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意指蛋白,取雞胸肉,細切細斬成泥,然後和蛋白攪在一起,攪到融為一體,略無渣滓,入溫油鍋中攤成一片片狀。

片大而薄,薄而不碎,熟而不焦。起鍋時加嫩豆苗數莖,取其翠綠之色以為點綴,再淋上數滴雞油,口味甚妙。

顧司珩最近接手了一樁遺產糾紛案。

京城這個地方,很多人非富即貴,家大業大,兒女親戚眾多,今天鬧一下,明天鬧一下,都是很常見的事。

有些人意外死亡,沒來得及立遺囑,家裏一夜之間就會一團亂,相互傷害仇視。

顧司珩接下的是最近曹家的一樁遺產糾紛案。曹家在京城也是大門大戶,曹家老太爺一向精神矍鑠,誰也沒想到突然心肌梗塞去世了。曹老太爺正準備立遺囑,這還沒開始,人就沒了。曹家上上下下一團糟,平日裏的和顏悅色都不見了,各自為派,相互仇視,恨不得拿著把柄當利刃,捅死對方才好。

顧司珩接這個案子純粹就是給老朋友一個麵子,前女友曹歆然爸爸是曹家長子,幾年前意外身亡,就剩曹歆然和她媽媽兩個人在曹家孤立無援。顧司珩看在當初相交一場,曹歆然又求到了他這裏,想順手幫個忙。

熬了兩個晚上,顧司珩帶著整理好的卷宗,開著車去找曹歆然,順便在路邊買了兩個煎餅一杯豆漿,坐在車裏大快朵頤。

街邊這家煎餅是顧司珩的最愛,味道正分量足,為了犒勞自己,還特意囑咐老板多加了一個雞蛋和一塊裏脊肉。

阮沅掏了掏荷包,荷包裏隻有皺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想著已經連續吃了一個星期的饅頭,路過煎餅攤聞著香氣,實在熬不住買了一塊什麽料都不加的煎餅。老板剛把煎餅遞給她,她還沒吃上一口,身後一股力量就撞擊過來。阮沅手裏的煎餅一下子掉到了地上,撞她的兩個男孩嘻嘻哈哈地走過,一腳踩上去,那煎餅就徹底不能吃了。

“喲,這不是13班的阮沅嗎?煎餅掉了,要不要我賠你一個,足料的,你不虧……”男孩剃著平頭,嘴裏嚼著口香糖,黑色的布麵書包斜背在左肩上,一邊跟阮沅說話,一邊伸手去拍阮沅的肩膀。

阮沅臉色不好看,反手一握,抓著男孩的手腕反扣在他背上:“跟我道歉。”

另外一個男孩立馬上前,伸手就去抓阮沅,卻被阮沅一個閃身避開:“道歉,聽到了沒有。”

“你有病啊!我都說了賠你一個……你輕點,疼,我告訴你,你弄傷了我,小心我讓你在學校混不下去。”

阮沅看著地上被踩爛的煎餅,手上力氣用得更大了。一塊煎餅要兩塊錢呢,就這麽沒了,說他倆不是故意的,她才不信。

“我告訴你,阮沅,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個窮鬼,快點放開我。”男孩疼得哇哇直叫,他沒想到,瘦骨嶙峋的阮沅居然有這麽大的力氣。

另外一個男孩撲上來想要打阮沅,阮沅抬腳往他肚子上就是一腳,生生把他踹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淺色的羽絨服上赫然一個黑乎乎的腳印。

“道歉。”

大清早是上學上班的時間,煎餅攤生意一直很好,每天早上都是排著隊買煎餅。阮沅在煎餅攤門口打架,一下子就被圍觀了,吃瓜群眾裏居然還有對著阮沅的動作做分析的。

顧司珩一手拿著煎餅,一手拿著豆漿,湊過去看熱鬧,看見一個身高大約一米五六左右的小姑娘,麵黃肌瘦,頭發幹枯暗啞被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

她背著一個洗得發了白的書包,邊角已經破了,甚至打上了補丁,棉襖外麵穿著一中的校服,戴著一條深灰色的掉了毛的大大的圍巾,神情桀驁。巴掌小臉上兩個臉蛋瘦得凹進去,就像隻有一張幹枯的皮貼在臉上,完全不像這個年紀的滿臉膠原蛋白的小姑娘。她因為瘦和營養不良,看上去實在是說不上好看,但她的眼睛很大,用一個成語來形容,大約是——銅鈴大眼,瞳孔很黑,黑得發亮,那眼睛裏有股子狠勁,顧司珩看著那雙眼睛,竟然不自覺的一陣瑟縮。

“行行行……我給你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行了吧!你放開我……”

阮沅手一鬆,把男孩往前一推,瘦小的身軀站在一米八幾的大個男孩麵前。下巴抬起,麵色沉靜,眼神就像一隻隨時準備撲上去的……狼。

兩個男孩還準備衝阮沅發火,望見阮沅的眼神,臉色微變,相互看了一眼,還是放了狠話,但語氣明顯底氣不足:“我告訴你,阮沅,你,你下次最好別招惹我,否則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阮沅沒有理他們,蹲下身去撿起被踩爛的煎餅扔到路邊的垃圾桶裏。再買一份肯定是不可能了,荷包裏的三塊錢還要供午飯和晚飯,學校外麵的饅頭一塊錢兩個,看來早上隻能餓肚子了。

阮沅抬手扶了扶書包帶子,又望了一眼已經扔進垃圾桶的煎餅,輕輕咽了一口口水。再抬眼,是頭也不回地往學校走。

“可憐的娃娃,你們曉得不曉得,阮家女娃家爺爺前幾年死咯,家裏沒人管,這孩子到處打零工賺學費,平時連飯都舍不得吃,聽說她媽媽生下她就跟人跑了,她爸酗酒開車撞死了人,家裏賠光咯!平時也沒見人管過她,真是天殺的喲……”旁邊雜貨鋪老板娘一向八卦,街裏街外,她都恨不能把人家祖宗八代都挖出來。

顧司珩是聽說過“阮沅”這個名字的,曹歆然在一中當老師,而且正好是阮沅的班主任。兩年前,他倆還在一起的時候,曹歆然就經常提起這個孩子,家裏沒人管,學費總是拖到最後一個交,每天除了上學就是到處打零工掙學費。年紀小,正規地方不招她做工,她就跑到那種小店子裏打打散工,給同學代寫作業,代抄筆記。

曹歆然很心疼這個孩子,還曾經告訴過她,可以資助她上學,可阮沅不接受,堅持一邊打工一邊上學。

顧司珩是聽見那兩個男生口裏叫囂著“阮沅”,一時間隻覺得有些耳熟,半晌才想起來。一中的窮鬼阮沅,除了她,再沒有第二個人了。

吃完一塊煎餅,拿著第二塊,卻已經覺得毫無胃口,正要扔進垃圾桶,卻看見剛剛被阮沅扔進去的煎餅。顧司珩眉心一皺,又把手收了回來,拿著那塊煎餅回到車裏,徑直開往曹歆然家。

阮沅上個月剛過18歲。

阮沅的母親不詳,父親在12年前酗酒開車,撞死了人,事後肇事逃逸被抓,牢沒坐兩年就死在了牢裏。家裏所有的錢都給賠償了,最後就剩一間空房子,一張床。爺爺做了個鐵推車,每天早上在街角賣鹵雞蛋,下午賣烤紅薯,靠著微薄的收入和低保,一邊治糖尿病一邊供阮沅讀書一直到高一那年。

一中和七中是京城出了名的貴族學校,能進這兩所高中的,一種是家裏有錢有勢,另外一種是成績好到可以上天。

在這兩種人裏,阮沅成績好到另人咋舌,但也窮到不可置信。

高中獎學金有限,最多隻夠供一個學期的學費,剩下的各種生活費、補課費、校服費、書本費,雜七雜八的費用都要靠阮沅自己省吃儉用,到處打工攢出來。

早上到學校,隔壁12班的朱老師站在13班教室裏,掛著假惺惺的笑:“曹老師家裏有事,請兩天假,這兩天就由我代班,希望你們不會讓我和曹老師失望。”

阮沅從書包裏拿出語文書,封麵用一層報紙包著。翻開第一頁,用碳素墨水寫著“阮沅”兩個字,方方正正的清秀字體。

阮沅後麵坐著一個女生,紮著高高的馬尾辮,兩隻腳搭在阮沅椅子後麵的橫杠上,不停地抖腿。阮沅不勝其煩,輕輕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可是那個女生也往前挪了一點,又把腳搭了上去。如此反複,阮沅倏地把凳子一提一放,回頭狠狠瞪了一眼,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朱老師的講課。

她走下講台,伸手敲敲阮沅的桌子,眉間皺起,滿臉不耐煩:“你到底聽不聽課,不想聽課就出去。”

後麵的女生適時又狠狠踢了一下阮沅的椅子,激得阮沅站起身抓起書就扔了那女生一臉。她記得這個女生,上次月考作弊,情急之下把小紙條扔到了阮沅桌上,奈何阮沅脾氣不太好,二話沒說直接把她給揭發了,那次考試零分。

從此,此女就開始跟阮沅對著幹,實在是給阮沅添了不少麻煩。

朱老師臉色鐵青:“阮沅,你不要仗著自己成績好,就目中無人,上課時間你到底是要幹什麽。”

朱老師很不喜歡阮沅,因為阮沅桀驁難馴,脾氣壞,平日裏也不愛和人交往。每次成績吊打12班,從來看見她就沒個好臉色,“出去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