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冷,在她溫熱的脖頸處,像是一塊碎冰。
周儀側眸望著他,然後,抬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將他的手從她脖頸處拿下來,握在手裏,輕輕收緊,像是想用自己的溫度來溫暖他的冰寒。
“此事若是分析下來,一般人會認為幕後指使者是皇上,因為看似他是此事最大的受益人。”周儀說,“但是墨陽剛才又說,在柴順府中搜到了柴順和董川聯合的密信。”
說到這裏,周儀很篤定地看著宋湛溪:“王爺,這些偽造的密信,您是從我的表姐陸玉瑛那裏得到的靈感吧?”
宋湛溪凝望著她,片刻之後揚唇,笑容越擴越大:“不錯!”
正是上次陸玉瑛拿著一封偽造周儀字跡的信件來明王府,讓他得到啟發,有了這個想法。
兵部裏邊董川親手批閱的案宗非常多,從上邊找字拓印,然後再稍微調整一下,既不會偏離董川本身的字跡,又不會和案宗上的一模一樣讓人找到把柄,密信不就出來了嗎?
周儀揚了揚唇角,估計陳敬賢也沒想到,他讓陸玉瑛拿著一封假信來激怒宋湛溪,現在卻被宋湛溪用同樣的法子擺了一道。
“所以您現在應該考慮的是,董川死後,兵部尚書這個位置會花落誰家。當然最有可能的就是從左右侍郎中找人升任。”周儀又道,“最好,能安排右侍郎升上去。”
話到這裏,宋湛溪哪裏還有不明白的:“你是說左侍郎是恒親王的人?”
周儀點頭:“不錯,所以恒親王一定會努力將左侍郎推上去,畢竟他少了一顆棋子,一定會努力安排另一顆棋子補上。所以王爺,我建議你在恒親王推左侍郎的時候,一並推他一把。”
燭光下,她一雙狐狸眼眸光精爍,真的宛如狐狸一般,散發著狡黠精明的光芒。
她的想法和他的不謀而合。
大齊以左為尊,要是升任尚書的話,左侍郎會在第一順位。恒親王舉薦左侍郎的時候,他再推一把,必然會有人認為左侍郎左右逢源,所以才會讓朝中兩位親王都替他說話。
到時候,晟帝、連帶著朝中大臣們都會想,這樣一個人要是升任尚書,真的會效忠帝王嗎?他到時候會不會為恒親王亦或是明王所用?
物極必反,當一個大臣混得太好的時候,也會惹人忌憚。
所以有的時候推一把,比反對,更容易達到目的。
宋湛溪垂下眼眸,饒有興致地看著周儀:“本王忽然很好奇,陳敬賢都和你說過多少?竟然連恒親王有哪些暗線都告訴過你?”
“他說了一些,我猜了一些。你若是現在讓我想的話,我未必能全然想想出來。但是慢慢的,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那這麽看來,倒是本王賺了。”
“不是賺不賺的, 而是……”她頓了一瞬,“真心換真心。”
宋湛溪陡然一僵,就連呼吸都變得輕緩了。
不得不承認,她剛剛那句話,像是在他心底某個地方輕輕一擊,而後在冰湖上點燃烈火,溫暖了一方天地。
這句話,宋湛溪願意相信她是發自內心的。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床頂,片刻後,道:“我的人排查上安城到鄯州這段路,的確發現董川做過埋伏,隻是後來,他的埋伏撤掉了。
我便想,既然如此,我不如順著他的意思來,他不做,我便自己做。於是我安排了人,沿途埋伏,在我們回京的時候,行刺殺之舉,再將此事利用柴順推到董川身上,除掉董川。”
“我一開始就是打算受傷的,因為隻有我受傷越重,這次的刺殺才會顯得更逼真,皇兄才會越生氣,對兵部官員的處罰就會越重。此事我是讓墨陽安排的,就連緋霜和常竹都沒有說,就是為了讓他們不露馬腳,讓這看起來是一場真正的刺殺。”
“隻是……”他咬了下牙,頓了一瞬,頗有些無語地道,“我沒想到鄭琉玥會擋在我麵前。”
他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頭痛:“那支箭,我本來想讓它射在我腿上。但是鄭琉玥忽然衝出來為擋在我身前,我不能讓她真的受傷,便拽走了她。當時我來不及調整角度,隻能讓那支箭刺進我胸口裏。”
然後就落了個英雄救美的稱號。
這個事件中,鄭琉玥是唯一的變數。要是她沒衝出來,這件事完全就會如他計劃好的那樣,用個小傷,給董川安一個滔天的罪名。
現在事情結果雖然和最初計劃的別無二致,但是他還是經曆了一個十分凶險的至暗時刻。
“鄭琉玥是好心辦壞事了。”周儀睨了他一眼,嘖嘖嘴,“你看人家多喜歡你啊,都不惜用身體替你擋箭,你怎麽不成全人家一片心意?”
宋湛溪睇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氣:“要是我真讓她給我擋了,我就隻能娶她了。”
周儀揚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沒擋成,你就不娶了?”
“她沒擋成,我不必對她愧疚,自然不必在旁人道德的譴責下娶她。”
放屁吧狗男人,前世人家鄭琉玥也沒給你擋箭,你不照樣娶了人家當側妃?
想到這裏,周儀忽然翻了個身,麵朝向宋湛溪,問:“你和鄭琉玥是怎麽認識的?”
宋湛溪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我聽說是去年鄭琉玥進京陪太後,對咱們明王殿下一見鍾情。”
宋湛溪點頭:“是。”
“噫,你可真不謙虛。”周儀撇嘴。
“事實如此。”宋湛溪坦然道,“世上對我一見鍾情的女子多了去了,也隻有……”
也隻有你,看不上我。
“也隻有什麽?也隻有鄭琉玥能讓太後賜婚是不是?”周儀酸不拉幾地說著,想到了白天見到的鄭琉玥。
不得不承認,鄭琉玥長得很好。
這種好不僅僅體現在五官的優越,最重要的是她眉宇間帶著的那種英氣,會讓人覺得她氣質颯爽,是一個很大氣的女子。
周儀光是在腦海中將鄭琉玥和宋湛溪放在一起,就覺得他們兩個很般配。
酸澀感又彌漫了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望著宋湛溪,十分誠實地說出了自己內心的想法:“我不想讓你娶她。”
這要是娶了日日相對,指不定哪天就看對眼了。
她已經從朱砂痣淪為了蚊子血,指不定哪天鄭琉玥就從飯粒子變成白月光了。
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之一就是宋湛溪能過得好,但是她希望這種好是她帶給他的,而不是其它人。
看著她這悶悶不樂的樣子,宋湛溪的心情奇異般地有些好。
她越是因為此事悶悶不樂,他心情就越好。
就連他臉上的笑容,都柔和了些許。
“我會去和太後……”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便被外邊一陣慌亂的吵嚷聲打斷:“盈太妃,您不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