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此刻安靜地坐在廣場角落裏的一間叫“一米陽光”的咖啡屋中。在靠著窗戶的地方,陽光正好灑落在蠟染質地的桌布上,還有一些照耀在杜鵑那光潔的額頭和消瘦的臉龐上。雖然是一臉憂鬱的神情,但這個美麗的女子仍然備受窗外過路人的側目。杜鵑收回目光,抿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經變涼有些苦澀了。

這是一個小縣城裏的小廣場,雖然不大,但廣場周圍五花八門的商業還是吸引著人們紛紛結伴而來,在這裏購物、休閑、散步或者吃飯。有商販在廣場中央擺了些電動搖搖車,孩子們就歡樂地讓大人一遍又一遍地帶著去玩。“爸爸的爸爸是爺爺,爸爸的媽媽是奶奶”,這種簡單的兒歌告訴了孩子們家庭成員的不同稱呼以及他們之間的關係,讓杜鵑聽了也是倍感溫馨。這間咖啡屋算是小城裏一個小資的去處,可以喝上一杯價格不菲的速溶咖啡或者奶茶,咖啡的品質在這裏似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個繁華的商業地段,選擇這樣一個地方喝咖啡,對於小城裏的很多年輕人來說,這就已經足夠小資的了。

這是杜鵑自那天晚上悄然離開張力之後,走過的第四個小縣城了。杜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幫張力調查清楚,為什麽他的“香香鴨”事業會遭到別人的算計?為什麽他的那些加盟商都改弦更張了?如果要競爭小縣城的市場,“香香鴨”又該做怎麽樣的戰略調整?其實這些她也可以不做,但杜鵑覺得,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時候張力給了她一個肩膀,在她的婚姻遭遇不幸的時候張力默默地接受了她,在她對生活都快絕望的時候張力給了她愛情和溫暖,這就已經足夠了,足以讓杜鵑為了張力的事業,願意用自己的身體去交換一個承諾,願意用自己的恥辱換來張力事業上的光明。

但杜鵑卻感覺自己肮髒了,她不配接受張力那熱烈的愛和要與她結婚的請求,或者說那是他對自己的贈予。於是,她選擇離開,不僅要離開張力,還要離開她曾經生活了十多年的成都。在這座城市裏,她經曆過四段感情,但最後卻把自己傷得鮮血淋漓、傷痕累累。如果再不逃離,她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還要持續多久,自己還將在痛苦中掙紮多久。

但杜鵑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她已經變賣了在成都的那套房子,將所有的生活和記憶壓縮到一個旅行箱裏,然後開始了這次既是散心,又是市場調查性質的行走。

此刻,位於廣場一角的那個叫“香嘴鴨”的小店開得正紅火,有女孩兒們圍在小店前爭相購買一元或者三五元錢的鴨肝、鴨脖、鴨腸。本來,這個小店的名字叫“香香鴨”,是她和張力一起發展的一個加盟商,也就是在這個地方,他們兩個人一起喝著咖啡,看著比現在更為熱鬧的搶購場麵,興奮得笑逐顏開。

“像這樣的行情,足以讓我在一年內開1000家了。”張力那時對事業充滿希望,還沒有經受過大風大浪。

而現在,杜鵑終於弄明白張力被人算計的問題所在了:這個叫“香嘴鴨”的企業,完全照搬了“香香鴨”的模式在進行運作,但“香嘴鴨”卻選擇了一條捷徑:在“香香鴨”將品牌和影響力做起來之後,一方麵通過挖牆腳的方式,以優惠的條件將“香香鴨”的加盟商挖走;另一方麵就是暗中舉報“香香鴨”落菌和色素超標,讓食品檢驗檢疫部門去查封,從而給了張力一個致命打擊。就在張力不得不緊急壓縮陣線之後,這些加盟商馬上改旗易幟,投靠了“香嘴鴨”,還反過來向“香香鴨”索賠。為此,“香嘴鴨”不僅免除了加盟商的加盟費用,在成品供應上的價格比“香香鴨”還要低20%。也因此,“香嘴鴨”在三線、四線城市迅速打開了市場,並搶占了“香香鴨”的地盤。

杜鵑發現,這些“香嘴鴨”的門店,除了和“香香鴨”門店的名字隻有一字之差外,“Logo”設計、色彩搭配、門店裝修也都與“香香鴨”極其相似。很明顯,其目的就是在將“香香鴨”趕走之後,自己取而代之,但借用的卻是“香香鴨”的品牌效應。縣城裏的消費者品牌辨識度不夠高,隻要味道相似,就能忽悠消費者掏錢埋單,而且那些加盟商利潤提高了,又何樂而不為呢?

等搞清楚這些情況,杜鵑就給張力公司現在的營銷總監萬本忠打電話,將她最近調查的情況詳細告知,並把自己拍的照片和搜集到的資料整理好一並發給了萬本忠,以便日後作為訴訟證據。末了,杜鵑一再叮囑萬本忠:“第一,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這些;第二,你查一下當初張力注冊香香鴨的時候,是否將諸如‘香嘴鴨’‘香飛鴨’等這樣類似的商標名稱也一並納入了保護範圍;第三,根據對方門店與‘香香鴨’極其相似的特征,可以直接起訴‘香嘴鴨’,要求其停止侵權,並給予我方賠償。

“關鍵是樹立‘香香鴨’在消費者心中才是正宗鴨脖的形象。”杜鵑說。

“鵑姐,你知道嗎?自從你離開後,張總就像崩潰了一樣,到處找你,經常喝得酩酊大醉,也沒有了精神,人現在都瘦了一圈。”萬本忠低沉著聲音,歎息著說,“真不知道你們兩個人到底是怎麽了?”

電話那頭的杜鵑聽著聽著,已是泣不成聲。張力本來就瘦,現在肯定是瘦得不成樣子了。其實,杜鵑有時候也很想回到張力的身邊,在她的眼裏,這個男人是樸實而可靠的。但她又極力克製著自己想回到張力身邊的衝動,她覺得自己選擇離開才是對的,選擇離開張力,更是選擇離開成都。這一切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慢慢淡化,張力也會走出陰影,但她不知道自己又該去哪裏。

為張力辦完這最後一件事,杜鵑覺得自己真的該走了。傍晚的廣場上依然是熙熙攘攘,卻沒有一個人是自己認識的。陽光一點點地轉移過去,杜鵑此刻被籠罩在一片陰影裏,好像這陽光真的隻有一米長的距離。

百無聊賴之中,杜鵑看到旁邊的書櫃上放著一堆雜誌,她隨手翻閱了一下,卻被其中一篇文章吸引住了:

讓腳步等等靈魂

初識麗江,來自多年前一個朋友的敘述:我在那裏有一間咖啡屋,屋頂有一塊玻璃,正午的陽光照射下來,覆蓋著柔軟的沙發和在沙發上蜷縮的你,一隻狗乖巧地匍匐著,而桌子上的咖啡已經涼了。

於是常常想象這樣的一間咖啡屋,想象那柔軟時光帶來的愜意。後來成行的時候,關於在麗江尋找豔遇的說法,更是讓人的荷爾蒙激發出另外一種衝動。於是,在那一條條已經被打磨得光滑的石板街上,總是盯緊了每一個背著行囊的單身女子;在四方街喧囂而光怪陸離的酒吧裏,等待著異性曖昧地搭訕。

除了商業繁華和氣息浮躁的麗江古城,好在還有束河,這個緊靠著古城的小鎮,給了旅行者另外一種安靜和古樸。可以打望那些波西米亞風格的女子,也可以隨意地尋一處地方坐下來,看書、聊天兒、發呆、做夢。想一想我們為了一個目標走得疲倦的時候,為什麽不把腳步慢下來,在這裏等等自己身後那喘息著的靈魂呢?

拒絕豔遇

“真想拽一朵彩雲給你,真想割一片陽光給你,真想尋一次豔遇給你,真想分一點兒柔軟時光給你。”到達麗江的那一刻,我就以荷爾蒙過剩的方式給朋友們發出這樣的短信。

顯然,麗江是適合一個人來的。你背著一個大大的行囊,停放在一間小小的客棧裏,和先到的房客們——操著各種語言、各種膚色的“驢友們”打聲招呼,就連院子裏那隻叫“梅花”或者“詹姆斯”的狗,也已經具備了國際化的視野,等你說完“Hello”,它就會跑過來搖著尾巴和你套近乎。

一個異國的單身女子在這家小客棧裏已經住了一兩個月;青年旅館裏的黑板上總是有著各種文字的留言,尋找著一同前往梅裏雪山或者香格裏拉的伴侶。行走在古城裏才知道,原來這裏已經是遍地為商,到處充斥著討價還價的聲音,然後把波西米亞風格打扮得異常廉價。

若是有極好的心情的話,可以去轉那些風格各異的店子,淘點兒紀念品,或者騎著單車去拉市海。這個在納西語裏本為老虎出沒的地方,現在可看的就是那片明淨的湖水,這比昆明的滇池或者杭州的西湖要幹淨多了,也沒有大理洱海的那份妖嬈。拉市海平靜、淡然,就像鄰家的一個小女子,讓你從眸子裏能夠看懂、看清楚她的一切。

實在無趣,就在客棧裏待著,和異國他鄉的朋友們聊天兒,聽他們講各處聽來的關於豔遇的段子;或者就在院子裏挑逗那條狗,給它的長毛編很多小辮子,讓它看起來更像一個姑娘。

其實,每一個人都在等待夜晚的降臨,然後坐臥不寧地蠢蠢欲動,之後直奔四方街的那些酒吧——幾乎每一家都有著很好聽的名字:柔軟時光、千裏走單騎、自由公社、風的顏色……隨意走進一家,點一瓶叫“風花雪月”的啤酒,坐下聽歌或者等待豔遇。

過不了多久,這裏就充斥著各種汗腺分泌出來的體味。除了那些已經成雙入對和群聊的人,每一個單身的坐客都成為豔遇瞄準的目標。作家劉墉說,動物動物,首先就是要動。尤其等待豔遇的人就是被荷爾蒙催動起來的,一個個動得非常直接,甚至有些職業化的女子專門來此和你來一場現金交易的“豔遇”,把你最後的矜持剝離得一絲不掛。

在麗江夜晚的圍牆裏,到處都燃燒著幹柴烈火。“這都是目的性太強的豔遇,我喜歡隨遇而安。”葉子從上海到這裏已經一個多月了,在夜晚被一次次糾纏過,也遇到過動心的男人,但葉子選擇了現在慵懶而平靜的生活,“我行走在這裏就很生動了,所以拒絕豔遇。”

柔軟時光

離開了被樓房重重包圍著的麗江古城,不遠的束河古鎮才讓人怦然心動,真的可以把時光過得如此柔軟。

在一家小客棧裏,大堂的玻璃屋頂透射著陽光,連同房間的玻璃屋頂一樣,幹淨、透徹,白天可以看藍天白雲,晚上可以數星星。高原的陽光是毫不吝嗇的,但不會強烈到讓你無法忍受的地步。老板和老板娘正是“豔遇”出來的一對:一個廣州人、一個四川人,在這裏邂逅,然後相愛,最後投資開了這家叫“隨緣”的客棧。似乎一切難免落入俗套,但這樣的愛情故事又撩撥著你的內心:我會不會遇到一個合適的人,在這裏相愛廝守一生?

依然避免不了街邊林立的小店,但不足以讓人感到厭倦。畢竟有小橋流水,有尚未開發的村莊,有背著羊皮或者棉布質的披肩的納西族老婦人在洗衣做飯。這不像麗江的四方街或者古城廣場上那些身著華麗披肩的婦人,她們的表演性質已經讓背肩失去了勞作的意義:平時納西族的女人要背很重的東西,怕磨傷肩膀和背部,所以用背肩,同時也就有了披星戴月的意思。

說起納西族的女子,無不以吃苦耐勞而著稱。俄羅斯人顧彼得寫的《被遺忘的王國:麗江1941—1949》有這樣的文字:“太太,你們為什麽不得不背著所有這些沉重的東西,而你們的男人們幾乎總是空著手騎馬回去呢?”

她轉過臉來對我說:“晚上哪個女的會喜歡一個疲憊不堪的丈夫呢?”

怪不得很多人說,如果娶了一個麗江女人做老婆,那男人就享一輩子的福了。麗江的女人還很會做生意,她們勤勞善良,又精於算計,從裏到外操持著一個家。

隨意地在束河山腳下的小村子裏穿梭,狹窄的巷子裏遍布著牛糞、馬糞,院牆裏的狗被腳步聲撩撥起一陣狂吠。有穿著禮服的男女在土牆邊上拍結婚照,或者一轉頭,就能看到路邊的小店裏有一個女子正優雅地抽著煙,窗台上一束野**或者香水百合靜靜地開放著,開得素樸而內斂。

傍晚的時候,可以在橋頭聽聽那些納西族老人彈奏古樂。在太陽的餘暉裏,那些白發蒼蒼的老人打開了另外一頁曆史,如同印刷在T恤衫上的東巴文,但他們卻是真實而生動的。正聽得如癡如醉的時候,有人拍著我的肩膀,抬頭一看竟然是久違的熟人。在這樣一個閑暇的傍晚,竟然遇到這樣的驚喜,但突然之間,他鄉感也被強化了。

於是有了伴,可以找個地方坐坐,可以天南海北,直到把一壺普洱茶喝淡,淡到兩個人忘記了肚子已經被水灌得哐當哐當地響。回到客棧,夜空安靜至極,喊了老板,喊了其他的房客,十來個人玩“殺人遊戲”。

天黑請閉眼,我們難道不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匆匆趕路,為了實現一些利益或者既定的目標而不停歇,但忘記了自己的靈魂還有沒有跟上呢?就在這裏等等吧,讓它引導我們的方向,讓它重新勾勒我們真心的渴望,讓它給我們的努力注入快樂、意義和幸福。

看完文章,杜鵑看看這間咖啡屋,又想著麗江那間“屋頂有一塊玻璃,正午的陽光照射下來,覆蓋著柔軟的沙發和在沙發上蜷縮的你,一隻狗乖巧地匍匐著,而桌子上的咖啡已經涼了”的咖啡屋,杜鵑終於下定了決心:對,去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