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有你父親撐著,咱們侯府也算是過了幾年風光日子。後來你父親成了這樣,潛兒也沒了。雖說都是為了朝堂,可畢竟人走茶涼。”

老夫人麵色哀痛,語氣愈發沉重。

“若不是有湛兒頂出來撐著,咱們這侯府,就真成了一具空殼子了。”

“定會好起來的,祖母。”

宋妤柔柔地安慰她,“如今有二爺在,侯府定會越來越好的。”

“湛兒……”

老夫人輕輕搖了搖頭。

“他如今位及首輔,旁人瞧著倒是威風,可誰又知道,他在朝堂上也同樣舉步維艱。”

多說無益,宋妤沒多評價,隻默默聽著。

“湛兒再有能耐,也隻是新起之秀。侯府血脈單薄,又沒了你父親,有誰能在朝堂上為他助力?”

“表麵上他位高權重……可伴君如伴虎,他初入朝堂根基又淺,行事少不得處處受牽製。正如同侯府一般,什麽風光什麽體麵,全都是裝給外人看的,實際上,早已搖搖欲墜!”

“若非如此,我為何說湛兒與郡主的親事不容有失。”

宋妤怔了怔,心忽然被揪了一下。

老夫人的話,真假參半。

唯一發自真心的,也是唯一要她聽到心裏去的,是這最後一句。

沈湛的郡主的親事,必須要成,由不得任何人破壞......

“當今聖上壯年已過,卻至今不曾提及立儲之事。”

她心亂如麻,有些抗拒再聽下去。

“祖母,此乃國事,妤兒怕是不好……”

“你聽我說便是,這些你總歸是要知道的。”

老夫人搖搖頭,打斷了她的話。

“聖上滿打滿算,也隻剩下了四個皇子。除了純貴人所出的五皇子,才能與母族都不出眾外,餘下三個皇子皆有奪嫡希望。”

她眼睫輕顫,忽然想到些什麽。

下一刻,老夫人的話便印證了她的想法:

“你大概也聽說過,二皇子的生母芸貴妃,便是長樂郡主的親姨母。”

“……”

宋妤麵色發白,手攥緊了些。

所以,靖王同侯府結親,是為了讓沈湛站到三皇子陣營中。

可剩下的兩位皇子中,三皇子是麗妃所出,母子二人向來最得聖寵。

六皇子雖年紀尚小生母也不顯,卻是由皇後與太後一同撫養長大,擺明了是被當作儲君培養的。

芸貴妃的二皇子雖如今占了個‘長’,也有強盛的母族支持,卻為人殘暴狂妄,絕不是立儲的最佳人選。

所以,靖王才要與沈湛結親。

將當朝首輔拉攏過來,立儲一事便定能再多幾分勝算。

可站在二皇子陣營,便是擺明了與皇後、太後,甚至是皇上抗衡!

事成還好,可若是敗了……

沈湛又將麵臨何種處境?!

許是看透她心中所想,老夫人低沉的聲音有些許涼薄。

“從靖王求皇上為湛兒和郡主賜婚起,此事便隻許成,不許敗。”

宋妤指尖一顫,呼吸艱澀。

她明白,老夫人說的是事實。

沈湛位高權重,雖根基薄弱,卻得聖上倚重,他的話在朝堂上頗有些分量。

立儲一事他想明哲保身,是難上加難。

所以哪怕他不願站隊,也一定會被外力推著,逼他站隊。

如今靖王已經當眾,將他拉到自己陣營。

靖王絕不會容許,沈家這樣的強敵站到他人陣營。

一旦他發現沈湛掌控不了,便隻會……

除掉他。

宋妤指尖冰涼。

這些她都能想到的事情,他心裏必然更加清楚。

可他依然踏上了這條路。

地位多高,牽絆就多大。

站在這個位置上,沈湛沒得選。

她忽然,有些心疼。

她眼圈泛起淡淡的紅,老夫人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將茶盞推過去。

語氣別有深意:“隻要湛兒同郡主好好的,他在朝堂上便能好好的,我們侯府也能安然無恙。妤兒,你說是不是?”

宋妤心頭一梗,強笑道:“祖母說的是。”

“你是個聰明孩子。”

老夫人故作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對了,還有一件要事,竟險些忘了。”

老夫人招呼著陳嬤嬤,抱來一個小盒子,又當著她的麵將盒子打開。

看見裏麵東西的一刻,宋妤臉色煞白。

顧不上掩飾,她直直地看向老夫人。

語氣泛著冷意:“祖母這是何意?”

“妤兒還認得此物吧?”

“……自然。”

陳嬤嬤在一旁笑眯眯地解釋:“自從大奶奶嫁來侯府,便沒再回過宋家。老夫人心疼您孤零零的思念爹娘,特命老奴將您姨娘的東西取過來,給大奶奶當個念想。”

“老奴去時,還見到了小舅爺,瞧著比您兩年前過門時,長高了不少呢。”

宋妤如遭重擊,看著盒子裏的東西,半晌未回過神。

“東西你好好收著,想家裏人了便拿出來看看,也好有個寄托不是?”

老夫人親手將東西遞到她手裏。

“今日同你說了這麽多,我也乏了。”

“你是個聰明孩子,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心裏也都有數,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攥著東西緩了許久,宋妤才極低地應了一聲:“……是。”

陳嬤嬤親自將她送回西廂房。

春桃聽見動靜,立即迎了出來,扶著宋妤在床邊坐下。

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春桃忍不住問:“小姐,您這是怎麽了?”

宋妤怔怔的看向她,雙眼通紅,嚇了春桃一跳。

她緩緩攤開手,忍了一路的淚,盡數砸了下來。

春桃訝然:“這不是阮姨娘的荷包嗎?!”

舊舊的小荷包,經過多年褪色,隻剩下淺淺的一層粉。

荷包樣式十分簡單,並不精致,是阮姨娘當年被賣進元家做丫鬟時,身上唯一的物件。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拐、還是被爹娘賣的。

隻有這唯一的荷包,是她有過親爹娘的唯一證明。

幾十年來,姨娘都貼身珍藏著,外人極少得知此事。

如今老夫人將荷包拿來給她,根本不是為了什麽給她一個念想。

這是警告,是威脅。

是要告訴她,她姨娘和弟弟的命,全都握在侯府和老夫人手裏。

老夫人會這麽做,隻怕是已經對她和沈湛從前那些事……全都心知肚明了!

今日同她講什麽侯府不易、沈湛不易,也隻是為了讓她明白一點。

沈湛和郡主結親的事,不容有失。

她,也必須擺正自己的位置。

宋妤心如死灰,後背有些發涼。

為她,為姨娘和弟弟,也為沈湛。

他們每一個人活在這世上,都身不由己。

傍晚,青木提著藥來了。

春桃連門都沒給他開,他就在門外低聲喊。

“宋小姐,宋太醫昨日說您身子有些弱,這是二爺今日特意進宮找他開的藥,想為您好好調理一番。”

“還有這個小瓶的藥,二爺說您自己知道該怎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