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曉羽那裏,錢是最有用的東西,有錢就可以擁有一切。在雲倩倩那裏,吃是最有用的東西,吃飽後就不會有任何煩惱。在蔣月那裏,睡才是最有用的東西,天大的事打下來,睡一覺就能扛過去。

於信霏沒什麽愛好,被三人這麽一帶,也變得愛錢、愛吃、愛睡,她已經跟著蔣月連睡多日。

自從那日遇見王延回來,心裏怎麽也不平靜了,一時想到以前,一時想到以後,雜緒如一塊厚石,偏偏有幾絲激動如浪花奔濺而出,那跳躍的潮流啊,她真的無法控製。

夜裏總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也變成了一條蠕來蠕去的大蟲。

蔣月總會給她傳授獨門秘技:“你就想象眼前有一根針,盯著那根針看,眼睛看到什麽,腦子就跟著想什麽,其他任何事都不要想。”

很快地,她的呼嚕聲又起來了。

但這個法子不適合於信霏,無論她怎麽照做,腦子裏的那股思潮怎麽也要衝出來,她心裏有一股衝動,又不敢付諸行動。

蔣月睡得再多,經曆了打擊的人,始終難以恢複往日灑脫的氣勢。

那天是聖誕節,班長選了一間教室給全班慶祝,人手一個的蘋果由男生發到女生手中,蔣月一個人等待那麽久,久到有的人蘋果都吃完了,也沒收到。

滿心歡喜等待又被落下的尷尬,原本就已經讓人抬不起頭,偏偏還有人要提醒一句:“蔣月,你沒收到蘋果啊?”

就算於信霏她們把手中蘋果送給她,也堵不住某些人的嘴碎。

“楊浩你怎麽回事?蔣月的蘋果呢?”

楊浩滿臉疑惑:“我不知道啊。”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雖然讓你追求她,可你不能真的追到手就不管了吧?”

女生們全部一臉懵,男生們卻全部在笑,那些笑聲就像那夜從背後傳來的聲音,刺耳又含著某種壞邪的意味。

蔣月落荒而逃。

自那天回來,她再也沒有吃過蘋果,也絕口不提楊浩。考場上又不得不跟一群男生碰麵,她一貫爽朗愛稱兄道弟的作風,已經不見蹤影。

考試結束那天,陳曉羽帶上於信霏和雲倩倩把楊浩堵在樓梯口,原本想問罪抵罪,可楊浩的臉色憔悴得比蔣月還要難看。

“我沒什麽可說的。”楊浩落荒而逃。

要回家的前一夜,蔣月破天荒地爬起床,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可是很快就回來了,手裏抱了一箱酒,眼睛通紅。

“他送的,說喜歡我就是從喝酒開始的,也應該由喝酒結束,要有始有終。”

蔣月麵色如常,語氣也如常,坐在地上就開始喝起來。

陳曉羽氣得打通電話連環罵人:“有你這麽惡心人的嗎?還送什麽酒?一個軟弱無能的慫蛋還在這裏給我裝深情,我告訴你,是你不配!”

陳曉羽狠狠掐斷電話,一屁股坐下去就搶過蔣月的瓶子喝。

蔣月自己再開一瓶,舉著邀請旁邊不知所措的兩人,笑著說:“喝不喝?”

從未喝過酒的兩個人,也欣然坐了下去。

“你們買票了嗎?”雲倩倩趁著大家還算清醒,想起來了便提醒著:“我已經買好票了,明天一早就走,我恨不得一腳飛到蘭州去,想死我媽媽了。”

她一說起媽媽,聲音總是很甜。寢室裏,也隻有她會甜甜地對著電話那頭叫媽媽。蔣月的獨立霸氣,陳曉羽的圓滑世故,於信霏的沉靜幽涼,在沒有媽媽可叫的電話中,產生了異樣的不謀而合。

“問你們呢。”蔣月接話問著身前二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陳曉羽搖搖頭:“我不回家。”

於信霏也說:“我不回家。”

雲倩倩默默放下在啃的雞腿,目中流露歉意,不敢說話了。

場中頓入一會兒沉默,隱隱地,有哭聲穿了出來,接著,一記聲音從哭聲中穿破出來,帶著沉沉怒意,似乎在對著空氣大吼:“我們三個怎麽了!”

是陳曉羽在哭。

一年多來,大家在閑聊中了解過彼此的情況,但在某種感同身受的自卑下,互相保護和尊重著。而今天,陳曉羽似乎偽裝不下去了。

“我爸媽離婚後各自有了家庭,我一直在河北上學,每次放假,我媽就在學校門口接我,不讓我回她那個家,直接把我送到火車站坐車回黑龍江。她隻給我買一張坐票,吃的喝的都不給我買,我餓呀,隻能故意找身邊的人說話,把他們哄高興了就會給我東西吃,我可會哄人了。”

蔣月突然哽咽,動情之下,也開始訴說:“我還有一個弟弟,比我小很多歲,我爸媽就開始要我掙錢給他娶媳婦了。後來我要上大學,他們不願給我花錢,說要把錢留給我弟弟蓋房子娶媳婦。是我奶奶供我上學的,可我奶現在去叔叔家住了,小嬸又不喜歡我,我奶都不敢給我錢。我遇到喜歡的人了都不敢說喜歡,我自卑,我沒有一件漂亮的衣服和他出去約會,和他走在一起我會拉低他的檔次,他如果請我吃一頓飯,我恐怕都還不回去。我隻能放手,隻能看著他離我而去……”

她們兩個相擁哭泣,一齊把目光轉向另一個人。

於信霏沉默了片刻,安靜地說:“再怎麽樣,你們還有家可回,比我好多了。我從坐火車來東北那天,已經沒有家了。”

三個人抱頭痛哭,親人傷在她們身上是同樣的份量。

雲倩倩也靠了過來,把三人抱在懷裏。她身材高大,肩膀厚實,手臂夠長,此時此刻,她像極了一個大姐姐。

似乎是為了共情這份悲傷,她極力捋出自己的缺點,傷心地說:“人家都說我五大三粗的,又胖,又醜,還沒胸,說我像個男人。可我男朋友願意接受這麽一個不完美的我,我是真的喜歡他。”

她也哭了,四人哭作一團,雖然傷心,但並不覺得淒慘,似乎一份淒慘給四人分擔下來,就變得輕可忽視了。

夜在哭聲中安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