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九華宮東南角的明堂前,燈火如晝,侍女、醫者來來往往的忙碌著。

自,襄國戰敗,冉閔一行人潛回鄴城後,鍾離玉便病了。為方便照料,冉閔便讓鍾離玉搬進宮中,慕容靈犀負責照顧。如今,已有半月有餘。

雖,慕容靈犀照顧的很好,但鍾離玉的病,始終沒有轉好的跡象。冉閔為此愁的整夜整夜睡不著,遍請魏國名醫,甚至還請了幾個晉廷的名醫,為鍾離玉治病,都無有效果。

冉閔攜了董陶陶步入明堂,殿前宮人見帝後二人駕臨,忙著就要行禮,卻被冉閔製止了。

兩人入殿,隻覺一股濃重的藥草味悶頂而至,董陶陶一陣幹嘔,慕容靈犀忙奉上了茶水。猛喝了幾口茶,才覺心中舒展,董陶陶忙撲到鍾離玉榻前。

“陛下、陶陶來了?”鍾離玉睜開眼,看向董陶陶,說的有氣無力。

董陶陶點點頭,看著鍾離玉蒼白的臉,覺心裏難受的緊,不由的雙眼微紅。冉閔將要起身的鍾離玉按在**,順勢坐到了榻旁。

“我怎覺得,許久不見陶陶了?”鍾離玉笑著,就像之前無數次對董陶陶的笑,裏麵有無限寵溺。

“胡說,怎麽是許久呢?前幾日我才來看過阿兄啊,你不記得了?”董陶陶委屈,慕容靈犀忙上前提示鍾離玉,“先生敢是忘了,皇後前幾日來的,還帶了猴兒釀來,要與先生拚酒呢。”靈犀忍不住笑了,董陶陶便也破涕為笑。

冉閔摸著董陶陶的頭,笑著,“她是個沒心沒肺的,不過,先生不必覺得苦,這都你慣得。”

如此說著,四個人都笑了。

“這個丫頭啊,我看著長大的,聰明伶俐,怎能不疼?”看向董陶陶,“你帶來的酒,還在後麵放著呢。靈犀啊,你去取了來,我陪陶陶喝上一杯……”

鍾離玉掙紮著坐起身,靠在身後的枕頭上,看向慕容靈犀。董陶陶忽覺,鍾離玉看向靈犀的眼神變了,變得不似從前那麽冰冷,竟有了些別的神采。至於是什麽神采,董陶陶也不知怎樣形容。她轉頭看向冉閔,見冉閔也一臉樂嗬的看著她。

對了,那神采,冉閔看她的眼睛裏有。隻是,鍾離玉的,沒有冉閔的濃烈罷了。

鍾離玉又催促著靈犀去取酒,董陶陶忙按了他的手,“阿兄,我們今日不飲酒,等你病好了,你我……”看了看一旁的冉閔,又想起身後的靈犀,“你我四人,一同飲酒,我還要教靈犀飲酒呢,她都沒喝過。”

聽董陶陶說,要他們四人一同飲酒,靈犀竟沒來由的臉上一紅,忙躲開了。

董陶陶命人拿了些吃食進來,正與侍女們在外殿一同挑揀。如此,內殿中,便隻剩下冉閔和鍾離玉兩人。

沉默片刻,冉閔再次向鍾離玉,眉頭緊擰,麵色陰沉,試了幾次才開口。一開口,鍾離玉才知,他嗓子沙啞著,“先生,都是我的錯。我知道錯了。”鍾離玉低頭不語,仿佛在等著他往下說,“是我不聽先生的勸說,才,才使得魏軍,於襄國戰敗,損兵十六萬。”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致使兩城無辜百姓,命喪。讓先生多年心血毀於一旦,漢胡再次對立。都是我的錯。”

瞬時,鍾離玉麵上竟有些紅潤,他猛地抬頭瞪著冉閔。他是怨他的,怨他不聽勸,怨他太自大。可也知道,損兵十六萬,他比誰都難受。忍了許久,鍾離玉終於連連咳嗽起來。董陶陶忙跑進來為鍾離玉撫心口,一麵看向冉閔。

這時,恰好慕容靈犀提了藥罐進來,聽見鍾離玉咳嗽,心裏著急,竟用右手去提那藥罐。右手不能承受藥罐之重,一下鬆了。

眼看著那藥罐就要掉到地上,董陶陶一個閃身,將藥罐抱在懷裏。看向慕容靈犀的右手,默默的,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不知說什麽好,半天才道:“讓我來吧。”

慕容靈犀與董陶陶進了內殿,冉閔忙起身,趁此機會揩了眼淚。

“這些粗活兒,怎不讓宮人們去做,你為何偏要做?”董陶陶將藥遞給靈犀,靈犀微微一笑,服侍著鍾離玉吃了藥,才道:“宮人們不知輕重,或走路,或放東西,都能打擾到先生。先生想事情時,不欲人打擾,這麽多年了,我知道先生習性,先生也就習慣我在旁此伺候。”言畢,仍舊懂事的回到外殿收拾。

鍾離玉平複了心情,長長出了口氣,“若我當時,極力攔著,拚死攔著,也許,也許那十六萬人……”

聽到“十六萬”董陶陶便知他們又在說襄國戰敗之事,覺惱怒的很,“都過去那麽久的事了,你們倆竟還沒完沒了了。過去就是過去了,再提它,有何用?十六萬人能複活嗎?不能的話,誰都不許再提。你們如此,為著過去的事,傷神傷心,我們當下的人,怎麽活?”

董陶陶說的有道理,冉閔和鍾離玉甘願挨罵。

等她罵完,眾人都不作聲。靈犀如隱形人一般,將吃食和酒端進來,為冉閔和董陶陶擺好,她仍舊退到外殿。

冉閔賭氣似的,猛灌自己三杯酒,垂首不語。

“過去不管怎樣,不提了。眼下,魏國形勢依然嚴峻。魏國乃北境胡族的眾矢之的。東邊的慕容燕……”鍾離玉下意識看向靈犀,靈犀聽他們又在說國家大事,便出殿去了。

“慕容燕,虎視眈眈,西、北各胡族部落又多心有不甘,漢,胡,還有一戰,必要一戰,徹底分出個勝負。不然,這征戰,不死不休。”抬眸看向冉閔,仍是目光堅定的,“若是必要,陛下不妨,考慮歸降晉廷。這些話,別的臣工不敢進言,我也是仗著病重奉勸陛下。”

冉閔認真聽著,微微頷首,卻又苦笑著連連搖頭。

“眼下,太後被禁,天子年少,朝廷實權早已旁落到司馬衝那妖人手裏。即便我們有心歸降,他也萬萬不肯接受。前些天,他還派人前來魏國,欲盜取玉璽。幸虧被人發現的及時,不然,這宮中,又要亂一陣。”

聞聽司馬衝派人來偷玉璽,董陶陶蹭的一下跳了起來。更可惡的是,這件事,自己竟然一點兒也不知情。

“可惡可惡,不怕,我這次真出一道江湖追殺令,必殺了他。雖曾答應過梅阿兄不殺他,但如今,連太後都要殺他,想必我也能。”董陶陶得意的看向冉閔和鍾離玉兩人,卻見鍾離玉連連擺手,“不可不可,萬萬不可。如此必會引得朝廷動亂,到時,吃苦還是百姓。”

董陶陶生氣,早知今日,當初就該殺了那妖人。隻是可惜,如今自己都不能真的殺了他。隻因自己曾答應梅阿兄,饒他一命。不可以真的殺他,可以將他綁了,弄殘了。董陶陶暗自打算起來。

卻見冉閔用手指在董陶陶麵前敲了敲,“你不可妄自行動。如今,太後還未做好萬全準備,若,司馬衝貿然死了,朝廷必會亂。說不定會被其他人鑽了空子,到時,就更難收拾了。”被冉閔一眼看穿了心思,董陶陶覺無趣的很。

但,鍾離玉卻覺有意思。他二人琴瑟和諧,自己就算有天去了,也不必為他們擔心。說起來,自己在這世上沒有半個親人,隻與董陶陶情意相投,恰似親兄妹,自己也確實當她是親妹妹,隻是……鍾離玉看向董陶陶,滿眼裏的疼愛,“看到陶陶得遇良人,阿兄甚慰。阿兄可惡,曾利用過陶陶,陶陶寬宏,不做計較,阿兄感激不盡……”

不等鍾離玉說完,董陶陶連連擺手,“以前的事,休得再提,再提我就惱了。”

“你聽我說完。你性子急躁,做事莽撞,日後,當三思而後行。與陛下間,也要相互包容,不可由著性子來,再與陛下吵吵嚷嚷,讓人見了,不成話。如今,你也是大人了,收收性子,好生輔佐陛下。”

猛然間覺心口一悶,董陶陶問:“你說這個幹嘛?”

一旁的冉閔仍是緊蹙雙眉,心疼的厲害,猛地喝了一口酒,卻嗆得咳嗽。鍾離玉本就以藥當飯,身子虛弱,這些年為了大業,為了魏國,日夜操勞,費盡心思,身子越來越差。此前,又被襄國之戰刺激,連吐了三天的血,怕就是有華佗在世,也難救他的命。

如今,他讓魏國歸降晉廷,又說讓陶陶收性子的話,要知道,從前,他並不讚同歸降,更不會要求陶陶做什麽。難道,這是在交代後事?鼻子一陣酸澀,咽喉處堵得難受,冉閔怕鍾離玉見了,忙起身走至外殿,目中有淚。

“陶陶不喜我說,我便不說了。隻求陶陶,日後為靈犀,找個如意郎君。不管出身,隻要對靈犀好……”

“你為什麽不替她找?她仰慕你已久,又怎會嫁旁人?”

董陶陶與鍾離玉又說笑了一會兒,鍾離玉困乏,靈犀服侍他睡下,冉閔和董陶陶才出了明堂。

“我真的,是壞人嗎?”董陶陶仰著臉,問的一本正經。

冉閔卻笑了,她必是看了靈犀的手,為當初挑了她的手筋懊悔呢。冉閔摸了摸董陶陶的頭,“你怎會是壞人?你天性善良,隻是,出身在那樣的地方,被旁人寵壞了。不曾有人告訴你什麽是黑,什麽是白,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你的所作所為,隻能隨心、隨性。雖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十足的壞人。”

“那到底是什麽人?”

“不是好人。”

冉閔對她的評價,可說是十分正確了。不是好人,卻也做了許多好事。隨心隨性而活,不知禮不懂禮,卻也不受禮法約束,才能如此逍遙自在,也成了世間最純真的樣子。這世上,女子們,不是本應如此活?

董陶陶對於這個評價,說不上喜歡,卻也不討厭,黯然接受,笑自己,“我董陶陶是,不是好人的皇後,真乃世間少有。”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董陶陶忽然轉頭,“我要你背我。”說的一本正經,冉閔卻笑了,“好端端的,幹嘛要背你?”

董陶陶俏皮一笑,“因為,所有真正疼愛我的人,都背過我。”

“都有誰?”冉閔很好奇。

“阿父,鍾離阿兄……”腦海中浮現慕容儁背著她的畫麵,卻說,“小時候,師父老是偷偷背我呢。除了梅阿兄,他們都背過我。現在,我也要你背我,你背不背?”像極了小孩子討價還價。

冉閔假裝猶豫著,董陶陶卻惱了,“不背就是不疼愛我,哼。”轉身就走。冉閔大笑著,追上去,一把將董陶陶抱了,如轉陀螺一般將她扔到背上。董陶陶嚇得尖聲驚叫,忙將四肢纏在冉閔身上。

正鬧著,卻見,落雪了。

董陶陶像貓一樣安靜趴在冉閔背上,“若有下輩子,你還願不願娶我?”

“這輩子已被你折騰夠了,怎麽,下輩子,你還打算纏著我?”言畢,冉閔笑起來。

董陶陶被他笑的滿臉燒熱,“你竟敢如此說我。”掙紮著要自他背上跳下去。冉閔不依,大手一摟,便將她抱在了懷裏。看她滿臉羞紅的樣子,極可愛,忍不住低頭吻向她,“若有下輩子,我必娶你,我要第一個認識你。”

董陶陶難得羞怯的笑著,抬頭看天。

這時,兩人頭上落滿了雪,倒像是白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