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翻新土,空氣中彌漫一股泥腥味,一條泥濘大路從山下的大閘門起始,彎曲不平向前延伸,有的地方壘成高台,有的地方凹成彎道,車輪褶褶,泥水淋漓。
於信霏找不到王延了,剛才他把她交給一個男人,轉身就急急跑離。
她被人帶到一座高點上,周圍人聲嘈雜,四處傳來摩托車刺耳的轟鳴聲。
“王延呢?”
身邊男人對她指去最低處那一排閘口。
幾十輛摩托車集聚那裏,騎手皆都身穿賽車服,頭戴頭盔。
於信霏根本認不出來誰是王延。
隨著一聲槍響,摩托大軍搶道而出,衝出來的第一個彎道就有多個車子相撞,人車分離散落一旁。
於信霏心下一顫,不禁握緊雙手。
“王延!”
她焦急的呼喚淹沒在熱火朝天的呼叫聲中,那些呼叫聲又被如浪滔天的轟鳴聲淹沒下來了。
她的聲音發在這樣的環境裏,勢如螻蟻之微,激不起一點風浪。
摩托大軍漸漸拉出來距離,有的還在搶彎道,有的已經爬上高台,有的正在高台上懸空,有的已然落下,有的繼續平穩向前跑,有的連人帶車墜下來,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王延!”
於信霏要跑下去,卻又被人強力拉住:“王延在前麵,沒摔!”
她看去前麵,幾輛摩托車在搶一個急彎,飛快的速度驟然懸停,轉了一個車尾,轟鳴咆哮著又向前搶道。
於信霏抱頭蹲地,不忍再看。
車隊繞過一個山頭又跑了回來,首次衝破第一圈的是一身紅色的藍色車子,響著轟鳴的叫聲,壓過彎道、躍上高台、平穩墜下,又轟鳴著向前奔去。
於信霏一頭長發被風吹得大亂,她捂住耳朵埋進黑發遮擋的視線裏,身邊呼聲一浪高過一浪,耳邊摩托車的轟鳴聲一道接一道傳來,她不知道這些車子到底跑了幾圈,到底又要跑多久。
她看著那些猶如奴隸上道的車子,整顆心跳得快要吐出口來,她不敢相信王延就在其中,更不願相信王延就在其中。
她知道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她不要王延這個樣子,她在懊悔,可不知道要悔什麽。
不該把陳曉羽的事告訴他的,不該讓他知道她積蓄全無的,不該搬去和他住的,不該被他看到她如何落魄的,不該讓他知道她有多窮的……
“王延!”
她看著散落在車道各處的騎手,痛苦而絕望的大喊一聲,依舊勢如螻蟻。
她不敢再看了,無助地抱頭大哭,渾身陣陣顫抖。
終於,一群人像受到了什麽招引,全都向一處方位跑去。身邊男人拍了她一下,徑直也跑了。
她不知道他們在跑什麽,可能要結束了,她站起身來看看依然散落在各處的騎手,不由得也跟了過去。
她渾身顫抖,腳步虛力,走到人群集聚的地方後,前方已經響起來慶祝的歡呼聲。
透過人群縫隙,她看到一身紅衣摘了頭盔的王延,正撒著一瓶飛噴的酒,笑得極為暢快。
她從未見過他那樣的笑容,覺得陌生極了,她對這道陌生突然有了莫名的恐懼,心裏很不舒服。
一位領導模樣的人物走上了台,拿著一張十萬獎金的招牌,換下了王延手中的酒瓶,二人一起舉牌任人拍照,王延的目光正四處尋來。
於信霏默默轉過身,快步逃離了現場。
她無法對他慶賀,她恨不得把他拖下台痛罵一頓,她及其討厭這種勝利,心裏甚至厭惡到了極點。
周圍都是荒地,她沒有地方可去,隻能坐在和王延一起下車的地方默默地等著,她不想再聽見嘈雜的呼聲,不能再聽見刺耳的轟鳴聲。
“霏霏!”
她抬頭,王延一身紅衣,腿上布滿泥土,一步一步,快步地跑來了。
“你怎麽了?”
“我討厭你!”她推掉他急來的手,語氣無比堅硬,聲音滿是怒氣。
王延突然收手,不敢再碰她。
“我不喜歡這樣的你!”於信霏又氣又怒。
王延慌得急退一步,怔怔地看著她不敢再靠近。
於信霏快要哭出來:“很危險你不知道嗎?這跟把我淩遲有什麽兩樣?萬一摔的人是你呢?如果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人是你呢?你讓我怎麽麵對?你告訴我,我要怎麽辦?”
王延一步上前就緊緊把她抱進懷裏:“我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
於信霏不信:“我要你發誓。”
王延立即舉手:“我對天發誓,以後絕不再賽車!”
於信霏淚眼一鬆,抹了一把淚水就避開他去,還是很生氣。
王延再沒有去慶功宴,在屋裏和先前那個男人商議了什麽,獎杯獎狀全然留下,他收下一張卡,簽下名字就一身輕鬆地走了出來。
車子留下了,衣服和帽子也留下了,他騎著先前租來的車,徑直帶人離開。
於信霏沒有過問多餘,慢慢遠離了那個充滿腥味的場地,她緊繃的情緒慢慢平複了下來。
兩側都是新綠的玉米杆,風中帶了一些雨的濕度,車子速度緩慢平穩,她側著頭,目光茫然地不知道在看什麽。
天色漸晚,市區已經大開夜景,王延把車停在樓下,拉住她就要往上帶。
於信霏牢牢停步,無論是眼睛還是臉色,都像腳步一樣堅決拒絕。
王延眉上的欣悅黯然一沉,放下了那份急迫,也靜靜地站著看她。
於信霏淚水淋漓地看著他說:“你平時已經做得夠多了,總是方方麵麵給我省錢,你這樣隻會讓我難堪,好像我真的靠你在養,這不是我想要的。”
“不要有這種想法!”王延吻了吻她紅潤的雙唇,又憐惜地吻了吻她淚珠淋漓的眼睛,“在我麵前,你不需要逞強,將心比心,換做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我……”於信霏頓時啞口。
王延再不許她猶豫,推著抱著就帶上了樓。
王延先去洗澡,她默默坐在窗台看著外麵的街景,靠頭在窗,默默思考接下來如何平衡寫稿和兼職才不讓王延擔心。
明明是她一個人的事,可做起來就不得不考慮另一個人的感受,她設身處地一想,總是一味拒絕他的好意,是否會讓他對這層關係產生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