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兩日,我終於收到了夢寐以求的休書。

上麵赫然寫著:

立書人安陵然,齡二十又五娶闔赫國公主烏布拉托為妻,豈期過門之後,該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現退回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解怨釋結,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落款人:安陵然

旁邊的嬤嬤們見了,各個皆不言語,隻垂目站立,倒是來給我看病的張世仁多嘴。

“哎呀呀,這休書可終於求到了,恭喜公主,賀喜公主。”

若是換了以前,我還能扯著麵皮應付張世仁兩句,現在,隻剩下白眼給他了。

明日,本公主就要被送往刑場處死,現在張世仁居然還有心情恭喜我,可見幸災樂禍之情溢於言表。

我道:

“真是謝謝張大夫關心了,我就是死——也不會忘記你的。”

老張同誌聽我故意咬重“死”字,居然還樂嗬嗬地摸了把胡子,“記不記得老夫不打緊,隻要記住小世子就好。公主可知,這幾日小世子為您的事奔走相告,哎呀呀,真是情深意重啊!”

我默了默,沒說話。

這老王八哪裏是在表揚小笨蛋情深意重,明明是拐著彎子在說本公主不識抬舉,這麽好的男人不要非要鬧上這麽一出,現在惹了禍,還是要小笨蛋去擦屁股。

“公主自水牢出來後,可見過小世子?”

我抬眼瞅了瞅張世仁,低低歎口涼氣,搖頭。

小笨蛋這次怕是真傷了心,別說探望,就連個信兒也沒有。我琢磨著,都到這地步了,有些話還是須說開的,不然這一輩子,他都活在夢裏,我也死得不明不白,末了,他偷來我墳前哭上一場,喊得還是別人的名字。

既然他不願見我,我就去見他。

於是,本公主送走了張世仁,就去了別院。

自我從晴柔樓被撈出來,小笨蛋就當了縮頭烏龜,躲去了別院住。我這一去,倒著實把他嚇了跳。

綽綽燭光下,小笨蛋正心不在焉地望著書,眉頭微蹙,嘴唇緊抿卻是說不出的滋味。

今日,小笨蛋著了件淺紫色雲杉,青絲未髻,隻用一根玉簪隨便地盤著,襯得麵如白玉,恍惚間,倒真似牡丹成了精,越發風流倜儻起來。

見我笑吟吟地進門,小笨蛋委實駭了駭,清亮漆黑的眼眸隻管瞪我,就是不說話。

我諂媚笑道:

“世子莫怕,我也算即死之人,言行皆善,不會害你的。”

小笨蛋眨眼望了望,拳頭擱在嘴邊咳嗽聲,別扭地扭過頭去。

我抽出懷裏的休書,小心翼翼地湊到桌旁。

“世子你看,這休書上雖有您大名,不過沒蓋章,我——”

小笨蛋聞言突然轉回頭,怒視而言:

“你就為了這個來找我的?”

我咋舌,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好,來找你總要找個借口,總要有個開場白嘛。

我們二人皆不言語,就這麽一個矗立、一個安坐地沉默著,大門未關,似乎有寒風呼呼地刮了進來,我突然覺得,有些心酸。

求休書這等事,我已經背負了太多的罵名,就連淇兒也開始不悅,昨兒個還在床前跳腳斥責,既然和小世子已經有了感情,又做了名正言順的夫妻,公主你如此是為那般?

小世子為得到你使了些陰謀詭計縱使不對,可小夫妻打打鬧鬧也就過了,你們相愛你還甘冒生命危險地要離開,你求的是什麽?你想要的是什麽?

………

這樣的話,我在水牢之時、病榻之前聽得太多,太多,有些事不能言語,不能逃避,彷徨到今日這地步,是我的錯,也是烏布拉托這副殼子的錯,錯就錯在,陰差陽錯,竟是我進了穆王府,遇到了安陵然。

良久,我才聽見自己的聲音。

“安陵然,在晴柔樓之時……謝謝你救我。”

那日水淹晴柔樓,我雖已是渾渾噩噩,但還是能辨出那一聲聲急迫的叫喚聲出自小笨蛋,後來聽王媽媽說,其實那日,小笨蛋本不在府內,而在宮中商權政事,時至半夜,小笨蛋見雨越下越大,便擔心我的安危,硬是闖了宮城門,回來救我。

話音剛落,小笨蛋就像炸了毛的貓,登時坐立不安。

頃刻,他才緊握拳頭道:

“那日,你在晴柔樓叫的那人……是誰?”

我眨眼,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叫誰了?

安陵然見狀,起身愈發地不自在。

“廉枝,你費盡心機求休書,我隻道你想避開陰謀詭計,現在看來,還真是有個奸夫的。”

目瞪口呆。

我挖挖耳朵,有點不相信。

“你也相信我有奸夫?”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看安陵然鬱結至此,我還當他在生氣我硬要求休書,說了半天,居然在吃醋,吃的還是莫須有的非醋。

小笨蛋冷笑:

“休書都已在你手上了,你又何必再騙我?那個耶穌,到底是誰!”

“………”

如果可以,請烏鴉盡情地飛過吧。

我猶如驚雷劈中天靈蓋,好不容易還魂,第一個反映就是大笑。

直到笑斷腸子,我才煞有介事地說:

“阿彌陀佛,真是罪過、罪過!”

小笨蛋大概也看出些端倪,隻道:“什麽意思?”

我白他一眼,“釋迦摩尼,小世子可認識來著?”

“……認識。”

“你老娘天天把佛祖掛在嘴邊,怎麽沒見公公吃醋?”

“………”

小笨蛋不言語,表情怪異,我這才赫然發現用錯了詞匯,咳嗽聲道:

“對不起,不該叫公公了,是穆王爺。”

“………”

小笨蛋依然不說話,我隻得接著說:

“這個耶穌,是一個西方教派的領導者,就和我們說的玉帝是一個意思。當時我以前自己就快死掉了,一直盼著救世主耶穌快出現,結果你就出現了。”

語畢,我垂頭不知所措。

就算現在解釋清楚,又有什麽用?

自始至終,安陵然都不是我的,就算吃醋,吃的,也是另一個女人的醋。

一個,名叫“素心”女子的醋。

真是……啼笑皆非。

半個月前,文墨玉找到我,道出小笨蛋為追求我而使的種種計謀,我生氣非常,幾日下來,還是決定和小笨蛋談判,並發誓今晚不收拾他絕不罷休。

可計劃永遠比不上變化,小笨蛋竟酩酊大醉地被下人扛了回來,居然被同僚們灌暈了。

可憐公主我,隻得為其寬衣解帶,又是洗腳又是擦身子,安陵然半夢半醒間,抱著我就是幾口狼吻,絮絮叨叨中,他喚著:

“素心、素心”。

我大為震驚,推開他冷道:

“你認錯人了,我是廉枝。”

誰料小笨蛋居然情意綿綿地從後擁住我道:

“廉枝也好,素心也好,不都是你嗎?傻瓜,你真以為我認不出你嗎?你的眉心痣,我一直都記著,和十多年前一摸一樣。”

我全身發顫,安陵然卻吻著我的眉心道:

“素心,這麽多年,我一直都記得當年的約定,我說過,我會娶你,你和以前一樣,連長相都沒變。”

“十三年前,我和娘親被人追殺,是你在崖底救了我;是你說牡丹除了外表還有很多用處;是你教我裝白癡避人耳目……後來我去小山丘找你,草房已經被燒了,我以為你被……嗬!你居然還活著,竟然做了我的妻——”

一切來得太突然,我實在無法接受。

不是沒有想過,為什麽我一進府,安陵然就對我表現出無比執著。

不是沒有想過,這副殼子以前到底經曆過什麽。

不是沒有想過,為什麽安陵然如此喜歡我。

原來原來,給我的愛都附在一個叫“素心”的女子身上。

十二歲那年,小笨蛋被素心所救,自此就認定這女子,認定她為他的妻,陰差陽錯,進府的卻是我廉枝,不是素心。

真正的素心,除了個殼子,什麽也沒留下。

小笨蛋卻以為,自己的姻緣終於到了。

我一直不提以前的事,他便以為其中種種我不願提,順著我的意,不再喊“素心”二字,隻在今晚醉酒夜,露了心機。這份施舍的愛,我實在受不起。

因為,我愛安陵然。

因為,愛從來就是自私的,我不願和素心的殼子一起分享小笨蛋的心。

愛讓我想逃避,愛讓我想擺脫素心的殼子。

或許,現在離開,現在死掉也是不錯的。

讓安陵然在心底,永遠永遠記住素心,記住這段日子,這樣,總好過某年某日,聰明如安陵然,突然發現我是個冒牌貨,發現自己被我耍了,來得更好。

這樣的緣由,我實在無法向淇兒開口。

於是,我自作主張地求了休書,和文墨玉導了那出戲,誰又知,這一出戲卻把自己逼到了絕境。

我堅信,這就是命。

命裏注定,我和小笨蛋的緣分盡於此。

隻是,我很害怕死後,小笨蛋來我墳前,叫的依舊是素心的名字,所以今晚,我已經決定,把一切和盤托出,就算死,也死得明白,小笨蛋也該從自己的夢裏醒過來。

那個很多年救他的素心,早死了。

我捏了捏自己的手,終於鼓足勇氣道:

“小笨蛋,其實我不是——”

“唔!”

話未畢,小笨蛋的唇已經貼過來,很暖很甜。

和著我的淚,又有些鹹。

主動開啟檀口,我有些癡地伸了丁香到小笨蛋嘴裏,我想,就算死前打盤牙祭吧,隻沉淪一晚,也好。

小笨蛋卷著我的舌糾纏,手也不甘心在我身間遊走,也不知道是誰推誰,我們到了床畔,扯了彼此惱人的衣衫,我主動貼上小笨蛋的,期期艾艾地吻他,良久,安陵然終於悶哼一聲,將我往裏推了去………

事後,小笨蛋沉沉地睡去,我趴在床側,看他如嬰兒般的睡顏。

輕輕撫著他如墨發絲,竟有些舍不得。

門外,傳來藍公公尖尖的娘娘腔。

“公主,聖上已經仁慈緩您一個晚上,天就快亮了,您整衣隨老奴入宮吧。”

吻了吻小笨蛋軟軟的唇,我正聲道:

“知道了。”

我不是聖人,從沒想過犧牲自己一人去救整個穆王府,但是我欠安陵然實在太多太多,我沒辦法再欠他一條命。

他的心思我用大腳指頭也能猜到——劫法場抑或當場承認自己就是那個“奸夫”,不論哪一樣,都會讓我欠安陵然、欠那個素心太多。在這種時刻寫休書給我,也是小笨蛋怕事情敗露,連累我。

如此的感情,卻不是給廉枝的,患難見真情,這情,全給了素心。無奈,我隻能選擇在小笨蛋茶裏下藥。

好好睡上一場,待你再醒來是,冒牌素心已經人頭落地,保穆王府上下百來條命也算這遭沒白來。如果還能見到冥間那個白胡子老頭,我定讓他引薦引薦,帶我去見見真素心,看看到底是怎樣的女子,能讓安陵然你想上念上這麽多年。

整衣出門,一群人登時簇擁過來,圍著我往外走。

出穆王府時,隻見安陵霄和夙鳳皆立於玄關口,一時無語。

夙鳳道:

“廉枝,休書終於拿到了,可有什麽話與我這個前婆婆說?”

我笑:“掉毛老鳥你什麽都好,就是太裝了。”

夙鳳聞此言,竟也沒橫眉綠眼罵我大不敬,隻道:

“你這隻禿樹枝也是什麽都好,就是太假聰明了。”

“婆婆教訓的是,媳婦愚鈍,一直學不會‘假癡不癲’。”

安陵霄歎息,搖頭。

“都到這關頭了,還打什麽啞語。翠月!”

小丫頭被一喚,立馬乖巧地湊上來,又對我塞了包東西。

我愕然,不知所謂。

夙鳳揚眉:“年輕人的感情事我搞不懂,不過你這個兒媳婦是我好不容易搶來了,死了實在可惜,快走吧!”

我怔了怔,呆若木雞地盯住藍公公和一幫帶刀侍衛。

藍公公嫵媚地勾了勾蘭花指:

“討厭,不要這麽看我。”

我惡寒地抖了抖,安陵霄道:

“藍公公是我霄某多年的朋友,並不會為難你,廉枝,先出去躲躲風頭,外麵你婆婆早已安排好。”

我掂了掂手裏的包袱,看來應該是銀子。真是沒想過,安陵霄已經權傾朝野到這個地步,連洛鳶帝身邊的大紅人也是他的人。

所以說,薑還是老的辣,小笨蛋隻想到劫法場,他老子老娘卻早已安排好了後路。

“公公婆婆,我——”

夙鳳甩袖打斷我,“到這時候還說什麽,快走吧!淇兒呢?淇兒!”

話音一落,眾人就聞整齊的腳步聲,兵甲摩擦的聲音,暮然回首,人群已如流水般湧入穆王府,將我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了起來。

我抬眼皮望了望這群手持火槍的黑甲兵,冷抽口氣道:

“鐵騎軍。”

這才真是後有後招,想走為時已晚。

注定,我是要去見素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