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隻有你一個人獨自在飄零隻剩寒風陪著你吹幹你的淚滴難道您的一雙翅膀隻能用作逃離享受不到自己的天地

——黑豹《逃離》

然而,我很快遭到了報應。我早知道,如果一個情婦,哪怕隻產生了一絲一點的霸占欲,報應就會接踵而至。

從那天晚上起,我每天的晚上都會做噩夢。每個噩夢像是被人精心剪輯起來的精美片花。片花絢麗而扭曲地把我情婦生涯濃縮成了集中幾幕:我被秦紹大手一揮甩到了大理石地板上;我被秦紹扼住了脖子,他麵目猙獰地詛咒我去死;秦紹在車裏認真又變態地解開我的皮帶;秦紹把我死死地按住洗紋身;秦紹帶我看狼,又把我和狼關在一屋;秦紹血琳琳地踩在玻璃上,手上都是傷。

這些畫麵一一記錄了秦紹對我的殘暴。它告訴我,秦紹隻是因為孩子而偽裝了性情,他自始自終是個凶惡的人。他心裏沒有愛,我從來是他的玩物,欺淩的對象,生孩子的容器。

每次冷汗涔涔地醒來,我都惡心得想吐。我跑到廁所把一天吃下的食物悉數讓馬桶衝幹淨,可馬桶衝不走的是那些曆曆在目的事實。我跪在水泥地上,吐得天昏地暗。秦紹在旁邊左手拿著水杯,右手拍著我的後背。他越是這樣,我越是害怕。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害怕他。以前害怕,是因為他是陌生的暴君;現在害怕,卻是因為我發現,我甚至還敢試圖愛上了這樣的他。

因為每天都被噩夢折磨,我變得食欲不振起來。秦紹變著法讓人送色香味俱全的菜,中西方各種食物,大多是空運過來的,可我稍微吃幾口,就吐得更厲害。我不知道這是傳說中的孕婦反應還是我心裏的惶恐導致的。總之,我茶飯不思,睡得清淺,每日過得恍恍惚惚。連每周給我父母做祭祀都要強打精神才能進行。

秦紹總是擔憂地看著我。我知道他在擔心孩子的健康。以前連我割腕都沒眨一下眼的人,不可能為嘔吐的我花費精力擔心。我一想到這樣,心裏也有涼涼的悲情,這種悲情很快轉化為更深層次的吐意,讓我在馬桶邊上趴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想著周星馳電影裏的那句經典台詞:“你吐啊吐啊就習慣了。”可我從來沒有習慣過。每次吐完都是劫後餘生。別人懷孕體重都是往上漲,隻有我懷孕體重還往下掉。我想,人家媽媽因難產而死,而我卻有可能吐死,這要傳出去也算是一樁天大的笑話了。

終於在四月的某一天,我開始恢複了食欲,能勉強喝粥和吃些清淡的食品,肚子也有些隆起,像是我平時吃飽飯的樣子。但平時穿的衣服多,乍一看還是看不出孕婦的樣子來。秦紹沒有機會看見,我也不準備讓他看。因為我答應過他,“五七”之後,我就要和他回A市。我想,再回到那個地方,那個噩夢會更加頻繁地轟炸我。而我原本撫養孩子的規劃裏,本來就沒有秦紹的一席之地。所以我想,就讓他不要看見孩子的任何變化,這樣,在突然的分別後,才不會那麽憂傷。

“五七”很快就要到來,家鄉的桃花已經盛開,似是少女的容顏,青春又熱情地綻放出生命的光澤。我和秦紹緩緩地在桃花樹下散步。偶爾有蜜蜂在頭頂上繞,秦紹誇我長得比花甜比花美,才會讓蜜蜂找錯了對象。而我也傻乎乎地承受了,並摘了一朵桃花卡在耳邊上。沒走幾步,我就有些乏了,蹲在一條溪水旁歇歇腳。秦紹掏出手機想給我拍張照。我連忙奪過來,說:“用我的手機拍吧。”秦紹愣了愣,微風吹過他的細發,他接過我的手機說道:“那我們倆拍張合照吧。”

於是我們蹲在清澈見底的溪水旁,傻乎乎地對著鏡頭比了個V。鏡頭後是開得如火如荼的花海,似是永不凋謝一樣。

秦紹看了看照片,過了會兒,把手機還給了我。

“五七”的前一夜,秦紹說A市有個不得不需要他出麵處理的事情。他需要離開黃城幾天,等辦完事,剛好回來接我過去。我立刻點頭說好。因為我點得非常迅速,秦紹有些不高興,像是我盼著他走似的。所以我緊緊地擁抱了他一下,在他耳邊說:“祝你一切順利。”

秦紹翹著下巴說:“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

我說:“對,你是無所不能的秦紹。”

“五七”那天,我把父母的衣物全都燒了,按照習俗,又請了那個道士班子來唱戲。我想起那天秦紹和我湊著腦袋一起看照片的情景,又想起他煮的那碗超級難吃的麵條,心裏空****的。卻再也沒有人來握我的手。

“五七”一過,我帶上了幾件換洗的衣服,扔掉了手機,想了想,把那雙秦紹買給孩子的小布鞋塞進了包裏。然後我匆匆地趕到了火車站,買了一張通往A市的慢車。我不能買需要出示身份證的票。秦紹的本事我見識過,他肯定能根據一丁點的蛛絲馬跡找到我。我扔掉手機,也是因為我不相信丟了sim卡的手機是不是還有定位功能。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祖國這麽廣袤的土地上,我還是選擇了A市。

慢車裏彌漫著一股汗臭味和煙味,似是一個地下賭坊,讓人覺得不安全。我含著一粒話梅,聽著mp3裏的胎兒音樂,望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此刻,千裏之外的秦紹也許已經產生了懷疑,他定時撥打的電話已經無法接通,或者他現在已經在飛往黃城的路上,不久他就會看見一個空****的房子在等著他。

如果他找到我,也許他又會把我關在一個和狼共處的屋子裏,可能連孩子的顧忌都沒用了。所以,我一定不能讓他再找到我。

經曆完25小時的密閉旅程,空氣渾濁得如同下著一場厚厚的濃霧,連能見度都低得驚人。我帶著一身薄薄的汗和嗆人的煙屑下了火車,然後打車直接開往A市做假證最集中的地方,化名辦了一張假身份證和結婚證。結婚證上的男人是辦假證的人隨便在網上找的,我看了眼裏麵那長得通緝犯一樣的臉,也不說什麽,隻是讓他盡快地交給我。

在A市生存,一個單身的孕婦可能需要麵臨身份證和結婚證的檢查才能入住。這是我想到的唯一辦法。

做假證的效率很高,第二天我就拿到了,雖然因為加急,我被狠狠地宰了一刀。但我身上帶著秦紹最後給我的三萬塊錢,所以應付今後的生活還是可以的,隻要我省吃儉用點。而省吃儉用最理想的地方就是A市的郊區。A市城鄉差距大得驚人。它強大的版圖周圍一圈是未被開發的地方,層巒疊嶂的山溝溝,和我老家有些像。

我背著行李,坐著環城的公交車,進入陌生的郊區裏。我也沒有很快找地方住,而是打聽村裏有沒有經驗豐富的產婆或衛生所產科大夫。因為在山溝溝裏,很有可能臨盆時,來不及送往醫院,孩子就出生了。雖然那樣比較危險,但卻是保全不被秦紹發現的好辦法。

最終我在一個叫疙瘩村的地方住下來。我借住在一個寡婦家裏。她大約四十幾歲,一人拉扯大的孩子在遙遠的省城讀書,每年靠售賣山貨和孩子自己打工湊學費。寡婦需要一筆穩定的收入,她得知我要長住後,迫切地希望我住下來。我跟她說,我現在是位準媽媽,因為我丈夫經常打我,我怕保不住孩子,所以我是偷偷跑出來的。然後我給她看了我的結婚證。她看到上麵長得非常凶悍的男人後,立刻堅定不移地相信了。山裏的人都很淳樸,連身份證都沒讓我出示,就讓我住下了。我給她每個月500塊錢的房租,300塊錢的夥食費。我隻要求每餐飯要有她家養的母雞下的土雞蛋做的菜。多少點沒關係,但一定要有雞蛋——我隻知道,在物質文明落後的古代,我們的婦女同誌都是靠雞蛋補充營養的,因此我也相信,土雞蛋應該彌補在這裏食品不豐富的遺憾。寡婦聽得兩眼放光。山溝溝裏吃的飯菜都是自家種的,幾乎沒有成本。我一長住,相當於給她一年創收了一萬元。

寡婦激動地拉著我的手說:“小媳婦,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看著寡婦被太陽曬得健康的臉,忽然想起我送給我媽的最後一個禮物雅詩蘭黛,心裏湧上了一絲悲傷。

我說:“我姓金,名叫鳳凰。”

寡婦笑得如同一朵大麗花,她說道:“這名字跟我那死去的男人真像。我男人叫土斑鳩。哈哈哈哈。”

我想傷痛可能就是這麽一回事。本來承諾相守一輩子的男人,剛去世時,應該提到他的名字,都會以淚洗麵、覺得每天都是世界末日吧。可是過個五年,十年,名字最終還是淪為一個逝去的符號,提起他時再也不會幹澀,不會停頓,像是談論我們記憶裏的任何一段曆史,隻是客觀陳述罷了。

我說:“那您叫什麽呢?”

寡婦拉著我的手說:“我叫牛翠花。人家都叫我牛嫂。嘿嘿,本來叫土嫂的,喊著喊著就變成了牛嫂。”

我心裏有些苦澀,說:“那我也叫你牛嫂吧。”

我就這麽在寡婦家裏住下來。在山溝溝裏,最苦惱的是安裝網絡。我不能抱著三萬塊錢吃喝等死,我需要網絡承接一些翻譯和寫手之類的工作。我打聽了一下,村長家因為剛上大一的兒子放寒假回家後執意要求,才讓村裏通上了網絡,不過全村通網絡的有且隻有村長一家,而且兒子上大學期間,他們就把網絡停用了。我試圖說服村長,山貨之類的也可以通過網絡銷售,比如微博營銷,尾貨甩賣等方式。村長聽得雲裏霧裏,兩眼呆滯地看著我說得天花亂墜,口吐白沫。最後我隻好拍出200塊錢給村長,說每天可能要到他家上網,電腦我自帶,這是每月的網費和茶水費。村長夫人立刻拿過錢,說下個月就給開通,而且還特意把朝陽的那間空房作為我上網的房間。

我在這個小鄉村裏住了下來。通過牛嫂的宣傳,我出門的回頭率都很高,走在田埂上,在田裏忙活的婦女們都會停下手裏的東西,對我行注目禮。牛嫂本來一寡婦,聽說家裏鮮少來客人,因為我的入住,每天都會有從村東趕到村西來探望我的。而我在她們這麽熱情的關注下,差點也相信了我編的故事。我暗自想,秦紹其實也甩過我一巴掌,也算是打我,基本上我也是實話實說了。

因為我的身世讓人同情,有時候勞動婦女們從田頭裏回來,經過了牛嫂家,還會送給牛嫂一些新鮮的菜。我作為回報,偶爾幫她們孩子補補課,無意中我跟她們說了句,我做過一段時間學校的班主任,她們見我的眼神立刻從同情變成了欽佩,慢慢就叫我“金老師”。“金老師”一喊出口,我自己也覺得責任重了不少,就開辦了個輔導班,專門在周末的下午義務幫小學以下的學生輔導功課。幸虧我沒說我是大學的班主任,不然他們肯定會把初中高中生都送我這裏來。我這把年紀要再去麵對化學方程式、物理量子學,那實在是太苛求我了。

由於這個義務的輔導班,村民們對我都另眼相看起來。越是窮苦的地方,越是尊師重教。在學校各種費用繁複的今天,有人免費授課,這是他們不能想象的。所以牛嫂家各種瓜果不斷,而我因為懷孕,母性光輝越來越明顯,對孩子也越來越有愛。頑劣一點的,我也不生氣,還會多留神,做做家訪。有熱心的媽媽們還悄悄地問我,要是家裏那口子跟你不過了,我還想不想再婚?我點點頭

總之,我在疙瘩村混得如魚得水起來。除了偶爾要麵臨突發小狀況外。

有位熱心的媽媽悄悄地問我,要是家裏那口子跟你不過了,我還想不想再婚?我點點頭。我很早就想過孩子應該有個爸爸,如果有人給我做媒,也許我可以試試看。

於是那位熱情的媽媽把這個事情一傳十十傳百地散布開了。我以為在民風淳樸的鄉下,一個懷著孕,離婚還沒辦妥的女人應該市場黯淡。但可能我之前豎立的口碑很好,時不時會有人給我介紹各種男人。我覺得在一個寡婦家,老有人進出,卻不給寡婦做媒,這實在讓我覺得對不住牛嫂。可牛嫂卻是個大方的人。她說:“我男人都走了十七年了,你要說剛開始那幾年,要嫁也就嫁了,現在,要有人給我做媒,我也不嫁,我就等著我兒子給我享福呢。要是找別人,不是還便宜了人家?”

我問:“牛嫂,那時候你是怎麽過來的?”

牛嫂淳樸地笑道:“什麽怎麽過來的?每天想著今天賺了多少錢,夠不夠明天花,不知不覺就過來了唄。”

我想也是,悲春傷秋自古都是那些吃飽了飯沒事做的人才會幹的事。沒飯吃的人,連悲傷都是奢侈品。

於是,我終於答應去相親了。村裏相親非常樸素,連張照片都沒有。不過城裏的相親,有照片也不做準,現在PS技術發達,能把160公分的個兒P成190,把160公斤的體重P成160斤。

盡管我對這樣的相親不抱什麽希望,但是當我進入黃大媽家的大堂,看見那個目測180公分,160斤的眼鏡男時,不禁覺得此等帥哥真乃滄海遺珠,被埋沒在這窮鄉僻壤裏,實在讓人意外。

當然要是比起城市裏那些包裝得很好的帥哥們,比如,我是說比如,像秦紹這樣的,眼鏡男還是有些差距的。但貴在淳樸清新,一看見他,都讓人聯想到綠箭口香糖的味道。

在簡單的介紹後,我得知眼鏡男名字叫鄭開奇,今年31歲,是鄉裏的會計,也曾是名大學生。

我有些疑惑,問道:“村裏的大學生不都往大城市跑嗎?你為什麽甘心留在這個地方呢?”

眼鏡男低著頭說:“大學畢業後確實留在了A市一個小公司做財會,那時大學裏就談好的對象也在那個地方上班。兩年前,打算結婚來著,對象跟我攤牌,結不了婚,因為懷了公司老板的孩子。那男人還是有家室的,可她還是要把孩子生下來。所以我回老家了。”

我聽得愕然,我想如果不是他誠懇地訴說,我都懷疑他是不是專門跑到這個犄角旮旯地兒來諷刺我的。

在我們的相親桌上放著些瓜子花生。我拿起一顆花生,輕輕捏了一下,花生仁便蹦了出來。我剝開花生皮,對他說道:“既然能娶我這個懷了別人孩子的人,為什麽不娶她?”

他說:“我看著她難受,總是想起以前在一起的時候。那時候我倆為了能在A市買房,每天擠公交車,也舍不得吃好吃的,兩饅頭加一包榨菜也能湊活當晚飯。我也心疼她,可是想想苦幾年,以後就好了。沒想到錢存了一半,能一起花錢的人卻半路跟別人跑了。”

我看著手心裏那個白白胖胖的花生仁,說道:“你條件那麽好,為什麽還要找我這樣的?村裏的姑娘要比我條件好得多。”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說:“因為看見你,我就想起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日子應該挺難過的。”

這真是一個矛盾的邏輯,既要忘記她,又要想起她。要擱半年前,我也不理解,可能聽到這裏會抓著他臂膀猛晃:“你丫到底是什麽意思!”可現在,我卻懂他。那是一種和諧的矛盾。得到了難受,得不到也難受,隻好找個相似的,這樣保留住對那個人的愛,排除掉對那個人的恨,才能繼續生活下去。

看到我沉默不語,眼鏡男連忙說道:“你是不是嫌我說得不好聽了?我這人說話就是這樣,以前她也老說我,說我不會哄女孩子開心。”

我說:“沒事。我孩子的爸爸也從來不會哄我開心。”

他可能想到了我的家暴,於是也沉默了。

黃大媽一直在裝作忙碌的樣子遠遠看著我們,看到我們兩人都低著頭,覺得可能沒戲了,隻好過來打圓場。

我拿出包裏的筆和紙,在上麵寫了個QQ號,遞給他說:“明天就是五一了,村長家的網絡應該能用了。我也沒想好,咱先當朋友處處看,要真有緣,咱再接著談。”

黃大媽雖然不知道QQ是個什麽東西,但一聽我說的話,臉色立刻多雲轉晴,說:“對對對,年輕人嘛,多聊聊,才能聊出感情來。嗬嗬嗬嗬。”

回到牛嫂家,我躺在**想,那個女孩最後怎麽樣了呢,後來她有沒有把孩子生下來?或者也是和我一樣,準備嫁給一個陌生人?

秦紹,他現在又怎麽樣了,他放棄找我了嗎?

他繼續找我,我還得在這裏偷偷窩著。他要是放棄了,那……也就隻能這樣了。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去村長家上網。我其實也沒有目標,不知道兼職寫手這種工作怎麽找,尤其是像我現在不好出示身份的人來說,連注冊登記身份證號都不能做,就怕被驗證出問題來。

我想這些信息可能在論壇上會集中一些。我點開網站,卻赫然發現一些熱點的話題都和秦紹有關。

我一一點開,有熱心的人把最近秦紹發生的事情做了大事記。我掃了一眼,除了之前的賄賂風波,還有和陸輕天離婚風波、邵陽集團分家風波、金屋藏嬌門之類。

我看得有些發呆。我逃出來不過二十幾天,外麵已經發生了這麽多事。我看了一下那位名叫“秦紹事件知情人”的網友爆出的消息來看,他和陸輕天的離婚門,是他從黃城飛回A市的那天鬧出來的。據稱,為了離婚,秦紹自願放棄了公司很多股份。本來早已協定好了,陸輕天忽然反悔,寧死不離。秦紹又發動了分家。陸輕天利用秦紹執意離婚的想法,在分家問題上,提出了幾近苛刻的條件。最終秦紹辭去董事長兼總經理的職務,在邵陽的股份隻保留不到20%,換來了陸輕天在離婚協議書上的最終簽字。

網上又附了幾張陸輕天的照片。照片中,她還是一副端正的貴婦樣,似乎絲毫不受離婚事件的幹擾。我想也許這一次,她是真的滿意了,因為陸輕天上次和我談交易的目的,就是要奪取秦紹的實權。現在秦紹股份縮水到原來三分之一都不到,對他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

然後網上又有人開扒秦紹和陸輕天兩人之間的關係。這位網友聲稱,秦紹和陸輕天自結婚以來,隻是形式上的婚姻關係,兩人連過年過節都不一起過。八年前,秦紹父親創辦的恒遠集團外表光鮮亮麗,其實已經負債累累,早已是個空殼子。為了挽回公司,秦紹提前結束學業,臨危受命,接任總經理職位。原總經理,也就是秦紹父親已經病倒了。陸輕天和秦紹曾經是大學校友,知道這個事情之後,直接去找病**的老爺子,以結婚後挽救公司為誘餌,讓老爺子答應下來的。老爺子又以拔氧氣管威脅秦紹,最後秦紹索性和陸輕天說,既然結婚,那就不要挽救公司,合並創立新公司。他要出任總經理,股份要50%以上。陸輕天當然也不是傻子,這種事情不會答應下來,最後妥協的結果就是他出任總經理,股份隻占20%。隻不過,讓陸輕天沒想到的是,秦紹利用接下去的時間,慢慢收買人心,暗地裏購買一些小股份,做些小動作,慢慢地,陸輕天在公司裏已經失去原本的地位了。控股的人也轉成了秦紹。

這位網友的爆料到此結束。我像是看見八年前,孤獨的秦紹苦撐局麵,最後被逼婚的無奈和滄桑。八年前是2004年,應該也是她妹妹自殺的那一年,秦紹麵對失去的妹妹,還要麵對父親以死相逼,他是怎麽過來的呢?

另外一個網友又緊接著爆料金屋藏嬌門。我一看就知道這是說我呢。我以前一直在網上看別人的故事,現在終於讀到自己的故事了。

那位網友自稱是秦紹家女傭家屬,現女傭已離職,所以她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和大家分享這個秘密了。她說:“我來爆尿我來爆尿。其實,秦紹早就包養了個女大學生。聽說看上去長得也就比一般人好看一點點,絕對不是傾國傾城的那種,和秦紹站在一起,遠沒陸輕天和他相配。可是秦紹對那大學生寵得都沒天了。做飯做菜啊,都得順著她的口味來。要是有她多夾幾次的菜,立刻讓我阿姨去買。你說這女大學生吧,嘴也刁,還喜歡吃魚唇南瓜煲,做起來特費勁的一個菜。後來才知道她以為魚唇是牛板筋呢。

後來離譜的事情出現了,同誌們!這個極品女某一天心血**,突然買了一堆塗料,華麗麗地把那個現代簡約風的別墅塗成了七彩色。她當丫白雪公主呢,給七個小矮人每人一個彩色房間啊!關鍵是,她還要輪流著去各個房間裏睡!我阿姨收拾房間得忍受著裏麵跟色盲裝修出來一樣的純顏色。

你以為,這樣已經是極限了?不,極品女的想法哪是我們普通人能理解的?這廝忽然在那個觀賞池裏買了一堆食用魚,她就坐在旁邊釣魚!筒子們,釣魚!還把魚竿劈了,跳進池裏軋魚吃!旁邊還跟著一條瘸腿又賴皮的狗,鬧得呦,滿地都是水和垃圾,都不讓我阿姨打掃。可人家秦紹,就看了眼,默默拉著她的手上了樓,連句狠話都沒敢放!!你能相信嗎?

最讓人風中淩亂的是,她還把草坪掀了,那麽名貴的草坪啊,她一高興,就掀了,支個大棚,裏麵種小白菜!還拉著秦紹一塊兒種!秦紹啊,紹楊總經理啊,就這麽一商場精英,跟寵愛妲己似的,有天人家極品女病了,還和管家兩個人幫她澆水!!!

你們說說,這個極品女是不是給秦紹灌了迷魂湯?現在,這個極品女突然玩失蹤了,秦紹這頭離完婚,虧了錢,此極品女一看,搖錢樹上的錢沒幾粒了,立刻就跑了。哎呦喂,聽說秦紹把所有傭人都辭了。一個人躲家裏療傷呢。要擱我,我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女的找出來。

當然了,大家還是別人肉,要是人肉了,萬一秦紹要是又不高興了,把我阿姨的後路斷了,我還是怕怕的。不過,此女的資料特別少,從來沒和我阿姨說上幾句話。秦紹也從來不叫她名字。隻知道姓盧,各位有沒有認識姓盧的女大學生的?”

這樣的爆料帖立刻引發了路人的圍觀和討伐。有出來表示“羨慕嫉妒恨”的,有人出來罵“小三”不要臉的,有人罵“樓主YY吧”,有人說“每個成功男人都有個怪癖”,各種觀點都有,就是沒有說我好話的。

當然不可能說我好話了。要我以前看見這樣的帖子,我連“羨慕”都沒有,隻有“嫉妒恨”,如果有男人被我這麽狠狠踩在腳下,隨我鬧出界,隨我耍性子,好似一回頭,男人還在我身後笑容晏晏寵溺地看著我,我死也瞑目了。

我重新又看了這個人的帖子,感覺就像同樣一首歌詞被冠以不同的音樂後,呈現出完全兩樣的風格,仿佛以前是苦情歌,現在卻變成了網絡串燒歌曲。我看著眼熟的詞,卻無法對新歌產生一點共鳴。她已經把秦紹死命地往情聖的方向塑造。可惜她哪裏知道情聖背後正一鞭子一鞭子地抽打著極品女,威脅恐嚇無所不用其極呢。要是她跟那個極品女一樣,父親的病掌握在他手裏,自己的命掌握在他手裏,曾相信的愛情掌握在他手裏,她會和極品女一樣嗎?

我關上網頁,盯著屏幕發呆。我腦海中是剛才看到的那句話,“一個人躲家裏療傷呢。要擱我,我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女的找出來。”

我想秦紹可能是放棄找我了吧。他是第一次這麽聽我的話。我在老家的餐桌上留了張紙條,上麵隻有一句話:“我會把孩子撫養長大。不要來找我。”

在疙瘩村裏又待了兩月,大肚子已經初具規模,經常能感受到孩子在裏麵翻個身伸個懶腰了。我想這孩子肯定像我,因為我從來沒見過他的爸爸做過任何舒展筋骨的工作。他一直筆挺著身姿,很像民國時期那些戴著呢帽圍著長圍脖開一款經典汽車的商人。

我終於通過論壇接到了一個寫論文的槍手活兒,如今一些走讀大學的大學生手頭寬裕得很,什麽都愛玩,就是不愛學習,為了應付老師和家長,在網上公然要幾篇論文,出的價碼還挺高。我本來做過一段時間的老師,對這樣的槍手也是滿腔的鄙視。但對一個讀了二十幾年的書,除了動筆杆子啥也不會又要隱姓埋名的的孕婦來說,機會似乎是唯一的,我壓抑著心裏的道德罪惡感,應承了下來。

為了減少輻射,我每次先在紙上寫好稿件,再打開電腦打字。雖然也有防輻射服,但心裏還是有些忌諱。偶爾在網上掛個QQ,鄭開奇也會和我聊聊天。我猜他現在已把我當知心大姐姐,每次話還沒說上幾句,話題總會轉向他的前女友。

我也不會提醒他,隻是順由著他去說。我想,把關於那個掛念又痛恨的人的所有事情都說出來,也許某一天再提起他/她名字的時候,心裏會突然豁然開朗,撥雲見日,懂得那個人隻不過是你一個人誤以為的命中注定,其實他/她和其他南來北往的人一樣,在你的心房裏打尖吃飯住店,天亮了又收拾行裝,奔波到下一個目的地。而我卻缺乏這樣的渠道,我的心總是沉著,像是梅雨季節裏吸滿了雨水的海綿,潮濕陰冷;我的嘴總是冰封著,如同含著一大口的芥末,淚腺酸脹、鼻孔火辣。

一天,終於完成了論文,我打算進郊鎮去買更寬鬆點的孕婦裝。我和鄭開奇說了這事之後,執意地說要陪我一塊兒轉轉。我想他反正在鎮上上班,工作也不是很忙,就讓他抽出中午休息時間一起吃個飯。

鄉鎮其實很小,半個小時就夠仔細把集市攤鋪逛上一圈。我買了幾件衣服,又給上學的孩子們買了點文具用品,就坐在鎮上一家比較氣派的餐館裏等鄭開奇下班過來。說它氣派,是因為它家是這附近唯一一家擁有兩層營業麵積的餐館。還沒到飯點,店裏麵擺著的二十來張桌子,就我一個人坐著。

我剛想讓服務員給我倒杯水,忽然聽見有人叫了我一聲:“盧欣然——”

我抬頭循聲看去,聲音來自一位大約快要臨盆的女人,因為產期將近,人浮腫得厲害,麵相有些臉熟,但我一下子想不出來,在記憶裏搜索一圈無果後,隻好用抱歉的眼神看著她。

女人倒是也不介意,摸著自己的臉說道:“我是施小川啊,是不是最近長得太富態了?沒辦法,我懷孕前就比大學時胖了二十多斤,現在更不用說了。”

我才想起來,她是我大學裏的班長。我那時一直沉迷於溫嘯天,完全重色輕友,幾乎沒怎麽參加過班級裏的活動,一張同學網織得漏洞百出。她要不是班長,我可能連“麵熟”的感覺都沒有了。

我已經三個多月沒見著熟人,看著自然還是有些欣喜的:“你怎麽在這裏啊,班長?”

施小川見我想起她來了,大大的臉盤立刻笑得如百花盛開,她摸著肚子說道:“我在事業單位上班,產假比較長,一想到生孩子這累人的活兒,我就提前休假了。這個店是我老公家的,我幫著看看店,收收帳。你怎麽在這裏啊?”

我一下子有些語塞,含糊其辭地說:“我跟你差不多,也休著假呢。”

施小川似乎很高興,大概懷孕的人碰見懷孕的人都會多聊幾句,何況是老同學呢。她熱情地邀請我去她家坐坐。我說我這等著人呢,不太方便。施小川大手一揮,說:“我家不在別的地方,就在樓上。樓上營業區後麵還有兩房間。到時候有人來找你,我讓他們上來通知一聲就成了。”

盛情難卻,我就跟著上去了。兩人坐在她的房間裏,聊著一些媽媽經之類無關痛癢的話題。忽然施小川問我:“對了,盧欣然,你知道最近挺火的那個秦紹吧?”

我心裏一抖,好幾個月沒有人在我麵前提起他的名字,乍一聽,我還有些不習慣了。

我不自然地說:“知道啊,網上挺多他的消息的。”

施小川從櫥櫃裏拿出一本相冊,邊翻邊說:“那你知道嗎?秦紹有個妹妹叫秦露,還和咱做過不到一個月時間的同學呢!你有印象嗎?”

她用略腫的手指頭對著一張集體照給我看。綠草茵茵的足球場上,一群穿著清涼的拉拉隊服的女孩子們和頭發似是全濕的隊友們,紛紛比著V字,在鏡頭前笑得沒心沒肺,如同一大朵一大朵熱情綻放的向日葵一樣。

其中一朵向日葵長著秀氣的臉,彎彎的眉,短裙子在風中微微飄起,嘴邊拉開的弧度剛好露出一顆小虎牙。

我終於想起來,那天在黃港墓地,我為什麽覺得秦紹的妹妹有些合眼緣,原來竟還做過半年的同窗。

我搖搖頭,對施小川說:“我沒印象了,你跟我說說她吧。”

施小川說:“她是我們大四的交換生,性格真是好,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好像跟誰都不會生氣似的,現在我才知道她家裏還這麽有錢,真是一個難得的好姑娘。對了,她還好幾次特意打聽過你呢。”

我連忙問道:“打聽我?為什麽?”

施小川搖搖頭,說道:“她不光打聽過你,還打聽過你男朋友。我猜她是不是對你男朋友有意思,不過看她也沒刨根究底,好像也不像是這麽回事情。”

我記得秦紹說過,秦露是自殺去世的。秦紹家和溫嘯天家本來是鄰居,兩人青梅竹馬感情深厚,秦露很有可能不知不覺間愛上了溫嘯天,因此秦紹對溫嘯天疼愛有加,溫嘯天才會向Shelly說起有個疼他的鄰居哥哥,而在我和他相戀的三年多的時光裏,他從來沒提起過秦紹,是因為提到他,還有可能會牽扯到秦露。後來,溫嘯天可能和秦露攤牌,秦露承受不了這個事實選擇自殺。秦紹遷怒於我,所以他才會在一開始的時候就選擇我做他的情婦,厭惡我憎恨我。再後來,秦紹借著我的事情,挑釁為難溫嘯天,並不隻針對我,更是因為他九泉之下的妹妹。

不管怎樣,在秦紹的眼裏,我和溫嘯天應該都是殺死她妹妹的凶手。

謎底好似一下子揭開了。我心裏有些難受,總歸有一條年輕的生命因為我而過早凋謝,又加重了我這輩子結下的業障。

施小川歎了口氣說道:“可惜啊,交換生還沒念完,就自殺了。聽說是因為她被一個老頭子給玷汙了,真可憐,聽說那老頭,都夠她當爹的了。禽獸啊!這種人就該下地獄!”

我有些不信:“什麽?玷汙?”那我剛才邏輯非常順暢的推理都得推翻重來了,難道真和我沒關係?

施小川點頭:“對啊,九月底,她被人下藥帶到A市酒店的,醒來之後直接在酒店跳樓自殺,聽說自殺時手裏還拿著一張名片呢。不過,消息很快被封鎖了。我知道這事情,還是因為我爸爸當時在那家酒店做值班經理呢。”

九月底、A市酒店、名片,我心裏出現了大片的塌方,傾盆的雨水正裹挾著渾濁的泥石流大麵積地席卷著我的記憶。那裏一片狼藉。

我哆嗦著把照片又拿過來,我看著秦露的眉毛,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虎牙,腦海裏終於浮現出那個景象:**有個慌亂的女孩,披頭散發,茫然無措。我冷冷地看著我媽去扒她身上的被子,罵“婊子”的聲音,打巴掌的聲音,以及這個女孩被打被罵後大哭時露出尖尖的虎牙。我離開的時候,照例給我爸的情婦扔了一張寫著“盧氏電子公司總經理閨女盧欣然”的名片,然後瀟灑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了。

雖然同學網漏洞百出,可我不至於對同學的臉一點印象都沒有。那時是大四,紀律性已經降到冰點,我沉浸在和溫嘯天暑假後的重逢,小別勝新婚般地,天天往他那邊跑,根本沒在九月份出現在班級的課堂上。也許秦露因為溫嘯天,早已認識了我,或者在學校裏暗暗留意我,可是我之前確實從沒見過秦露,在A市酒店裏是第一次見到她。我以為她不過是我爸曆任亂七八糟的情婦團之一,遠想不到後麵竟有這樣的故事。

那麽,我扭曲人生的起源不是溫嘯天、不是陸輕天、更不是秦紹,而是我們全家。我爸下了藥迷奸了秦露,我媽用暴力和惡語侮辱了秦露,而我,作為她的同學和情敵,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我們全家,是我們全家一隻隻手疊著一起,把秦露推到了A市酒店三十多米的高空,讓她一夜之間失去了對生命的所有熱度,絕望、悲憤地跳下。秦紹對我的恨,對我們家的恨應是刻骨銘心。

以前所有的迷霧終於層層散去。秦紹對我的種種變態都有了理由,他和我說的一係列古怪的話都有了原因。比如他說聖誕節我們永遠不會快樂,比如大年三十他說他不願見我的父母,比如他說他巴不得我死,我這樣的人不應該有下輩子。

我有些恐懼不安,好似是我一直在黑夜裏前行,默默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可曙光始終沒出現,我忐忑不安地守株待兔,索性坐下來等著清早的太陽。可是,有人卻在我耳邊告訴我:你怎麽不摸摸你的臉,你被人蒙著眼睛了,白天已經輪流好多次,陽光也常常灑在你身上,你為什麽這麽執著地覺得,你是在黑夜裏呢?

對的,真相一直近在咫尺,是我自己蒙蔽了雙眼,努力按照想象,安全地把自己打造成受害人的形象。秦紹對我表現出來的不合常理,我從未當麵問過他,隻是任由自己猜測。我是多麽熱愛用最壞的惡意去揣測他,隻有這樣,我才會心平氣和。我一直靠這個莫須有的罪行占據著製高點,說服自己秦紹是個大惡魔,我是無可奈何的小綿羊。

現如今,我從受害者變成了凶手,多年來纏繞在我家的種種報應,老天終於指給了我看:盧欣然,你的業障何止一重,十八層地獄早已幫你預訂好了位置,就等著你早日過來了。

我看到施小川正費力地跟我說著話,可是我的耳朵出了問題,一點都聽不見;過了會兒,我又看見鄭開奇出現在我麵前,他也焦急地看著我,但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像是參與到一個“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裏,不知道怎麽才能得到解脫,隻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交頭接耳地商量著怎麽處理我。

最後,鄭開奇拉著我的手,把我塞進一輛車裏。外麵驕陽似火,車裏都是嗆人的熱氣。白晃晃的陽光穿過車窗,一條條鞭打在我身上,刺痛了我的皮膚。我全身出汗,心裏卻覺得冷得像飛雪的嚴冬。我艱難地在車窗裏捧著肚子縮成一個小球,然後慘淡地看著窗外。

我忽然記起上次和秦紹在一起時,陽光溫柔地像是一個多情的少女,透過一條小細縫,一寸寸地灑在我身上,那時小猴的爪子裏有我寶寶的照片,秦紹身上有斑駁的光圈,我坐在他身旁,心情安然得快要乘坐在白雲上。

我扭頭和鄭開奇說道:“你幫我帶到A市花園路後麵的那座小山上,那裏沿盤山公路上去,會看見一片楓林。你幫我送到那裏吧。”

他驚奇地看著我終於動了口,但他還是鎮定地按照我說的地址開去了。我看著熟悉的路標,一字一句地告訴他,幾乎每個字都花費我大量力氣:“我的名字叫盧欣然,我並不是因為家暴而出逃,而是跟你女朋友一樣的理由。如果你討厭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把我放下車。”

鄭開奇突然刹了車,我以為他會讓我下車,可是他看了我一眼,說道:“你們這樣都會有報應的。”然後就繼續往前開了。

我說:“對,我們這樣都是會有報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