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鍋湯是骨頭煮的,煮得久,所以是渾渾的、濃濃的。餛飩的皮子薄,餡極少,勉強可以吃出其中一點點肉,但作料不少,蔥花、芫荽、蝦皮、冬菜、醬油、醋、麻油,最後撒上竹節筒裏裝著的黑胡椒粉。

湯清味厚,加上幾小塊雞血、幾根豆苗。

然而,將餛飩放在鍋裏煎,又是另外一番滋味,每個餛飩都包得非常俏式,薄薄的皮子挺拔舒翹,像是天主教修女的白布帽子。入油鍋慢火生炸,炸黃之後再上小型蒸屜片刻,立即帶屜上桌,餛飩皮軟而微韌,有異趣。

1

宋歌買了一個手機回來。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手機,這也不是一個一般的手機,這是宋歌拖著棉拖鞋,穿著大嘴猴棉睡衣,披頭散發到樓下超市買橙子的時候,從橙子堆裏撿回來,和橙子一起買回來的手機。

一個嵌在仿真橙子外殼裏的手機,一個被主人當做橙子扔在橙子堆裏的手機。

宋歌看著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長歎一口氣,很是憂愁。那手機背麵的殼子是半個橙子的樣子,圓鼓鼓的,連手感和視覺都像極了一顆真正的橙子。

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心眼,竟然把手機塞進了橙子堆裏,又被宋歌這個缺心眼買了回來。

六七塊錢一斤的橙子,宋歌買了五斤,也不過花了三十多塊錢,三十多塊錢卻買了個最新的手機回來。宋歌按了屏鎖鍵,屏幕一亮,那鎖屏上赫然是一根黃燦燦的大香蕉。宋歌抽抽嘴角,右上角已經發紅的電量,沒撐幾下,屏幕一黑,自動關機了。

屏幕黑的那瞬間,一個電話剛打進來,手機就沒電了。

宋歌把手機放進抽屜裏,給顧如簡去了個電話,跟她把這事一說,顧如簡在電話那頭笑抽了筋:“這讓那部手機情何以堪,三十塊錢的身價,它會不會覺得太侮辱此機了,哈哈哈哈……”

“還笑,很好笑嗎?現在我該拿這手機怎麽辦,送回給超市嗎?還是送去警察局?”宋歌對顧如簡的態度實在無語,找錯重點了吧!她默默翻了個白眼。

宋歌是顧如簡在江城實習的時候認識的,兩個人年齡一般大,可是宋歌讀書早,加上顧如簡又複讀了一年,總之,顧如簡到江城實習的時候,宋歌已經是當地小有名氣的美食攝影師了。後來,宋歌被京城一家雜誌社高薪挖過來,專門當攝影師。

宋歌的確想要把手機給超市送回去,可還沒等她送回去,她的頂頭上司就給她打了電話,發了一封正式文件到她的郵箱。上司要她趕緊收拾行李,明天早上九點,雜誌社門口的車送她去機場,讓她親自去一趟雲城彌沙鄉的一所小學,做一篇當下公益最喜歡的山區小學和留守兒童、留守老人的報道。

宋歌有些驚訝,因為她並不是社裏的記者,她是社裏的攝影師,平時隻負責拍照,不負責寫稿子。

“到年關了,社裏太忙了,幾個大記者都跟著重大新聞,小記者要負責平時的新聞報道,我把名單看了一溜,安排太突然,現在也就剩你了。這篇報道不要什麽技巧,越是淳樸感人越好,你的照片拍得那麽好,這種時候,照片可比文字有震撼力多了,這是機會,鍛煉你的機會……”

主編在電話那頭喋喋不休,宋歌已經忙著在百度上搜這個彌沙鄉了。

第二天一大早,宋歌拖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背上背著鼓鼓囊囊的超大男式戶外雙肩包。不知道她包裏裝了些什麽,生生把宋歌這個瘦小的姑娘壓得跟個小老太太一樣佝僂著腰背,手裏還拎著一個帶拖輪的帆布袋子。

主編站在門口,看見宋歌過來,整個人都呆了,“你、你是把你家都要搬過去嗎?不過就是過去呆幾天而已,你太誇張了吧!”

小麵包車裏鑽出來一個娃娃臉的女孩子,一張圓圓的包子臉,其實宋歌更想說大餅臉,可那姑娘的臉確實也不大。

包子姑娘笑眯眯衝宋歌招招手。

“那是這次和你一起過去的支教老師,叫杜姍姍,人家比你還小兩歲呢!”主編結過宋歌的行李,放到後備箱裏。

杜珊珊往裏坐了坐,給宋歌讓出了個位置。

宋歌笑著從荷包裏掏了兩把金絲猴奶糖,很是大方地把一把全遞給了杜珊珊。

2

宋歌和杜珊珊兩個人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兩個人不得不在縣城裏先睡上一夜,第二天早上再去彌沙鄉報道。

宋歌身材瘦小,這個地方海拔有些高,她的胸口就像悶了塊大石頭,壓得喘不過氣,小瓜子臉上白愣愣的。十一月的天氣,到了夜晚就已經很涼了,她原本就隻穿了一件長袖衫,外麵套了一件加絨的棒球外套,這會兒已經凍得嘴唇泛紫了。

杜珊珊隻有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小書包,可宋歌這大包小包的,拖得直喘粗氣。杜珊珊看不過去了,伸手把宋歌手裏的帆布包接了過去。

兩個人好不容易找了一家小旅館,說是旅館,不如說是民宿。那戶人家家裏隻有兩個約莫五十歲的老夫妻,宋歌把身份證掏出來,普通話夾著手勢,這才開了一間房,兩個姑娘出門在外,也隻能在一間房裏湊合了。

宋歌一進屋,趕緊翻出了秋衣秋褲,還有那套大嘴猴珊瑚絨睡衣,匆匆跑去洗了個熱水澡。

杜珊珊坐在房間裏,從包裏拿出手機,給自家哥哥打電話。

接到妹妹電話的時候,杜然正在外麵和同事吃飯,他正在和他關係最好的同事老於發牢騷,說他昨晚很蠢地把手機扔進了超市的橙子堆裏,結果他拎著一袋橙子回去,還給橙子們留了個手機。

那手機裏有很多他用來賣弄的照片,比如前幾年和前女友在英國到處吃東西和下午茶的照片,他不好意思發朋友圈的和他還沒來得及發朋友圈的,都存在手機裏。手機丟了,他很是爆炸。

本來還指著這些照片,提高提高自己都市精英的形象,這下可好,全沒了。

他發現手機丟的那一瞬,腦子裏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見鬼了,吃了那麽多下午茶,居然沒有po一張照片,好後悔……

老於端著一副很老成的模樣,說了一句:“阿杜啊,人生還很長,生活還要繼續。”

杜然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老年式雞湯噎了一下,可情緒依然很萎靡。

老於閉閉眼,接著又來一句:“你要是實在不開心,我就送你一個禮物吧!想想要什麽,我就送你什麽!”

杜然眼睛一閃,“真的嗎?”

老於點點頭,杜然很不要臉地笑了出來,指著老同事腳上那一雙鞋,“老於,把你的鞋借我穿一下吧,我拍個照片就還你。”

杜然和老於的腳一樣大,兩個人的鞋碼也是一樣的。老於一愣,隨即麵色有些不自在,看了看周圍,特地側了身子,把鞋脫下來,神神秘秘從桌子底下踹給了杜然。杜然喜滋滋地拿著家裏的一部破手機拍他的腳,這時,杜珊珊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杜然樂嗬嗬地接電話,輕聲問候自己寶貝妹妹路上是否順利。

老於看了好幾眼杜然腳上的鞋,又看著杜然一臉滿足地打電話,他欲言又止了半天,終於還是歎了口氣,穿著杜然的破球鞋,吃著眼前的牛排。

一頓飯結束了,杜然就那麽自然地穿著老於的鞋回家了。老於又看了幾眼他的鞋,心下想:算了,就借給他穿兩天吧!

那頭,杜珊珊剛掛電話,宋歌就包著頭發跑進了屋,身上還散發著熱氣,洗發水的味道一下子席卷了整個泛著輕微黴味的老房間。

“有信號麽,你剛剛打電話信號好不好?”宋歌窩進被窩裏。

杜珊珊把手機放到**,起身去拿洗漱用品準備洗澡,“還行,我聽我哥聲音聽得清楚,他估計聽我這邊有點聽不清。”

這一夜,宋歌注定是睡不著了,她有一點點輕微的神經衰弱,還有很嚴重的認床。聽著旁邊杜珊珊綿長有序的呼吸聲,宋歌也不敢翻身,深怕吵醒了旁邊的小姑娘,就那麽僵著身子,看著窗戶外麵濃重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