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部整軍一點點踏入了已被諸多殺手埋伏好了的區域,而他們自己對此仍是一無所知。
風已經停歇了,完顏稽康身後的披風也萎靡不振地擦著戰馬屁股微微飄動著,不複先前發兵時的那股昂揚氣勢。
完顏稽康抬頭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陽,心頭驀然想起了一件事,將一名親兵召了過來,低聲問道:“本王派出去的那些斥候呢?”
“如今都過了半個時辰,還未見到他們回來匯報消息!”
親兵不敢多說廢話,實際上,他比完顏稽康倒是更早發現了這件事,隻是不敢匯報,此時被完顏稽康詢問,才低聲回道:“殿下,他們說不定是遭遇了什麽意外。”
“如今的燕州郡,危機四伏。已不似咱們當時初來乍到時的光景。”
“真理教傳過來情報,說如今的燕州地界,多了許多江湖武人……我想,咱們的斥候可能是遇到了那些江湖武人……”
“江湖武人,嗤——”
完顏稽康咧開嘴,發出一個不屑的音節。
江湖武人是什麽德行,身為大金國太子,他再清楚不過,說到底 不過一群專門替貴族們擦屁股,上不了台麵的土匪而已,金國朝廷要他們往東,他們是絕不敢往西的。
自己府上還豢養了幾名江湖武夫,沒什麽用處。
想必大昭的武夫也不過如此,漢臣讓他們來燕州郡,他們才敢來,如今,自己代表大金國,可是與這些漢臣聯手行動的。他不信那些漢臣敢不明示於江湖武人關於自己金國諳班勃極烈的身份?
已經明示,他們又哪裏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不會有意外。”
完顏稽康將長槍都掛在了戰馬得勝鉤上,擺了擺手說道:“隻是 回來晚一些而已,終會回來的。”
“那日襲擊我們的那些部卒,隻是一些大昭叛逆而已,第一次能叫他們成功,第二次他們可就沒有這般好的運氣了!”
完顏稽康此時分毫沒有注意到,自己內心其實一直在逃避‘麾下斥候遭遇了那天襲擊自己的士卒’的這個可能。
而且,亦不僅僅是他在逃避,整支部隊都在逃避這個可能。
那一次並不算激烈的伏擊戰,打掉了完顏稽康的膽氣,也將金國武卒們名為勇氣的骨骼敲碎了。
縱然碎得不徹底,甚至可能隻是出現了幾道裂紋,但它終究是在向著破碎的趨勢發展的。
作為一名將領,完顏稽康目下也沒有了將領在行軍途中應有的機警與謹慎。
從裏到外都是鬆懈的。
親兵低頭,掃了一眼那根被完顏稽康掛在得勝鉤上的長槍,內心微微一動,然而不敢出聲提醒,隻是退回了本陣。
完顏稽康目視前方,荒草萋萋間,有一座涼亭與半荒廢的驛館,這樣的情景在燕州比比皆是,完顏稽康並沒有太過在意,他心裏在思考著別的事情——還沒有與真理教約定他們派遣兵卒增援自己的時間,今日拔除了那座清風山的虎頭寨之後,要趕快與真理教確定了這個時間。
以免遲則生變。
另外,也有七八日未曾見過女人了,虎頭寨裏麵應該不缺女子……
完顏稽康小腹處騰起一股燥熱,已經是‘去’心似箭。
但偏偏這個時候,他麾下的部卒卻開始磨蹭了起來,行軍速度變慢了。
完顏稽康皺了皺眉頭,發現周圍親兵們看向前方的神色不對,他抬起頭,看向了那座沒什麽異常的涼亭。
又低下頭,晃了晃腦袋,再重新抬頭。
他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座涼亭之中,與人談笑風生的黑甲青年,不是自己日思夜想要將之撕碎的楊立,又是何人?!
好哇!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部廢功夫!
滿腔怒火頃刻間漫上腦門,但隨即又似有一股子冷水當頭澆下,讓完顏稽康好歹冷靜了幾分。
那人沒有任何憑恃,隻帶了身後一個人,便敢獨自在一座涼亭裏與人談笑風生,這件事怎麽想怎麽怪異!
此間必然有埋伏!
怒火,憤懣,不甘,仇恨,畏懼……種種 情緒湧上完顏稽康心頭,又如潮水般頃刻退卻。
他咽了一口唾沫,低聲吩咐親兵:“此地有埋伏,我們……撤退!”
七百餘全副武裝的騎兵,麵對一個雖然披掛了盔甲,卻依舊顯得文弱的男子,竟被嚇得不敢進攻對方,隻想著撤退!
完顏稽康下達這個命令之時,直感覺到身後數百束目光盡數打在了自己背上,如針尖般一下一下紮在自己身上,疼到了心裏。
火辣辣的屈辱感湧上完顏稽康的臉孔,他的內心在掙紮。
要不要進攻?
能不能進攻?
盡管掙紮多次,他依舊沒有勇氣做出進攻的決定。
於是七百餘人的陣列,緩慢向後撤退著。
完顏稽康緊緊盯著那道黑甲身影,他要將對方記在腦子裏,永世不忘,永世不忘這個人帶給自己這莫大的屈辱!
太陽在這一瞬間仿佛都變得熾熱起來了,灼燒著完顏稽康的內心,灼燒著他體內畏懼的血液。
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死循環當中。
當自己未曾真正麵對那黑甲青年之時,自己豪情萬丈,以為自己有萬夫不當之勇,必能攜兵鋒無敵於天下!
但是當自己真正麵對那人的時候,什麽武勇,什麽豪情,統統都退卻了,隻剩下如喪家之犬般的驚慌情緒左右著自己。
如此周而複始,不會有終點!
而楊立精心布置當下之局麵,又豈止是為了嚇唬嚇唬完顏稽康,放大其心中的那個魔頭?
當然不止如此。
楊立抬起眼,看向那被武卒扈從著,緩緩後撤的完顏稽康,露出一個笑容。
隔得很遠,完顏稽康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楊立勾起的唇角,當空驕陽在他的世界裏失去顏色,整個天地都在顛倒旋轉。
那雙勾魂奪魄的眼睛。那個根植在自己心底,化身為魔鬼的黑甲男子……
他愣在了原地,座下戰馬沒有緩步後撤。
但身後有隆隆的馬蹄聲驟然炸響了——
轟隆!轟隆!轟隆!
果然是有埋伏的……完顏稽康內心恍然大悟,但是卻沒有任何行動,身邊響起了親兵的大喊聲:“殿下,有敵從後方來襲!”
“百餘人!隻有百餘人!”
“可衝散他們!”
當下就有武卒叫囂,要轉身去衝散王荷、肖老大率領的部卒。
完顏稽康慘笑一聲。
他心底清楚,以那人的手段,恐怕不會產生派百餘名士卒就能殲滅自己的愚蠢想法。
他對付自己,一直都是,有多少力出多少力的啊……
從最初第一場接觸戰,到第二場伏擊戰,那個人一直都使盡了其所能用的全力啊!
偏偏自己,以為盡了全力,其實此中有效打在他身上的 ,連一分都沒有!
這才是獅子搏兔,尚用全力!
他是獅子,自己是那隻自己為是的兔子……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似乎是在響應完顏稽康的預感,流矢、飛星、飛鏢、砂石從一個個金國武卒們所不可見之處驟然激射而出,向著他們直擊而來!
埋伏!
又見埋伏!
金國武卒們的戰鬥意誌在這大片如飛蝗般撲來的暗器流矢籠罩下,一點點流失……
“保護殿下!”
“保護殿下!”
有親兵大吼。
一個個士卒以血肉之軀護在了完顏稽康身周,刀劍碰撞暗器流矢的聲音不絕於耳。
此前狼後虎之境,主將又好像喪失了戰鬥意誌。
敗亡已無可避免!
完顏稽康在一片混亂中抽出長刀,麵上沒有什麽表情。
縱然敗亡已無可避免,身為大金國諳班勃極烈,自己也應戰鬥至最後一刻,完成捍衛雄鷹部武勇的使命。
這也是自己最後有機會,挑戰那個盤踞在自己心底的魔頭!
完顏稽康仿佛心神回歸肉身,目光中透出濃濃的仇恨與戰意,他嘶聲怒吼:“兒郎們!”
“是!”
武卒又從自家主將身上,看到了那種名為勇氣的東西。
他們團聚於完顏稽康身周,齊聲大吼。
不管那衝向自己後方的敵人了,也不管那紛紛而下的流矢暗器了!
“隨本王衝鋒!”
“衝鋒!”
“殺——”
金國騎兵紛紛端平長槍,迎著那涼亭中的二人,猛然催開**戰馬,齊聲怒吼著衝向涼亭!
他們的馬蹄聲蓋過了身後王荷部的馬蹄聲。
他們的怒吼亦更加聲勢震天!
戰馬瞬間自荒草叢中碾過,磅礴氣勢如海潮般蓋壓向涼亭中的楊立與都邪二人!
緊緊咬著敵人後陣的王荷,手心滿是汗水,心中對楊立的莫名擔憂、對局勢不明朗的懼意都在此時化作了一個聲音:“衝鋒!”
楊立站在涼亭中,泰然自若。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個亮銀色的物什,而後戴在了臉孔上——那是一張白銀骷髏麵具。
它與都邪抱在懷中的魚龍刀,是魚腸道第一首領、道主的身份象征。
都邪向前跨出一步,攔在楊立身前,亮出手中魚龍刀,以真元鼓動肺葉,吐氣開聲:“魚腸道主令!”
“格殺來敵!”
氣吞萬裏如虎!
“屬下得令!”
“屬下得令!”
“屬下得令!”
一聲聲陰沉的低吼,從四麵八方傳了過來。
漫天黑影如雪原上的狼群,在此刻全數現身,瘋狂撕咬向那一頭龐大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