賞你了,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