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初雪下在了十一月十五日。
慶祝王延成功發表SCI的聚會,也在這天舉行。
師兄師姐早就惦記好這頓飯,早早決定去吃鐵鍋燉。來東北這麽久,於信霏第一次吃鐵鍋燉。
那煮著大魚大肉的鍋沿上,貼餅吸足湯汁,博士師兄兩口一個,吃得十分滿足。
王延雖也在吃,卻跟服務員要來一碗米飯,不動聲色地放在她麵前。
“呦呦呦……”師兄師姐壞笑不明。
“她是南方人,吃不慣麵食。”王延淡定如常。
急於解釋的隻有於信霏——
“我經常和師兄去吃飯,他知道我愛吃米飯。”
師姐目光一轉,頗有苦衷地看向博士師兄:“我也沒說什麽啊?”
“對啊!”
於信霏啞口無言,再多說一句話,才有更混亂的嫌疑。
飯後又去KTV唱歌,師兄師姐更放開了,一個唱歌,一個跳舞,釋放著在實驗室積累的沉重壓力。
於信霏默默坐在沙發上,《夜空中最亮的星》前奏已經響起,王延站了起來。
她很驚訝,驚訝的不是他平時那麽吝嗇言語居然會唱歌,而是他嗓音中的情緒變化,像個荒漠中艱難跋涉的獨行者,沒有方向,更沒有退路。
一曲唱罷,《獨家記憶》的旋律響起。
“師妹,到你了!”曹瑩師姐突然遞來話筒。
她心裏不由得浮起一股幽悶。
“特意給你點的,快唱。”師姐一邊看王延,一邊看向她,目光狡黠地笑著。
“我不會唱歌。”她徑直搖頭,退後一步躲開了話筒。
一抬頭,王延難得一見的疑惑神色暗浮些微失落的意味。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的,他看來的目光變得這樣簡單明了,可偏偏越簡單,越讓人不敢直視。
她靠在沙發裏昏昏欲睡的時候,突然被人敲了一下頭,耳邊傳來一道聲音——
“走了!”
她驀然驚醒,睜眼之際目中隻是王延,滿臉驚色黯然又淡下去。
“我去個洗手間。”她竟想到要逃。
從KTV出來,王延已經等在路邊的樹下,頭深埋在羽絨服的衣領裏,青勁的一頭黑發壓著一張峻肅的臉。
他正熟練地摸出一包煙來,打火機剛要點燃,餘光瞥見她之後,勿地熄滅了,隻不慌不忙地把煙收下。
她的拳頭在放握間流著汗,幹脆撐開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似乎怎麽也擦不幹一樣的,她又握上了。
同時地,她也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終於抬起步伐,走向一直在等待她的人。
“他們兩個要回實驗室,先走了。”
“嗯。”
兩道身形沉默地走在冷清的街頭,昏黃燈色加注在他們身上,各自是孤落落的影子。
“寒假做什麽?”她隻能盡力尋找話題。
“休息一段時間,等考試結束再開始新實驗。”
“你打算做什麽?”她又問。
“老師給了幾個課題,我還在收集文獻,到時候看看決定做哪個。你呢?”
“老師說讓我做分析,好協助你的實驗。”
“你還是要做一個合成。”
她歎了一口氣:“我覺得合成不太容易,怕自己做不到。”
“你可以做到的,我相信你。”他頓了頓,又說:“我也會幫你,隻要你需要我。”
“……好。”
已經和他並肩走過無數個夜晚,卻從來沒有這種不自在的感覺。
“於信霏。”
“啊?”
他以前隻稱呼一句師妹,現在總是直呼名字,她還是有些不適應。回頭一看,他已經落下一段距離。
“你會唱歌的,不是嗎?”
她愣了一下。
他知道她會唱歌的,不久前借給他用的U盤裏,保存了很多準備藝考時期的訓練視頻,他一一都看過。
為什麽不給他唱一首歌?她也在問自己,心裏因為茫然無答案而漸生愧疚。
大雪漫天飛舞,風又像一把寒刀刮來,從領口竄進脖子裏,從嘴巴堵住肺部的呼吸,她緊忙蓋上羽絨服的帽子,雙手壓住衣領,埋頭而行。
左側的身形突然移到右側,用高大的身軀擋住風來的方向,時不時正對過來,以更大的麵積抵擋著寒風。
這樣一來,她幾乎是在他的胸懷下走路,害怕不經意間相撞一起,快連路都不會走了。
夜漸漸變濃,從KTV走到學校,風雪在密集建築物的阻擋下弱了幾分,路燈的光色在雪的浸泡中氤氳。
兩道沉默了很久才發出的聲音,壓在那場雪裏,低得隻有身邊的人才能聽清:
“我隻是不會唱這首歌。”她試圖解釋。
“如果……我想聽你給我唱這首歌呢?”
她默默抬頭,直見那異常犀利的眸子裏凝著一道炙熱的光。
她又低下頭去,不敢直視那雙熱烈的眼睛,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眼睛裏沒有相同的溫度。
雖然才九點,校園裏最是熱鬧的時候,他還是默默送她回寢室。往日覺得很長的路,走著走著突然就到了,終於是她開啟了話閘,回頭對他笑笑說:“你回去吧,我要上去了。”
“好。”
他雖是答應著,雙手插在兜裏,依然肅肅站著不走。
他的衣服好像都是黑色,隻有黑色最配他峻容上的沉肅和落寞。
他好像有話要說,但終究止住了,隻就這樣站著看了她許久,終於輕鬆地笑了笑:“進去吧。”
她點點頭,轉身跑開。
透過窗戶,她看見王延落寞離去的背影,在那一刻她清醒感覺到心裏痛如刀割,卻不知道是為誰。
第一場雪就下得火車停運、學校停課,當地人說,這是五十年一遇的暴雪。
大雪伴著大風怒號了一周,到了今日下午,終於停了。
陳曉羽坐在臨窗的**,對外目不轉睛地說:“要是自己有輛車多好。”
“外麵大風大雪,屋裏安靜暖和,不覺得很溫暖安全嗎?”
蔣月抱著電腦也坐在鄰窗的**,沒有要急著出去的事,所以並不感同身受她的想法。
陳曉羽隻搖搖頭,帶著某種決心似的說:“我一定要賺很多很多錢,有溫暖的家,有安全的車,想待屋裏就待屋裏,隨時想出門就出門,不用再看窮的臉色。”
雲倩倩欣然一笑:“苟富貴,勿相忘。”
她已經收拾好自己,正要出去。
蔣月急問:“這麽大的雪,你要去幹嘛?”
“外麵還有人在走,問題應該不大。”
答非所問,雲倩倩行色匆忙,身子比她的聲音更快地消失在寢室裏。
於信霏從窗上往下看,積雪快跟椅子一樣高了,白得透亮的雪把外麵的世界映得一塵不染。
她轉身問兩個姐姐:“堆雪人,去不去?”
陳曉羽這個東北人趕緊揮手:“雪人有啥好堆的,不去。”
蔣月搖頭:“那麽冷,不去。”
於信霏趕緊收拾好自己,披一領紅色的圍巾罩住脖子,轉身也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