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萇靳是被一陣香味熏醒的,他睜開迷蒙的眼睛,陽光直直照射到他的臉上,想要伸手去遮,卻發現身上蓋著一件珊瑚絨毛毯,而薑魚就坐在他的對麵,埋頭吃一份海鮮炒飯。

她吃得很認真,一隻手扶著盤子,一隻手拿著勺子,一勺一勺往自己嘴裏塞,鼓起的腮幫子就沒有落下去過。而他的麵前,放著一盅光澤細膩的大骨湯,一碗香糯的米飯。

薑魚沒有抬頭,就那麽仔細地認真地吃飯,徐萇靳看著薑魚的吃像,竟莫名覺出幾分饑餓,口腔裏被香氣勾出不少口水。他喝了一口湯,拿起筷子吃飯。

隔壁便利店的老板娘出門倒垃圾,看見蛋糕店裏對坐在窗邊的一對男女,他們沒有任何眼神交流,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不過就是對坐吃飯,可偏偏看上去就像偶像劇裏的男女主角,氣氛溫暖而靜謐。

勺子輕輕放在碗邊,薑魚擦擦嘴,眯著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麽,突然從口袋裏摸出一根女士香煙,點燃,放進嘴裏深吸一口,綠摩爾的味道,帶著點淡淡的薄荷香,聞起來很舒服。

徐萇靳看過去,對麵的女人抽著煙,還穿著圍裙,神態朦朧而慵懶。

“人家今天結婚,你巴巴送個蛋糕過去,不怕讓人誤會,破壞人家夫妻感情?”

徐萇靳也放下勺子。饒是綠摩爾的味道再如何好聞,終究是煙,煙霧飄過來,徐萇靳皺皺眉,他向來對味道很敏感,可到底也沒說什麽。

“我不過去,怕惹人非議,托人轉送過去而已,隻當是做兄長的一片心意,而且我要是能破壞他們的感情,早就破壞了,何至於如今眼睜睜看她出嫁。”

薑魚吐了個煙圈,笑了起來,笑得刺眼極了,“翩翩君子佳兒郎,不知哪家姑娘眼拙,竟是白得這樣一片情深。”說完,把剩下的半根香煙按熄在麵前的碗裏,起身收了收碗筷放在門口的垃圾桶裏,又把自己關進了廚房。

3

徐萇靳喜歡一個姑娘很多年,從年少起,到如今青梅他嫁,這一場幾乎長達十年的暗戀也該到此為止了。

將蛋糕交給曹歆然的時候,曹歆然問他:“真的不過去了?”

徐萇靳搖頭。

這些年,她視他為兄長,他卻始終不甘心停留在兄長的位置上,總是站在她的身後做了一切能做的,然後老老實實守著,不曾逾越半分,想著若是能回次頭就好,回頭就能看見他,可他看著她的背影,一直往前走,遇到不同的人,遇到要嫁的人,無論甜蜜還是痛苦,都看不見他的存在。

從今以後,她不再僅僅是她,她還是另一個人的妻子,所以,所有的癡心妄想都必須煙消雲散,他要從她的生命裏退出,然後一個人去走另外一條路。

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不拖泥帶水。

徐萇靳回到家就開始睡覺,倒在**,埋進被窩裏,灌進肚子裏的酒開始起勁,昏昏沉沉一直睡到淩晨三點,手機上有好幾條曹歆然的未接來電,還有好幾條信息,他揉揉頭坐起身,打開信息看。

“你居然在蛋糕裏夾辣椒,徐萇靳你真是,得不到就要辣死他們嗎!哈哈哈哈……”

“蛋糕她很喜歡,也沒有多想,吃到辣椒的時候還以為是你惡作劇,大家一笑都沒察覺什麽……”

徐萇靳一愣,辣椒?

半晌,他一手握拳低著額角,一邊竟然笑出聲來——竟然在蛋糕裏放辣椒,那個女人不僅看穿了他,還幫他解圍。

他知道,無論今天他過不過去,始終會有人談起他多年的求而不得。那個小蛋糕送過去,雖說頂的是兄長的名頭,但多少還是會有人議論,那個女人卻用一場笑話,成全了他最後一點念想,又讓他得以全身而退,真是一個聰慧又細心的女人。

披著睡袍起身,去廚房裏熱粥,看著那碗大骨粥,相似的香氣讓他突然想起了中午坐在薑魚店裏喝的那碗大骨湯。

他前晚一夜未眠,胃裏酒精燒得難受,又灌了不少咖啡,坐在店裏等蛋糕的時候,胃裏一陣一陣地抽筋,一陣一陣的疼痛和著心裏的不痛快。如同及時雨,薑魚的一杯牛奶和一碗大骨湯,竟是讓他覺得全身熨帖舒爽。

他想著那張在煙霧後麵的臉,看上去清冷,可行為是那樣柔軟可心。

越想越清醒,半夜又下起雪來,徐萇靳換上一身羽絨服,帶上一把傘出了門。沿著大街走,腳踩在雪上“嘎吱”直響,風夾雜著雪花直往他臉上撲,他卻覺得這樣的寒冷讓他的腦子無比清醒和輕鬆,仿佛放下了一個執念。

薑魚在酒吧喝到了淩晨三點多。每年的這一天,她都會在酒吧裏喝到很晚,撐著頭坐在吧台上,看著舞池裏的燈晃花了眼睛。她想醉,卻始終醉不了,越是喝得多,越是會想起從前的事情,越是想起從前的事情,就越是控製不住地喝酒,惡性循環。

便利店小店員給薑魚打電話的時候,她剛走出酒吧,腳下已經有些不穩,幾個男人想上前來攙扶,順便吃點豆腐,卻被人攔住。

薑魚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走在淩晨三點多的大街上,小店員在電話裏著急,問要不要過來接她,薑魚拒絕了,摸摸口袋,煙也抽完了,就剩下一個打火機,一掛鑰匙和十幾塊錢零錢。

她沒打傘,雪花落在她的頭上肩上,穿著一件羊絨大衣,竟像是不覺得冷。

薑魚扶著路燈杆,彎著腰對著垃圾桶吐得撕心裂肺,眼角溢出的眼淚生生把她畫的大濃妝暈成了熊貓眼。扶著路燈杆的手,很瘦,就像隻有一層皮薄薄覆蓋在骨頭上。沒有帶手套,那隻白皙的手在路燈下泛著青,上麵落著幾朵雪花,竟然沒有融化。

徐萇靳遠遠就看到了她,兩個人相隔一條馬路。

等徐萇靳走近了,薑魚已經癱坐在地上,大紅色的口紅被擦得亂七八糟,一張濃妝豔抹的臉此刻就像是畫了一個小醜妝。她手上拿著一隻打火機,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微弱的火苗躥起又熄滅。

徐萇靳走近了差點沒認出她,“薑老板……”

薑魚眯著眼抬頭看,咧嘴一笑:“是你啊!”說著倚著路燈杆想站起來,卻發現半截身子都已經凍僵了。

徐萇靳皺眉看著她笑,脫下自己的大羽絨服把她整個裹起來,攙著她站起來。他對味道敏感,所以從來不用香水,身上是淡淡的洗衣液和除燥劑的味道,薑魚似乎很久都沒有聞過這樣幹淨的味道了。

“我先送你回家。”徐萇靳扶著她,薑魚大半身子都倚在他身上,他隻能收了傘,兩個人在大雪裏相互攙扶著往蛋糕店走去。

薑魚一直在笑,低沉的笑聲和眼角根本就沒辦法控製的眼淚。

便利店小店員搓著手站在門口張望,看見徐萇靳扶著薑魚走過來,趕緊上前去接,警惕地盯著徐萇靳。

薑魚拍拍小店員的手,“放心,我沒醉,我隻是有點冷。”

薑魚千杯不醉,從她到酒吧街的第一天就不是秘密。酒吧裏不乏到處獵豔的男人,薑魚第一天就把所有過來搭訕的男人喝了個遍,人家已經醉得不知身在何處,她還能笑著一杯接一杯喝,看得人瘮得慌。後來,她在酒吧街也算是個人物,慢慢也就沒人過來找茬,想來找茬的也多半會被人攔下。

薑魚坐到店裏,脫下羽絨服還給徐萇靳,“我不會洗這個,你自己拿出去洗洗吧,多謝!”

隔壁小店員火急火燎地端來一碗關東煮,“魚姐,趕緊吃點東西,胃疼了吧!”

徐萇靳一看這架勢,就知道想來是經常這樣了,這小店員送糧食的行為明顯都成習慣了。

薑魚拿著紙巾擦掉口紅,埋起頭就吃,徐萇靳站在一邊,不知為何看著她這副模樣竟然有些心酸,拉開椅子坐到她對麵。

“喝酒抽煙都對身體不好,你應該少抽煙少喝一點酒,晚上早點睡覺,早上早點起床,偶爾去健身房鍛煉身體,再這樣下去身體吃不消……”

薑魚抬頭看他,眼底竟有一絲空茫和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