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頭日陽毒辣,曬得土地幹涸,曬得人滿身臭汗。汗水蒸發,仿佛帶走了魂魄,隻剩下一副肉體,還在日陽下受苦。鄴城十萬百姓,綿延十數裏,正一路向南跑著。

冉閔去世後,慕容評猛攻鄴城,鄴城中的胡族首領開城迎敵。董陶陶率領不到兩千人的乞活聯軍組織城中十萬百姓,連夜逃出鄴城,無一傷亡。乞活聯軍護衛著十萬百姓,浩浩****的向南行進。

羊廣裕的書信中說,他已領了太後懿旨,率軍在大河處迎接鄴城百姓。

董陶陶與郭勇在百姓隊伍前,慕青和周菲兒等在隊伍後。因董陶陶懷有身孕不便騎馬,便在唐慕風的照顧下坐戰車一路奔去。奔至大河邊,遠遠看到那馬上手持長劍身著白色鎧甲的人,心裏才安穩了些。

董陶陶心中快活,推開禦者,獨自禦馬。唐慕風擔心的大喊大叫。

“參見董皇後。”羊廣裕滿眼含笑,董陶陶亦笑著。

兩人相識多年,但,能如此平和的問好,卻是第一次,也將是最後一次。

“有勞羊將軍。”

正當羊廣裕要率領百姓於前麵鐵橋過河,卻聽四周一片馬蹄聲亂。董陶陶心中一沉,急忙回頭,卻見,他們此時已被司馬衝及南榮千雪,現在叫墨蘭的領兵包圍了起來。董陶陶急調轉車頭,將百姓擋在身後。

“阿姊,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司馬衝笑著,這笑卻讓人覺心裏發毛。

“先讓百姓渡河,回頭再與你敘姊弟情深。”董陶陶手一揮,羊廣裕提馬就要離開,卻被墨蘭上前攔了。

“交出玉璽,我便放他們過河。”司馬衝伸手向董陶陶。

傳國玉璽確實在董陶陶這裏。先時,晉廷濮陽太守騙取了玉璽,卻不顧鄴城百姓,逃脫了,是夏侯凝之追出三十裏,才將那玉璽追了回來。因此,董陶陶勢必要萬分小心,這玉璽能救百姓的命。

就算要交出去,那也需得百姓安全渡河,交給太後,或者太後的使者羊廣裕,而萬萬不可交予司馬衝。他向來出爾反爾,不擇手段。況且,太後及羊廣裕的來信中,均未提到玉璽一事。因此,在他們心裏,鄴城百姓是最重要的,董陶陶交不交玉璽,在形式上投不投降,是次要的,而司馬衝偏偏與他們相反。

“衝兒,玉璽確實在我手上。但是,你要先讓百姓渡河,入了晉,我雙手奉上,如何?”

司馬衝卻微微一笑,“阿姊精明,衝兒愚鈍。若阿姊到了晉,不交玉璽,或,不將玉璽給我,而是轉身進了後宮,我能怎麽辦?”

聽聞此言,不止董陶陶惱了,連一向平和的羊廣裕都怒了,“豫王殿下,我是奉太後命前來接應鄴城百姓的。再說,玉璽是奉於太後,還是奉於殿下,有何區別?”羊廣裕不由的額上青筋暴起,“據探子回報,慕容儁已領著燕兵追來了,再不撤,就真的來不及了。還望殿下以大局為重……”

“啪”的一聲打斷了羊廣裕的話,竟是司馬衝一馬鞭抽在了羊廣裕身上。羊廣裕吃痛,滿臉通紅,卻不敢吭聲,司馬衝橫他一眼,怒斥,“哪裏來的奴仆下人,也敢跟本王如此講話?”

董陶陶驅車後撤,身旁禦者和唐慕風已亮出了兵器。董陶陶一把奪過唐慕風攜帶的皮鞭,“啪”的一聲甩出去,“豫王,當真不讓?”

“奉玉璽,則讓,不奉,便不讓。”

“給我殺!”

一聲令下,董陶陶就要衝出去,反被唐慕風死死抱住,“盟主,身子要緊,身子要緊。”

耳邊一浪接一浪的喊殺聲滾過,是剛趕上來的郭勇領兵殺了出去。他較董陶陶稍晚到這裏,剛到就聽到董陶陶的指令,一夾馬腹便奔了出去。

郭勇向著司馬衝奔去,司馬衝忙後撤至一邊,墨蘭率人衝出去,一劍刺向郭勇。郭勇大刀一抵,一聲鏗鏘,墨蘭連連後退。郭勇仰天大笑,“李農在世時,都不見得是我的對手,就憑你,也敢跟你阿翁較量?”

郭勇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一人便能擋住司馬衝的人馬進攻。趁此機會,羊廣裕急忙衝百姓喊著,“跟我走,跟我走。”百姓本就害怕的四散逃開,如今見羊廣裕要他們自雙方交戰的縫隙中逃過,都很害怕。

“聽我說,鄴城再不能護衛你們了。我們要去晉,太後還在建康等著我們呢。這司馬衝是奸臣賊子,他就是要將你等阻在這裏,大家不必怕他,郭勇將軍定將他斬下馬。況且,後麵有燕兵追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在董陶陶的號召下,終於有百姓願意跟著羊廣裕一試。但,待一行人剛剛穿越戰場,卻見河裏猛地竄出無數的弓箭手。一排利箭飛過,無一百姓幸免。董陶陶眼睜睜看著手無寸鐵的百姓倒在血泊之中,發狠似的大喊一聲“下賤坯子”,跳下馬車,甩鞭向晉兵撲去。

皮鞭纏了晉兵的頭顱,董陶陶用力一拉,那晉兵人頭落地。血葫蘆一般的人頭滾落到董陶陶腳邊,董陶陶隻看了一眼,覺一陣頭暈,一陣作嘔。晉兵見此,急急圍向董陶陶,唐慕風飛身上前,助董陶陶。

唐慕風將董陶陶護在身後,與晉兵拚殺。但他用劍,同晉兵的長槍差了好大一截。別說進攻了,連防守都吃力,一不小心還被晉兵挑穿了胳膊。唐慕風疼的渾身顫抖,鮮血染紅了整個手臂。董陶陶一把將他拉到後麵,甩鞭奔出去。

郭勇砍殺了擋在麵前的晉兵,策馬奔向司馬衝。司馬衝見他麵目猙獰,不敢應戰,急忙命墨蘭阻擋,他則提馬就跑。

墨蘭讓屬下組成方陣,方陣中突然甩出十數個鉤子,其中一個鉤子勾住了郭勇戰馬的馬腿。郭勇見狀,大喝一聲,就要縱馬上前,欲甩開那鉤子。不想,那鉤子手速度極快,猛地一拉。戰馬一聲長鳴,栽倒向前,郭勇滾落馬下。

瞬時,郭勇翻身站起,大刀一揮,死傷一片,大笑,“你阿翁馬上是英雄,落馬同樣是英雄。”揮刀斬向墨蘭。墨蘭轉身就逃,郭勇即刻便追。卻不想,郭勇剛追上墨蘭,就見四周的晉兵聚攏而來。

遠處的董陶陶見狀,急欲脫身,卻又喊逍遙四子,“四子救郭勇。”

但,墨蘭仿佛早就準備,以此方法,同時包圍了逍遙四子。

郭勇舉了大刀,用力一掃,掃殺十數人。但很快,那些空隙又有人補上。正在交戰時,突然,晉兵甩出無數鉤子,有一鉤子勾住了郭勇的腿。鉤子手用力一拉,郭勇的腿被生生截斷。一聲淒厲慘叫,那血淋淋的腿被甩飛出去。

百姓見狀,都哭喊起來,有些年輕人赤手空拳要奔向郭勇,皆死在晉兵刀下。血水匯集,流進大河,鮮紅的血水在大河裏一點點暈開,很快,便消散不見了。

“郭將軍。”董陶陶不顧身子不適,飛撲向前,一躍躍至一騎兵馬上。一針將那晉兵紮死,推下馬去。

董陶陶駕馬闖入晉兵中,將皮鞭耍的如風輪一般,晉兵近不得她的身。她一路奔至墨蘭前,突然,手上一抖,將皮鞭甩出去,皮鞭槍鋒正中墨蘭胸口。

郭勇衝晉兵大喝一聲,晉兵不敢向前。他以刀杵地,緩緩起身,渾身上下遍體鱗傷。他望一眼百姓,笑著,但那笑卻比哭還難看,衝董陶陶,“皇後,吾乃魏國,鮮卑人,郭勇。”轉身向百姓,“吾乃鮮卑人,郭勇。必帶大家渡河,渡河……”一刀揮向晉兵,一股血水灑向大河裏。

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郭勇覺暢快無比。

郭勇看向董陶陶,董陶陶默默不言,眼中含淚。突然,她向郭勇甩出長鞭,郭勇一手握鞭,董陶陶猛地一甩,將郭勇隔著人群甩向了司馬衝。郭勇獰笑著,舉刀就砍。遺憾的是,那大刀隻砍傷了司馬衝的手臂,還不致死。

郭勇落地,卻被撲上來的晉兵砍成了肉泥。登時,哭喊聲驚天動地,百姓衝郭勇深深一拜。這就是所謂的異族,為保護他們,拚至血流幹,而他們的同族,卻要將他們趕盡殺絕。

郭勇一死,鄴城百姓似乎失去了一道強大的屏障,晉兵趁虛而入,斬殺無辜百姓。百姓有的四散逃開,有的拚死渡河,溺死河中。羊廣裕與晉兵拚殺,鎧甲已破,血流滿身,不知那血,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董陶陶甩出皮鞭,斬殺一人,卻覺腹痛難忍。她單膝跪地,又見不遠處,燕軍鐵騎殺到。

董陶陶不顧疼痛,起身組織百姓強行渡河。

轉眼間,慕容儁率領著燕軍已至,攔在董陶陶麵前,將百姓似驅趕牛羊一般,驅趕到一處,“陶陶,將玉璽給我,你便是我燕國奉璽君,我可保你平安,可保百姓平安。”為表達誠意,慕容儁翻身下馬,滿目懇求。

但董陶陶知道,他在說謊。燕兵入鄴城,第一件事便是焚了鄴宮,將城中尚留的漢民百姓誘至一處,繳殺。他要的是絕對的權勢,他要的是魏國的投降。玉璽是象征,隻要玉璽給他,就意味著魏國投降,魏國百姓就隻能聽他由命。

“皇後,我們誓死不降燕國。”人群中一年輕百姓滿臉憤怒。是啊,董陶陶怎可將玉璽奉給慕容儁?他可是她的殺夫仇人,是魏國仇人。魏國一幹臣工,在聽說冉閔被殺後,集體自殺,誓死不降燕國。

“嗖”的一支利箭射來,一百姓未喊出痛,便死了。接著又是一支利箭襲來,董陶陶飛身上前,一把抓了利箭,將那利箭折斷,發狠似的扔在地上。

“阿姊,你若不交玉璽,我便讓他們一個個死在你麵前。”司馬衝雖疼的麵色慘白,卻仍能笑的得意非常。

似乎感覺到如此做法才對董陶陶有震懾力,慕容儁一把抽出大刀,架在一百姓的脖間,“陶陶,若你不交玉璽,你需知,這些百姓是為玉璽枉死的。”

董陶陶看向慕容儁,又回頭看向司馬衝。她萬萬沒想到,關鍵時刻,想要逼死她的竟是她曾經的戀人,曾經視為親弟的人。董陶陶深深歎了口氣,緩緩抬頭,仰天大笑,突然,她猛地轉身,趁人不備,奔至大河邊。

慕容儁以為董陶陶尋死,慌忙上前。司馬衝不甘於後,也跑了去。

董陶陶將玉璽舉在手裏,向慕容儁,“慕容儁,你殺我夫君,滅我魏國。魏燕之仇,不共戴天,魏國上下,不會有一人降燕。我更不會做你的奉璽君。”轉頭又向司馬衝,“司馬衝,你陰險小人,騙我玉璽,害我百姓,即便我將玉璽毀了也萬不會給你。”

言畢,董陶陶奮力將那玉璽擲入河中。慕容儁和司馬衝同時撲向董陶陶,但為時已晚,滾滾大河水夾雜著玉璽、屍體流向遠處。看他們如丟失了心愛之物般慌張、急躁、怒不可遏,董陶陶得意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