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偌大的豫王府後院竟無一盞燈。

漆黑的院子裏有深深的靜,那靜像是這院子也盛不下了,溢了出去。溢的到處都是。

院中有顆高大的榆樹,枝繁葉茂的幾乎遮擋了整個院子。如此黑夜看去,那榆樹竟像個龐大的怪物俯視著院子。榆樹上有兩隻鴟鴞,如士兵般一動不動的矗立枝頭。

月兒孤傲的懸在空中,月光被榆樹冠邊角的枝枝叉叉剪碎了一地,也映照了榆樹。但,榆樹枝叉並不領情,將影子冷冷投在地上,不與月光親近。枝頭的鴟鴞沉在深深的靜裏,又垂涎月兒的美色,於暗處偷偷窺著。

一陣風過,樹枝在風中輕擺,影子與月光便突破界限,纏綿起來,鴟鴞有些嫉妒的看了兩眼。

突然,枝頭一陣晃動,鴟鴞一聲尖叫飛了出去。黑暗中一聲脆響,那是皮鞭甩出去的聲音,緊接著,一個黑影自樹間穿過,輕巧的落到院中。黑衣人四處張望著,見院子的西北角有一點點光亮,便溜著牆根兒飛奔過去。

及到了跟前,黑衣人才看清。此處是個花廳,廳中有兩盞昏黃的燈。兩個帶刀士兵守著花廳入口,看上去已是疲累的很,都不如方才那鴟鴞精神。花廳正中間,則是被五花大綁的石閔,此時正昏昏沉沉的倒在地上。

黑衣人躲進黑暗處,忽地一甩手,一道冷光飛過。花廳前的兩個士兵,其中一個脖間一點紅,張大了嘴巴也未喊出聲來,倒地而亡。另一個見狀嚇壞了,急忙上前查看。猛然,士兵覺脖間一點涼,一股鮮血噴出,掙紮著回頭,卻見董陶陶正衝他俏皮的笑著。

董陶陶轉身跑向石閔,一邊壓低聲音呼喊他,一邊解開他身上的繩索。

石閔隻覺耳邊有些吵,這些吵先是很遠很遠,如在天邊一般,慢慢的近了些,又近了些。他努力張開了眼睛,看到麵前之人竟是董陶陶,不由笑了。但旋即,他忙坐起身子,打量起董陶陶。待確認了麵前之人確實是董陶陶後,一把將她推開,“你,你來做什麽?此處危險,快走,快走。”

“我來救你,要走一起走。”董陶陶將石閔的手臂搭在自己肩頭,咬牙拚力將他扶起,“你為乞活軍孤身入晉,求汝陽公主,我都知道。若你被抓,我無動於衷,那我董陶陶便不必混江湖了,需人人得而誅之。”

石閔因中毒,整個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得要靠著董陶陶才能勉強站起,臨走時還不忘取了一旁的紫金馬槊。

“今晚是個局……”

“我知道。”

“知道你還來,不要命了?”

董陶陶忽然停下,看向石閔,“江湖中人,信義為重。你為我受傷被俘,這裏就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我也要來。不然不但綠林正派瞧不起我,便是邪門歪道、小幫小派也不會將我放在眼裏……”轉身就走,“你以為我董陶陶,能有今日的地位靠的是什麽?隻是武力嗎?那你就錯了……”

話未說完,隻聽呼啦一聲,董陶陶心道不好。抬頭卻見,不知從哪裏跳出一幫輕甲將士,隨即火把燃起,月光被生生逼了出去,整個院子如白晝一般。

司馬衝站在榆樹下,火把的光被樹葉折下來打在他的臉上,竟成了明暗不定的綠。

他果然了解自己,知道自己一定會來救人。董陶陶笑了,將石閔護在身後,揮鞭指向司馬衝,“如此陣仗,就為引我來?”

司馬衝亦笑著,趨步上前,士兵們忙在他身後以扇形排開,隨著他不斷向前推進。

“阿姊到底是懂我的。”

“那麽,我來了,要怎樣?”

“交出金匣鑰匙,放你們走。”司馬衝看向董陶陶的眼神中還存有一絲溫柔,曾幾何時,他真的當她是阿姊的。

聞言,董陶陶不怒反笑,“好阿奴,你還真是賊心不死。慢不說我沒有鑰匙,就算有,你覺得我董陶陶會為了活命,將鑰匙交給你?你大概忘了,你圍剿逍遙盟,殘害花三兒,總有天,我會將這筆賬跟你算個明白。”揮手甩皮鞭,“識相的趕緊給我讓開,免得我手下不留情。”

司馬衝怔怔看向董陶陶,麵色竟有些悲涼。他緩緩開口,仍一瞬不瞬的看著她,“阿姊,你我之間,何時竟到了這般田地?”眼中微紅,眼角帶些冷意,瞬息,又將眉眼間的溫柔與無奈堆起,“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有苦衷的。滅逍遙盟不是我的主意,取鑰匙也不是為我自己,你何必為難我呢?”

一瞬間,董陶陶覺他竟有些可憐。畢竟,他們曾一起往燕,一路逃亡,也算有些青梅竹馬的情誼。隻是花三兒那樣慘死,逍遙盟眾那樣慘死,董陶陶冷下臉來,“放我們走,三年之內,我不會跟你清算逍遙盟的帳,否則……”

身後的石閔稍稍恢複了一下,一把將董陶陶拉到身後,怒指向司馬衝,“司馬小兒,少在你阿翁麵前裝孫子。”回頭看向董陶陶,“他是個十足的小人,慣會哄人。逍遙盟一事,是他自作主張,汝陽公主和朝廷並不知情……”

“住口!”像是猛然間被人扯到了最要命的神經,司馬衝赤紅著雙眼衝石閔大喊。後,又恢複冷靜,冷冷一笑,“胡說,你有什麽證據?”

石閔輕蔑一笑,想不到短短幾句話就能讓這個權傾朝野的豫王發狂,不過,他還真不知道哪句話觸到了這豫王的神經。其實,石閔有所不知,司馬衝因著從前的緣故,極為自卑,他自認為自己是靠著哄汝陽才有一條活路,後又因著哄太後褚蒜子,才能獨霸後宮。他在心裏恨極了自己,恨自己自始至終都要靠哄女人過活,因此,最為在意別人提起這個字。

“要證據,請汝陽公主過來,一問便知。”

雖然憤怒,但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司馬衝克製了許多,睥睨著石閔,“你夜半自公主府後牆跳出,你與汝陽之間是否有?”突然提高了嗓門,“不可告人的秘密。羯趙左積射將軍,在晉廷汝陽公主府來去自由,我看你真不知死字是怎麽寫的。”言畢雙手甩向身後,後麵的士兵急忙上前,將他擋在了身後。

見董陶陶正發愣的看著自己,石閔一把將她推開,持馬槊衝了出去,回頭,“丫頭,愣著做什麽,殺出去啊。”

董陶陶也不知自己怎麽了,腦海裏竟都是那句“你與汝陽之間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心口悶悶的,呆立不動。忽然,冷光一閃,一支利箭飛來,董陶陶竟仍是一動不動。石閔忙回身抱了她躲開,利箭便自他脖間飛過,擦出一絲血。

血腥之味讓董陶陶瞬間恢複理智,大罵一聲甩鞭奔出去,晉兵急忙將她圍困起來。

“想不到,羯胡中竟也有如此用情至深之人。”這聲音像是從靜的最深處發出來的,陰冷中帶著一絲潮濕。

董陶陶覺聲音有些熟悉,回頭,竟是周昌若。手上動作慢了半拍,董陶陶的右手臂被士兵的長槍刺破,流了好多血。周昌若當初擁立司馬澄為帝,且口口聲聲瞧不上晉廷,瞧不上司馬衝,如今竟又跟司馬衝混在了一起,董陶陶著實想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麽?

周昌若饒有興致的看著董石兩人在眾人的包圍中困獸鬥,捋了捋胡須,笑的慈眉善目,“當初,讓你舉義旗,趕走眾胡,你不同意。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原來是戀上了這羯胡小子。”一瞬間的怒不可遏,“真是我漢民之敗類。呸!”

“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做夢都想當皇帝的瘋子來管。”本想甩鞭襲向周昌若,但卻被一晉兵的長槍阻了去路,董陶陶惱了。

隻見她迅速收鞭,竟赤手空拳撲向那晉兵。晉兵被她嚇到,稍一愣神,卻見董陶陶已抱了那晉兵的脖子,右手猛地向下一垂,再抬手時,指尖夾了一根銀針,一掌拍在晉兵脖間。隨即,那晉兵雙目圓睜,抽搐了一下,轟然倒地。

正要甩鞭出去,卻聽司馬衝喊道:“阿姊,住手吧。”回頭卻見,此時,司馬衝竟劫持了石閔。

原來,方才石閔見董陶陶受困,舉了馬槊奔向圍困董陶陶的晉兵。但,沒等他奔來,隻見冷光一閃,竟是司馬衝舉劍迎擊。這時,石閔中的毒再起作用,渾身無力,手上的馬槊已是握不緊了。司馬衝趁機反手將劍刺在石閔握著馬槊的手上,石閔的馬槊落地,轉頭,司馬衝的劍已架在了脖間。

董陶陶不理,甩出皮鞭,皮鞭纏了一晉兵的頭,她用力一拉,一股鮮血噴出,那血葫蘆一般的頭顱便滾落到地上。晉兵害怕,雖仍舉著槍,卻在後退。

“你動一下,我就割下他一塊肉……”話未落地,隻聽石閔悶哼一聲,司馬衝將一塊帶血的肉甩向董陶陶。董陶陶隻覺腦袋翁的一聲,大了一倍,“啪”的將皮鞭甩到空中,“司馬衝,有事衝我來,你再敢動他一下,我一定殺了你。”

司馬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阿姊,當真動心了?也是,這胡人小子天天嚷著要娶你,從定西到義陽,一路暗中護送,還將義陽送你做聘禮,如今為了你的乞活軍,孤身入晉,若我是女子,也當動心了。”他將匕首掠過石閔方才的傷口,石閔疼的渾身抽搐,卻咬牙沒吭一聲。

隻覺體內一個什麽東西崩開了,崩的到處都是。腹內空空,似乎有風吹過的感覺,心口卻是悶悶的,但心裏卻有點暖暖膩膩的滋味,這,便是甜吧。隔著人群,董陶陶看向石閔。他滿臉是血,渾身抽搐,仍拚力擠了一個笑,憨憨的笑。

突然一陣心疼,“賤婢養的下賤種子,我今日就要你死。”董陶陶“呼”的一聲向司馬衝甩出鞭,大有不管不顧的勢頭。見狀,那周昌若連連後退,躲到了榆樹下的黑暗處,同時命弓箭手準備。

“丫頭,不要做傻事……”

董陶陶騰空飛起,眼看著就要撲向司馬衝,卻見空中一道白光,“噗嗤”一聲。轉眼,董陶陶單膝跪到地上,胸口處插了一支明晃晃的箭。董陶陶毫不猶豫的一把將其拔出,自包內抓一把藥粉胡亂塞到傷口處,抬頭看向石閔,“若他說的都是真的,你也做了傻事。”

許是被董陶陶不顧死活的勁頭感染,石閔朗然笑了,隨即收起笑臉,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抬肘撞向司馬衝,剛好撞到他的嘴。司馬衝哀嚎一聲,連連後退。如此,石閔便掙脫了束縛,上前,單膝跪倒在董陶陶麵前,伸手撫向她的肩,“丫頭放心,就算拚了這條命,我也要帶你離開。”

猛然間鼻子一酸,董陶陶落下淚來,“傻子,你不怕石虎知道嗎?”兩人皆知,董陶陶說的並不是今日之事,是義陽城的事。

“知道了又如何?”

“他會殺了你。”

“為你而死,值了。”

“死到臨頭,還油嘴滑舌。”

司馬衝捂著嘴巴的手下流出了鮮紅的血。他疼的彎腰弓背,渾身發抖,一麵怒斥,“殺了他,給我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