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九月開學之前,曹歆然終於見到了謝欽。
她裹著一件很薄的針織外套,穿著豆豆鞋出門,兜裏揣著二十塊錢,去小區裏的超市買醋。
拿著醋跟在隊伍後麵排隊付賬,突然聽見前麵有人叫道:“謝老師,你回來了!”
那是一個看上去五十左右的大媽,卷卷的短發蓬鬆著,看上去無比濃密,穿著一件綠底紅花的裙子,伸手去拍前麵那個男人的肩膀。男人回頭,頭發有些長了,劉海幾乎要遮住眉眼,眉宇間有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巧克力色的皮膚,極為高挺的鼻子,唇形很好看,但偏偏臉上長了好大一顆包,遠遠看上去就像是媒婆臉上生的痦子,生生破壞了整體美感,竟還有幾分好笑。
“張嬸,出來給豆豆買零食啊!”他朝那大媽一笑,說話很溫柔,聲線低沉,帶著幾分疲憊的沙啞。
“是啊是啊,我家豆豆在家裏又哭又鬧……”
曹歆然結完賬,拎著一瓶醋慢悠悠地往回走。那個男人一手插兜,一手拎著袋子,買了不少新鮮的活蝦,走在曹歆然前麵,步履也是慢悠悠的。
他穿著淺藍色的襯衣,身上一股“大衛杜夫”的味道。
曹歆然沒見過謝欽,但她卻隱隱覺得,這個閑庭信步的男人,很可能就是那個要求跟她搭檔帶班的謝欽。別問為什麽,女人的直覺。
曹媽媽包了餃子,薺菜豬肉餡的,盛出來一盒,遞給曹歆然:“你給小周送過去,我覺得這小夥子真是不錯,每天早上都陪我去買菜呢!”
曹歆然囫圇地夾起一顆餃子往醋裏沾了沾塞進嘴巴裏,燙得直跳腳。抱起那盒餃子就往對門去,伸手按鈴,開門的卻是那個買了不少活蝦的男人。
“誰啊?”周彥庭拿著刀,穿著短褲,圍著粉紅色小碎花的圍裙,兩條毛茸茸的腿從圍裙下麵露出來,“曹老師啊!你怎麽過來了……”說著眼睛斜睨了一眼謝欽。
門外的曹歆然睜大了眼睛,一副外來客被雷劈的表情。她來回看著兩個人,眼神越來越有深意,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大秘密。
謝欽沒說話,隻是把門拉開得更大,側身讓曹歆然進屋。曹歆然不愛用香水,身上是一股清淡的洗衣液味道,謝欽眼底一暗,不留痕跡地深吸幾口,記住這個味道,回頭去買一樣味道的洗衣液。
“周主任,我媽讓我給你送餃子過來……好香啊,你們在做什麽菜?”她把餃子往桌上一放,“對了,順便跟您確定一下課表,明天早上第二節是語文課,對嗎?”
“水晶蝦餅啊!我告訴你,謝欽可喜歡吃了……”然後,周彥庭表情一下子就茫然了,呆愣了半天:“等會兒,課表我忘了,我去看一眼。”然後手裏依然拿著那把刀,風風火火地跑到書房裏去看課表。
謝欽走到曹歆然身後,眉頭鎖得緊緊的,嘴巴張了張,腦子裏飄過一萬種搭話的方式。兩隻手插在兜裏,手心全是汗。
曹歆然後頭,看見謝欽低著頭一語不發,麵色不虞,她沒由來地有些緊張:“你好,我是曹歆然,請問您是謝欽謝老師嗎?”
謝欽眉頭鎖得更緊了,她對我說話了,好緊張,怎麽辦,她對我說“您”,太見外了。
曹歆然被謝欽的反應打了個措手不及,猶豫著走近了兩步,伸出手:“謝老師,合作愉快!”
謝欽看著那隻素白的手,指尖修剪得幹淨圓潤,掌心有一顆紅色的小痣。他把手在兜裏輕輕擦了擦,伸出去握住曹歆然的手,另一隻手在兜裏揣得死緊:“你好,我是謝欽。”
曹歆然離開之後,周彥庭拿了雙筷子,倒了點醋,正準備夾個餃子吃。一筷子下去冷不丁戳到了桌子上,他怒道:“謝欽,你幹什麽?搶食是禽獸行為……”
謝欽卻把蓋子蓋上,一把拿走:“我的。”
四
早上從家裏出發去學校的時候,曹歆然發現0602的郵件箱上插著一朵玫瑰花。她走過去打開郵件箱,和上次一樣,裏麵放著7朵玫瑰花,和一張白色的卡片。唯一不同的是上次上麵的字是打印出來的,這次是手寫的,漂亮的瘦金體——今天天氣很好,希望你開心。
曹歆然臉色一白,那些個亂七八糟的想法陡然從腦子裏升起來,打了個寒顫,她把玫瑰花扔進垃圾桶裏,把那張白色的卡片收起來放進筆記本裏。突然覺得九月的天氣莫名涼了許多。
又搬回了高一年級語文組辦公室,隔壁就是高一年級數學組辦公室。一中是個神奇的地方,語文組和數學組永遠都是鄰居,語文組都是女老師,數學組都是男老師。一中前任高一年級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姓胡,最大的愛好就是給語文老師和數學老師牽線,她還真的撮合了不少教師夫妻。
曹歆然抱著書走進辦公室,環視一周。除了她是單身,其他的全都是有家室的老師,就連剛進學校才兩年的小李老師都已經在年初結婚了。
她的辦公桌在左邊最後一個靠窗的位置,對麵是和她一樣剛從高三下來的語文老師朱老師。一中文科兩個火箭班,12班和13班,12班的班主任是朱老師,13班的班主任是曹歆然。曹歆然帶的班無論是語文單科還是綜合總分,都在這場高考裏超出12班不止一星半點,這朱老師從曹歆然進辦公室的那一刻開始,眼神裏就像是燃燒著憤怒的小火苗。
曹歆然拿著學生名單去找謝欽的時候,謝欽正在備課。辦公室裏隻有謝欽和2班的數學老師,2班數學老師是個30歲剛出頭的男人,臉上依然長滿了青春痘,架著玻璃瓶底厚的眼鏡。看到曹歆然站在門口,愣了一秒鍾,麵不改色地低頭繼續抱著題海研究。
謝欽抬頭,看見曹歆然站在門口,瞳孔微縮。放下鋼筆,站起身,從旁邊拿了一張白色的打印紙把自己的備課本遮蓋得嚴嚴實實:“曹老師,你找我有事?”
曹歆然拿著學生名單進來,名單上劃出了語文課代表的名字,還勾了幾個特別調皮、頑劣的學生名字:“我是上午的課嘛,上完課來給你做個反饋,你好了解班上的情況。”說著把紙遞給他,“這是我做的一些記號,你回頭抽時間多看看,我就不打擾你備課啦!”
謝欽接過紙,紙上是曹歆然娟秀的字跡,他還沒來得及跟曹歆然說兩句話,曹歆然就走了。謝欽拿著名單,傻乎乎地站著,眼神半天收不回來。
眼鏡兄伸手抬了抬眼鏡,搖搖頭:“又是一出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哎……”
謝欽有些泄氣,下次一定要留她多說兩句話。
謝欽是1班班主任,他指定的曹歆然自然也是1班的語文老師。等下午數學課,謝欽拿著書和名單走進教室,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圓領T恤,手上戴著一塊黑色金屬表,食指輕輕在講台上點著。微微眯著眼睛,環視教室,然後拿起一根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集合與函數概念”。
棱角分明的瘦金體,和他的人一樣,風骨盡顯。
教室裏大氣都不敢出一聲,謝欽這種一進門話都不說一句的狀態,這些新高一學生從來沒有遇見過,也不知道這個老師究竟脾氣好不好。
“高一數學必修,第一章,集合和函數概念……”謝欽從頭到尾沒有翻過講台上的課本和備課本,板書也極為簡單,隻在關鍵概念部分稍微寫一下。下麵的學生鴉雀無聲,半晌反應過來,都把書翻得“嘩嘩”直響,還有因為手滑書掉地上的,一片混亂。可很快他們就安靜了,拿著筆,翻著書,聽謝欽講函數概念聽得入了神。
下課鈴響前十分鍾,謝欽剛好講完“函數概念”。
他在黑板空白處寫下“謝欽”兩個字,然後把手裏的粉筆放進粉筆盒裏,從褲兜裏拿出一張濕巾拆開,一邊擦手一邊觀察著他的學生,語氣溫柔得不得了。
“我叫謝欽,從今天開始,我是你們的班主任,也是你們的數學老師。我不求你們多麽用功刻苦,廢寢忘食,我隻希望你們全神貫注,專心致誌。我每節課隻講一章節,無論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課堂上我不會再講第二遍,但是,歡迎你們來問我。無論什麽時候,隻要是在學校,我會無條件為你們解惑,學習不過是你人生前半個階段的必修課,無論修得好與不好,隻要你們將來不會後悔……”
等他說完,剛好十分鍾,下課鈴響。隔壁班有學生衝出來上廁所,路過1班。謝欽拿著書,長身玉立,表情安靜淡然,走出教室,倏地聽見後麵有女生議論:“別的班的老師啊,為何我們遇不到……”
眼鏡兄一手抬著眼鏡,一手拿著厚厚的課本和題海從隔壁班走出來。聽見自己班上女生的話,他默默搖搖頭:“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哎……”
曹歆然下班的時候,被樓上物理組的男老師堵在了門口:“曹老師,我送你回家吧!”
物理老師梳著三七分的頭,穿著不知道多久沒洗的牛仔褲,精神抖擻地站在語文組門口。
謝欽從洗手間出來回辦公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曹歆然和物理老師。
他木著一張臉,徑直走過去,進辦公室之前站定,然後朝著曹歆然,露出了一個微笑。整齊的八顆牙,眼睛眯成兩道月牙:“歆然,你等我一會兒,我跟你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