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聖壽堂前的青草上掛著顆顆露珠,在朝陽的映照下如珍珠一般。但那晶瑩珍珠旁,草葉上竟還有一滴紅,是血。殿前,十幾個內侍提了水桶,來回穿梭,擦拭著所見之處的紅色。
這時,隻聽不遠處鎧甲撞擊之聲充耳,內侍回頭,一個哆嗦,嚇得連水桶都丟了,跌跌撞撞爬回殿內。殿內王座上,十歲的石世身穿兗服,端坐著。這兗服,很明顯是昨夜趕製出來的。穿在他瘦小的身上,極不合身。
石世旁,站著他的母親,皇後劉氏。縱她濃妝豔抹,仍遮不住那滿眼的疲態。正在迷離間,被內侍驚嚇到,忙拉了石世的手。兩排大臣們望向殿外,渾身哆嗦起來,連連往後躲去。
抬頭望去,見內侍們身後跟著一人。
那人全副鎧甲,手持紫金馬槊,馬槊上還滴著血。他黝黑的麵上滿是血,血水順著麵頰滴到鎧甲上,便又匯合了鎧甲上的往下流。他滿臉滿身的血,雙目炯炯,卻滿是殺意,幹裂的嘴唇邊掛一絲冷笑,讓人看了不禁生寒。此人便是,冉閔。
冉閔大手一揮,一道血水飛升到梁上。那跑在最前麵的內侍人頭落地,人頭上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滾落到劉氏腳邊。劉氏大叫著,跳到一邊。就在那人頭落地之時,一股血水飆起,飆到石世的王座上,飆的他滿頭滿臉皆是。
石世嚇得麵色泛白,嘴唇發紫,渾身僵直,呆呆看著冉閔。冉閔看他坐下一片濕,仰天大笑。劉氏緊攥了石世的手,怒指向冉閔,“石閔,你,大膽,大膽。太子剛剛繼位,你無召回都,可知是死罪?來人,來人,將這反賊拿下。”
劉氏未喚來來人,轉眼,冉閔那沾滿鮮血的馬槊已架到她脖間,“下賤妖婦,大王薨逝,你秘不發喪,又假傳旨意,是何居心?”
劉氏身子微微一顫,斜靠在王座上,仍昂起頭顱。她抬眼,見董陶陶一身是血的率領著鄭櫻桃及石鑒趕來,不由的懊惱悔恨,咬牙切齒道:“早日今日,便該早早殺了這南蠻妖女。”
確實如此,冉閔能扭轉乾坤,還多虧了這南蠻妖女董陶陶。三日前,董陶陶的暗樁突然被殺,臨死前傳出消息,懷疑石虎病逝。此時,冉閔還在南邊打仗。留在鄴城的,除了石鑒就是石世,而石鑒,一早便被劉氏騙進宮,綁了。
若石世當真順利繼位,劉氏第一個要解決的便是左積射將軍府。因她認為,冉閔才是石世的最大威脅。況,主上年幼,容易被人挾持架空,若到那時,冉閔等就更加被動。思及此,董陶陶急換上輕甲。
一月前,石虎稱帝,引的晉廷群情激憤,豫王司馬衝親率軍攻打揚州。遂,冉閔同石遵前往抵抗,石鑒則因腿疾發作,留在都中。
旬日前,石虎大病初愈,不止晉封諸子為王,還於宮中設宴,招待前來恭賀的各胡族首領。當時,董陶陶也在,見石虎精神極好,身強體健,怎會忽然之間不行了?必是有人做了手腳。趁冉閔等不在都中,想來個快刀斬亂麻,到時木已成舟,冉閔及其他諸王也隻能乖乖俯首稱臣。
董陶陶命慕青率人務必護好府邸,她則進宮探聽虛實。又與周菲兒約定,若自己未能在子時前回府,便想辦法出城通知冉閔趕回來。
董陶陶剛行至東宮前,突覺一陣不安,忙勒馬停住。寂寂深夜,世間萬物像死了一般,沒有半點聲響。她能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忙將手按向腰間,就在此時,突然,斜刺裏一支利箭飛來。
董陶陶躲過利箭,甩出皮鞭。接著,一道道黑影閃過,自一旁的牆上跳出無數黑衣人,董陶陶一夾馬腹,身下白影向前竄去。
白影,便是慕容皝送給董陶陶的那匹白馬。此馬全身雪白,無一點雜色,健壯彪悍,速度極快,與冉閔的朱龍可堪一比,冉閔為它取名“白影”。
白影馱著董陶陶剛跑出一箭之地,突然,向前栽去。原來,那道路當中有個大坑,白影因跑的太快,看不清楚,跌落下去。董陶陶便也隨著它摔下坑去,再抬頭時,脖間架滿長槍。
黑衣人用麻袋將董陶陶裝了,背進宮中,扔到鄭櫻桃麵前,將二人囚禁在慈惠殿。
董陶陶也是此時才得知,劉氏已率人圍了聖壽堂,眾臣工也都被困其中,不得與外有通信。如今,若想出入聖壽堂,出入王宮,難比登天。
府中周菲兒等到子時,仍不見董陶陶回府,便自那條穿越城中的長明溝內潛遊出城,通知冉閔。
接到通知,冉閔隨即聯合石遵,快馬加鞭,殺回鄴城。
晨時,冉閔大軍至鄴城東的建春門,卻被阻在了城外,守城將士言稱:“陛下已命太子石世繼位,命諸王安心輔佐新王,無召不得回鄴城。否則按謀反論處。”
冉閔冷笑,果然,宮中出事。他大手一揮,將士們便抬了撞木撞上城門,城門上的土簌簌落下,帶一絲泥腥。城上守將見如此,急命弓箭手射箭。一排利箭落下,死傷無數。眼看著將士一批接一批的死在弓箭、滾石下,冉閔怒不可遏。
冉閔與守城官一個在下,一個在上,怒視對方。突然,冉閔橫握起馬槊,大叫一聲,將那馬槊擲了出去。守城官見狀,大駭,急忙就躲,但為時已晚。那馬槊刺破空氣,刺穿守城官身體,將其推到了城下去。
守城將士們見狀,更是害怕。
此時,隻聽城內喊殺聲震天,回頭望去,卻見一群穿著粗布衣衫和輕甲的將士衝了上來,這些將士出手又快又狠,頗有綠林豪俠的特色。不錯,這些粗布兵士便是慕青訓練出來的,可上陣殺敵的乞活聯軍。
片刻,乞活聯軍便斬殺了弓箭手,占領製高點。
城下,冉閔的長槍掄起,那長槍便像個巨大的吞人神器,所到之處,無有存活。
奪下建春門,眾人一路向西往王宮奔去。
及到了東宮處,又是一場鏖戰。冉閔手持紫金馬槊,用力一夾馬腹,朱龍高昂起頭顱,長聲嘶鳴。冉閔大喝一聲,揮動馬槊,飛撲向前。那東宮衛隊本就懼怕冉閔威名,如今又見他,滿眼赤紅,滿臉殺意,不由的連連後退。
冉閔一馬當先,率先殺出一條血路,石遵緊跟其後。三萬軍隊,便是腳踏也能將那東宮衛隊踏成了泥。冉閔二人到了宮門處,果見為劉氏守宮門的,是張豺。石遵上前,揮刀指向張豺,“你這阿奴,還不快快與我閃開,休做那叛臣賊子。大王歿了,爾等為何秘而不宣,是何居心?”
張豺跨馬上前,“休得胡說,王上現就在聖壽堂,好好的。已命太子繼位,無召,諸王不得回都。你二人無王上詔令,擅自回都,奪我建春門,不是逆臣,卻是什麽?拿下逆臣,重重有賞,給我殺。”
雖張豺也素有威名,曾跟著石虎南擋北殺,但,畢竟年事已高,一刀劈向冉閔,冉閔用馬槊一擋。冉閔未覺出什麽,那張豺卻有些後退。被年輕後生壓過一頭,張豺不甘心,又是一刀劈下,冉閔忙提馬向前躲開,卻又回身,一馬槊刺到張豺心口。張豺心裏一慌,連連後退,反被趕上來的石遵一槍捶在背上,當時就吐了血。
冉閔左右劈殺,一路殺至宮門處,正與張豺兵打得歡暢,卻見宮門緩緩打開。
開門的卻是董陶陶。她著一身輕甲,手持長刀,長刀掠地,血水便順著長刀滴落到地上。她的烏發散落,渾身是傷,滿臉血水,抬眼看向冉閔,雙眼微紅。二人相視一笑。
原本,昨夜還擁立石世的鄭王孫,聽說冉閔已攻下了建春門,便暗中放了董陶陶,又去鄭櫻桃麵前討好去了。董陶陶假扮內侍,逃往宮門,卻在半路上被識破。董陶陶被俘時,皮鞭被卸,沒了兵器便搶了衛隊的長刀,一路拚殺至此。
此時的她,疲累不堪,四肢無力。眼看著張牙舞爪撲來的張豺兵,忙用力舉了長刀。見狀,冉閔大吼一聲,一馬槊將那士兵生生劈成了兩半,一道血水自他和董陶陶麵前飛過,透過初升的日頭,美極了。
冉閔提馬至董陶陶麵前,伸手將她拽至馬上。
大宴當日,石虎中氣十足,紅光滿麵,還說要去太廟祭拜。不想,不過旬日,他便隻能躺在後堂,對眼前之事再無能為力。董陶陶昂首步入殿內,怒向劉氏,“往日你殺不了我,今日落在我手,必有你好看。”
眾臣工見鄭櫻桃與石鑒進殿,忙聚攏過去。有些人看了看劉氏,猶豫著,但仍選擇站到石鑒身後。
“識相的,讓你兒子速速走下王座,留你全屍。”由於幹渴,冉閔的聲音有些嘶啞。劉氏滿眼怨毒,看著冉閔,卻並不退讓。冉閔手上一用力,劉氏脖間便多了一道血口子。她尖聲叫著,嚇得石世也大哭起來。
這時,石遵拎了渾身是血的張豺闖進來,扔到殿中。劉氏看到張豺的模樣,不由的仰天長歎,雙目落淚。再看殿外,黑壓壓一片看不到頭,全是冉閔和石遵的人。到了這一步,劉氏就算有通天本事也回天乏力。
冉閔一把將石世拉了下來,劉氏緊緊抱了石世,母子二人抱頭痛哭,“你這逆臣賊子。”一麵指著冉閔,一麵向石遵等,“他才是趙之隱患,他才是……”言及此,隻見董陶陶上前,一巴掌抽上去,劉氏便暈了。
冉閔站立殿中,回身看向身後萬千將士,嘴角含笑,大有睥睨天下之姿。眾臣工忙上前恭維冉閔保國有功,一旁的石遵麵色泛白,悄悄握了拳,石鑒則滿臉笑意,卻眼中帶怒。這時,鍾離玉在眾人簇擁下入殿,與冉閔互看一眼。
突然,冉閔猛地轉身,衝石遵拱手,“臣,參加吾皇。”
頓時,一層一層的聲浪自殿中傳到殿外,皆口呼“萬年”。
石遵麵有笑意,拍了拍冉閔的肩頭,回身坐到王座上,頒布旨意:廢劉氏,封鄭櫻桃為太後。晉李農為大司馬,冉閔為大將軍、武德王。隻下旨意的片刻功夫,堂前已煥然一新。
董陶陶奉石遵命將劉氏及石世帶去冷宮,不想,片刻,竟又匆匆趕來,“陛下,不好了,不好了,那劉氏被人劫走了……”
但,眾人趕到冷宮,卻隻見地上留下一灘血,再無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