佇於玄關口,我環視番起居室,住了腳。
且從這精工雕琢紅木玄關屏說起,裏屋左右各置著半人高的鳳金花紋玉香鼎,一桌兩椅皆由上好檀木而製。房正中央,則擺這著個半徑一米來長的圓床,下鋪白綾底湘繡被,上懸銀白半透明銀簾,簾間掛墜明珠也是圓潤可愛,閃耀動人。
身後婢女打扮的女子見我停了腳,福了福身道:“公主請。”
小粽子在我懷裏微動了動,我低頭瞅了眼朗聲道:
“這裏是什麽地方?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被男子強行“請”下轎後,我非常識時務地沒有反抗,抱著已昏迷的小粽子跟著他輾轉出了密林,自有轎子在山頭等候,又是半日奔波才到了此處。一路上,男子並未用黑布或其他甚東西遮住我和小粽子的眼睛,似乎並不怕我們記道。起初,我還稱奇,暗暗打著算盤,待轎子越行越險,漸漸上了懸崖我才體會個中奧妙。
原道,這屋子竟屹立於一光禿禿的山頭,道路崎嶇,山道幾乎立成直線,就算爬慣山路的農夫也無法到達山頂。可這男子卻與四女子輕輕鬆鬆地抬著轎,運氣蹬腿上了山頭,如履平地。瞠目結舌之際,我卻已被帶到了屋內。
女子笑盈盈道:“公主莫急,大人去洗漱換衣了。等拜完先祖自會過來探望的,您也累了一天了,也先休息吧。”
我蹙眉,抱著懷裏軟軟糯糯一團,終究決定一試。
“這孩子被你家大人誤傷了,也不知有沒有礙,你們這可有大夫?”彼時我出轎,小粽子已不省人事,荒郊野嶺,一來怕他被畜生叼了去;二來恐小粽子被下了毒,我便咬牙一並抱了他跟著走。見狀,男子也隻是挑眉不語,我猜,不論何如,這趟都應是衝著我而來,若小粽子真無足輕重,這些人口中的“大人”又已默許我帶個拖油瓶上山,看個病應不成問題的。
果然,聞言女子便掏了小粽子肉乎乎的胖手臂出來診了診,末了笑道:
“不礙事,大人並未出手,隻用掌風掃了掃,有些內傷罷了。”女子說得輕描淡寫,卻驚得我額頭一跳一跳的,你家大人指頭尖不動我家小粽子就成這樣了,那如果他真動手,我豈不是連渣都不剩了?
女子幫著我把小粽子放到**,隨手點了幾道穴位,又喂了顆藥。我瞅在眼裏,也隻死馬當活馬醫,反正我為魚肉,人為刀殂,小命全捏在別人手裏,若真麒麟小子有個什麽好歹,我也隻有撞牆而亡。肉 身給敏達王子一個交代,下去,也給素心有個交代。
不過顯然,小粽子和我還有些用處,他們舍不得殺。吃了藥,沒一會兒小粽子就出了身汗,呼吸有力臉色也終由白轉潤。女子見狀勾了勾嘴角,頷首道:“這下公主可放心了,丫頭們燒的水也該差不多了,我這就讓抬進來,您也好消消疲。”語畢,施施然去了。
我心裏沒個譜,他們怎麽說隻得怎麽做。丫頭們抬了木桶來,我便真寬衣解帶去洗澡,這時才反應遲鈍地發現那倆大香鼎的妙處。此刻已到嚴冬,本就是極冷的,再加上這裏是山頂,本該凍得天翻地覆,可在屋中,就算把衣服脫光光也不覺半絲寒氣。初來乍道隻當這香鼎的迷煙是為造出些夢幻感覺,現在才知比家裏的地龍更管用,隻是不知這熏的是什麽。
水氣騰騰地蒸了會兒,腦子卻一刻也沒停下。以前聽小笨蛋說銀狼抵禦和生命力都極強,剛才男子那一手劈下去也不知有沒有什麽大礙,我故意對旺宅視而不見就是盼它還未死,能傳些信息給小笨蛋,可一想到彼時旺宅氣息奄奄地趴在地上心底就一陣陣抽痛,是不是也該把狼崽子一並捎來?可這又不是春遊,小粽子至少是個人,還好說,萬一旺宅來了,這又寒冬臘月的,屋裏的人一高興宰來煮了狼肉火鍋可怎好?
迷迷糊糊地漿成一團,等我出浴去摸屏風上的衣服,才發現原來的衣物都換成了新的,可這新衣物卻新奇得很,既不是往日的碧絲羅紗,亦不像闔赫國的遊牧靴服。水袖鳳尾、寬袍窄領,我這才恍然大悟為何一進這屋就別扭得厲害,來古代這麽久,隻見這屋裏的姑娘穿著打扮異於他人,倒像是異族。
正躊躇著,卻聽身後傳來低沉男聲:
“怎麽?公主真是離開姆夏國太久,連自家的衣物都稀奇不已了?”
我大驚,手忙腳亂地裹了衣服才縕怒道:
“實話告訴你,你們抓錯人了,我不是烏布拉托!”一路上我細細揣摩,覺得這群人委實不大像洛鳶帝的手下,所以,眼下唯一能解釋的理由就是他們把我認錯淇兒了。
誰料,話一出口,男子卻怔了怔,隨及負手大笑:“聽聞公主在洛雲國受了些傷,把腦子撞壞了,什麽都不記得了……如此看來,倒像真的了。”頓了頓,男子突然以肉眼無法辨認的速度竄到我麵前,用手緊緊鉗住我的下巴,眼眸犀利,惡狠狠道:“又或者,公主你跟著烏布敏達時日太長,竟也把他那套裝傻的功夫學得惟妙惟肖?嗯!”
我被他桎梏著,疼得眼淚直往下流,他手下卻不鬆勁兒,大有捏碎我下巴的意思。
“素心,到了今時今日,你還敢說不認識我?”
“唔……嗚!”我使出吃奶的勁想推開他,絲毫不管用,正掙紮不休,**的小粽子忽然大喝道:
“放開她!咳咳!”
小粽子許是太用力,這一咳嘴角又咯出些血來,男子鬆了手,我趁著這個空檔溜到床邊,隻管抱住小粽子問:
“是不是胸口還痛?”
見狀,男子像受了刺激,癲狂地大笑起來:
“素心啊素心,你還真不愧姆夏國公主,這般母慈子孝讓掿言真是好生佩服。”
掿言,原來這個男人叫掿言,我用最短的時間整理了下混亂的思緒,擁小粽子更緊些道:
“掿言,到這地步,我也不怕把話攤開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確實在洛雲國受了傷,以前的事一概不記得了,今天你抓我到底有什麽目的我都認了,隻是這孩子跟你說的什麽姆夏國、素心沒半點關係,放了他,我任憑處置!”
語畢,我呼呼地微喘著氣,腿也不爭氣地有些發軟。雖這話看起來混賬些,但也比我說自己借屍還魂,不是素心來得好,不然這個掿言瘋子一把火將我燒了也說不定的。
誰料,掿言聽了我這番慷慨激昂,背脊僵了僵,眼眸反倒生了冷光。“好,好!真好!”連呼幾聲,他頷首道,“麒麟小兒,你莫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汝乃闔赫嫡氏皇孫,那你又可知,這女人是誰?!”
小粽子被我抱在懷裏一直沒吭聲,此刻被點名,反倒鎮靜自若,小小的黑亮眼珠也閃著泛著駭人的冷光,說句不應景的話,這孩子長大定比他老爹爭氣,倒更像一代帝王。
小粽子穩了穩神,道:“你不用挑撥離間,我早知娘親不是我生母,但娘親待我如己出,不論她是誰,我都會侍奉她到老。”嘖嘖,這話說來,哪還有半點小孩的模樣?
掿言收了滿臉錯愕,揚眉拍掌道:“說得真好,素心,你這亡國公主,聽著可是感激涕零?那你有沒有告訴你的寶貝養子,她生母是你親手用藥害死的?”
“你胡說!這事我早知,我娘親是生我難產而亡,這些話都是誣陷!”
掿言陰測測地冷笑,“真的嗎?公主,你說呢?哦,我忘了,我們素心公主已經失憶,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沒關係,既然你不記得了,我就一件一件告訴你。”
聽了這話,不知何故,我心沒由來地喀噔一聲響,身子微微發顫。素心,你的殼子這是幹什麽?
掿言眼彎了彎,用優雅而殘忍的語調一件件細細數來。
“姆夏國456年,洛雲國擊敗闔赫,闔赫被退外江,轉掠奪路線為江內。當年,姆夏第一公主素心你三歲。”
“姆夏國460年,闔赫相繼滅掉簇團、南棉、木錦等小國,集中兵力大舉進攻姆夏國。”
“姆夏國464年,皇宮淪陷,大汗戰死,姆夏國第一將軍誓死救出素心公主。”
“四年後,素心公主主動請纓假裝農婦接近烏布拉托,意外被山賊襲擊被烏布敏達所救,將計就計進了宮。”
“再六年,闔赫第一皇孫誕生,可憐的王妃,卻因無意識破素心身份,被迫毒死——”
“不,不!”我愕然搖頭,看向一直緘默不語的小粽子,“麒兒,不要相信他,他是瘋子!是大騙子!”
素心不會的,素心對烏布敏達的感情我是可以感受到的,不然不會再見他時流淚,不然不會看到小粽子是覺得莫名親切,怎麽可能不愛?怎麽可能不想?她日日夜夜把那截的紅繩小心翼翼地貼身放著,這能是陰謀?這能是算計?
小粽子埋著頭,劉海隱隱綽綽地遮了他大半張小臉看不清晰表情。掿言道:“是不是真的小子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嗎?我問你,可是每逢天寒之際,就似有蟲子在咬你的骨、嗜你的血肉?可是一旦你這個娘親給你藥吃,就會好呢?”
“………”小粽子慢慢抬頭,眼眸清澈空洞,我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喃喃道:“麒兒——”不要信,他是騙子;不要懷疑,素心是愛你的。小粽子就這麽幽幽看著我,太小的歲數,本不該承受的痛苦,本不該擁有的壓力就隨著扭曲的表情浮於臉頰。
頃刻,掿言終於說出最最殘忍的那句話:“素心公主,這麽多年處心積慮,我們不是商量好了嗎?控製烏布敏達父子的感情和身體,待守得月開見月明,您再依計毒死烏布敏達父子,登上闔赫寶位,坐收漁翁之利。”
我已看不真切周圍的事物,隻覺頭暈目眩,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這個掿言,這番話,他的目的是什麽?我該怎麽辦?素心到底是惡是善?小笨蛋知道我不見了,會不會著急?旺宅有沒有醒過來,會不會也被虎豹叼了?
………
晃晃身形,我真有些支撐不住,卻隻見掿言那張嘴依舊一張一合:
“我們說好的了,以其人之人,還治其人之道——”
嘭!
我終於體力不支,倒下去了。
莫不是真著涼了,怎近日……如此愛犯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