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的時候,我剛剛過而立之年;下午兩點二十八分大地震前的一個小時,我剛剛把戶口從老家遷移落戶到成都。
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我和同事們很快就奔赴各地災區進行采訪。我們用筆記錄下每一個悲傷的故事,描述下每一個悲傷的臉龐和眼神,也一次次參與救援,運送物資。在大災難的麵前,第一次感覺到人的無助與弱小。最讓我感到悲傷的事情就是,當你麵對那些被壓在廢墟裏的鮮活的生命時,你卻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一盞生命的光在你眼前逐漸熄滅。而這樣的熄滅,又是多麽的不舍和心有不甘啊!
這種悲傷讓我在很長的時間裏都無法自拔,常常在寫稿子的時候,淚水便已模糊了雙眼。好在那個時候大女兒然然出生還不到十個月,她無法感知這場災難帶來的悲痛,我得以在傷心的時候,看著女兒睡夢中的笑臉,才感覺到一些安慰和溫暖。
雖然大地震早已過去,但是它帶來的地震波卻在人們的生活中長久難以平息,甚至唐山大地震至今依舊影響著當地人的社會心理,心靈的創傷難以愈合。地震後,在成都,許多人的生活開始悄然發生著變化:災難那麽大,人又那麽弱小,為什麽不及時享受?在每個人最無助的時候,原來親人是那麽重要,親情才是最溫暖的療傷秘方,家才是最安全、最溫暖的港灣;在災難來臨的那一刻,自己的妻子或者丈夫為什麽沒有在第一時間聯係自己,夫妻的感情原來也是這麽脆弱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一場大地震似乎顛覆了人們的世界觀和價值觀,芸芸眾生,都各自在心裏點化著自己。
於是,我想寫一本書,記錄“5·12”大地震後的心路曆程,記錄身邊朋友們的生活狀態,記錄那些因為大地震而給人的社會行為和心理帶來的影響與變化,記錄我們經曆過的三十歲的而立之年和青春記憶。與此同時,我那時候突然想起,哎呀我已經三十歲了,怎麽一天還過得稀裏糊塗的,女兒已經大了,而我還不知道該如何做一個父親,我還整天奔波在采訪的路上,習慣於熬夜寫稿,卻如同猴子掰玉米沒有任何的積累。我什麽時候開始放棄我的文學夢了呢?我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麻木不堪了呢?
文學的夢,發端於我的少年時代。
那時候才上初中,從鄉村到鎮上要靠走路去上學,家裏拮據,多是在書包裏背著我媽給我蒸的饃饃和家裏醃製的鹹菜,在學校裏打點兒開水將就一頓。但到了夏天,因為天氣熱,饃饃不是變得發酸就是幹裂了,到了冬天又會凍成一個冰疙瘩,丟出去都可以把人砸暈。即便如此,我依然懷揣夢想,那時候就是想著以後不用割麥子,不用在農田裏戳牛屁股幹活了。我唯一的夢想是到城裏當個工人,就像我們那裏的航空城,每天可以按時上下班,穿得幹淨,想吃啥吃啥,這該是多麽美好的事情啊。
後來,有幸從同學那裏借到了路遙的《平凡的世界》。那時路遙剛去世不久,他的書還是很難借閱得到。記得我是三天三夜沒有睡覺,硬扛著看完了路遙三卷本的《平凡的世界》,從此給我打開了廣闊的視野:原來文學可以如此震撼人的心靈。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苦難的孫少平,覺得自己應該像他一樣自尊、自強、自立,對現實充滿**和感恩。可以說,《平凡的世界》改變了我的人生。直至今天,我已經不記得看過這本書多少遍了,家裏的書櫃裏自然少不了路遙的全套文集。
從此閱讀成為我最好的精神食糧,但那時候能夠借閱到的書太少,每天都是如饑似渴,不管看到什麽有文字的書都要借過來閱讀一下,所以讀的書也就非常雜亂,用現在的段子說就是:“上知天文地理,下知生理衛生。”
那時候,我開始學習寫散文、詩歌和小說。記得村裏有個小夥子因為留著像女人一樣的長發,雖然現在看起來很酷,但那時卻被保守的村民譏笑為小流氓。後來他因為一次偶然的救人事跡而被群眾稱讚,自己卻將長發剃掉,整成了一個光頭,原因是他抓壞人的時候被扯住頭發太疼。以此為題材,我寫了一篇名為《長發變光頭》的小說,經由語文老師劉誌強先生修改之後,在老家的報紙副刊上發表了。直到今天,我依然感激當初推薦我稿子的劉老師,雖然他已經是老家某個部門的官員,但是見麵時我仍尊稱他為老師。而他也常以我為傲,說我是他短暫教學生涯裏教出來的最有出息的學生之一,這讓我感到無比慚愧。後來,報社居然還發了11元錢的稿費,這對我而言無異於是一筆巨款,當時我豪放地請客,給全班每個人買了一根冰棍兒後還剩下了一兩元錢。
從此一發而不可收,因為迷戀讀書和寫作,我常常因為耽誤幹農活而被父母責罵,直到他們看到我可以通過寫文章掙點兒稿費補貼生活,才不再反對。後來考上大學,就一直在報社實習、工作,每天采寫財經新聞,枯燥的數字和財經問題讓我與文學漸行漸遠,我能夠寫的文字也就是那些轉瞬而過成為曆史的新聞,並以此養家糊口。
說到寫這本書,我也毫無章法可言,開始列了一個寫作提綱,寫著寫著就偏離了提綱,許多人物的命運也就出現了偏差,本來不會交叉的人開始有了交集,本來是戲劇性的結尾卻成了悲劇。原來長篇小說的寫作這麽難以把控,甚至人物的命運都不是作者可以提前設計的。但寫作的樂趣或許就在於此,因為我在前麵展開故事的時候做了那麽多的鋪墊,他們不過是按照我鋪墊的路基,朝著各自命運的軌跡前行而已。
那時候成都的餘震還是挺多的,但心裏已經沒有了惶恐,我得以在空閑時用了半年的時間寫了這本書的大部分內容和基本框架。後來孩子的成長讓我無暇顧及,偶爾想起來就修改一點兒,這一放就是八年。
時間過得真快,我已經從而立之年直奔四十不惑了。大地震已經過去九年多的時間了,在這震後的日子裏我偶爾還會去災區看看,表麵上那裏的重建已經基本完成,受災群眾都住進了樓房或者如同別墅的鄉村小樓,或是在當地上班或是從事鄉村觀光旅遊工作,每個人都看似過得富足而閑適。
但災區內部的社會結構卻一直在悄然發生著變化。比如說災區單親家庭的重組,比如失孤夫婦要重新麵對生活,比如地震中的傷殘人員,尤其是青年人、學生群體的心理和身體的雙重恢複等。這些課題,都有待社會學家的進一步研究,“5·12”汶川大地震和唐山大地震的社會心理影響,有相同之處,但在如今的網絡時代又完全不同,其裂變的速度、方式,呈現出新的路徑和特征。
言歸正傳,曆經八年之後,我終於修改完了這部長篇小說,它記錄了“5·12”汶川大地震後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有關災難和悲傷,更是一段有關青春的記憶。三十而立,那時的我們在一次大地震的洗禮中,或迷失自我,或大徹大悟,或搖擺不定,或勇於擔當……所以我謹以此書,紀念那些逝去的生命,紀念那段我們一起走過的三十歲的青春。
在此,感謝朋友們,是你們的催促和鼓勵,使我完成了這本書最後的修訂工作,否則它會一直埋藏在我的電腦裏;感謝評論家朱曉劍先生,幫助我推薦這本書給眾多的讀者。
感謝我的父母,是你們用自己辛勤的勞作,讓我在文學的天地裏自由地暢想。
感謝我的愛人,在我最艱難的日子裏,你選擇和我在一起不離不棄,感謝你帶給我一個美麗的小天使——小棉花;感謝十歲的然然,已經長大並學會理解和關心爸爸。能夠陪著兩個女兒慢慢長大,是一個男人最美好的事情。
感謝那些一直關注這本書的朋友,希望本書能夠帶給你們閱讀的快樂!
黨鵬
2017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