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是陳秉銳,還是秦遠,自幼都受儒門那一套天地君親師的教導長大。

對於他們而言,君上便是至高無上的,與大昭皇帝為敵,要遠遠難於同天下人為敵。

畢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站在王的土地之上,受王的統治,自然為王之臣民,與昭帝對抗,又何嚐不是在與他們自己的思想對抗。

而秦遠能說出這番話,陳秉銳自然是為之震驚的。

秦遠臉色木然,腦海中搜索著曆朝曆代那些與皇帝對抗的臣民的下場。

愈想便愈覺得這條路基本上沒有可能走通,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他看向了楊立,卻又不是在看楊立,而是希望從對方身上看到一絲曾經燕王楊統的影子。

那位被稱為堪比周公的王爵,於開國之處定下的八大律如今已經落入故紙堆中,其一生在主導的削弱門閥權力,為天下寒士廣開龍門的事業,也早已在他死後被昭帝終止。

就連這樣一位驚才絕豔,手中還掌握有天下第一雄兵燕翎軍的王爵,也終究死在了昭帝賜下的一杯鳩酒之下,功業未竟,又何談他人?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良久之後,楊立說道,“昭帝並非隻是天下豪閥的昭帝,亦是天下百姓的昭帝。”

“他需要兩方兼顧,縱然有傾向於豪閥,但在表麵上,卻不能做得太難看了。否則物極必反。”

“一個人的兩麵便是一個人的矛與盾。”

“既然如此,何不以天下百姓的昭帝去對抗天下豪閥的昭帝?你們隻需將一個人的兩麵看作是兩個人,事情便絕沒有了你們想象的那樣困難。”

楊立微微一笑,指了指那張寬大的輿圖:“而且,如今我們的目標隻是一個三皇子而已,不論如何,先殺了龍子,才能談如何屠龍。”

這番話說得可謂是驚心動魄。

陳秉銳麵無表情,內心卻是心驚肉跳。

秦遠的內心反應倒是比陳秉銳平淡了許多,他說道:“你是為父報仇,還是為了天下人。”

“天下人自知己之優點與缺點,給他們一把鋤頭,他們便知耕種,給他們一群牛羊,他們便知漁牧。”楊立搖了搖頭,道,“我做不了天下人的主,自然也裝不出一副悲天憫人,一副我是為了天下人好的模樣。”

“那你這般做,便是要為了父親報仇?”秦遠又問,步步緊逼。

楊立道:“父親死之前,想必已經做出了決斷。”

“他要以一人之死成全大昭的完整,我又何必自討苦吃,報什麽未有無根之源的仇辱?”

“那你是為了什麽?”秦遠有些困惑。

“農人耕種,會遇到惡禽搶奪成熟的糧食。牧民放羊,亦有猛獸攔路。”楊立定定道,“我輩所做的事情,便要將此類禽獸親手關鎖進牢籠裏麵去。”

“令多勞者多得,令不勞者休想憑借祖蔭獲得自己不應該獲得的東西。”

陳秉銳與秦遠聽著楊立的言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楊兄有見地。”陳秉銳向楊立拱了拱手,赧然道,“倒是在下,隻知喋喋不休,執迷於表象了。”

“如今我們手中已經掌握了這份情報,自然要將之進行最大程度的利用才行。”楊立指了指那張地圖的墨圈,“不知陳兄與秦兄在這些地方可有相熟的同窗,或可以給他們去一封信,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讓他們稍安勿躁,或將目標轉移到這些貪臣墨吏身上去。”

“我們要營造一個大勢,屆時廟堂縱然能馭使驚天偉力,也難以抵擋這個大勢。”

“而要營造出這樣的大勢,天下士人必然是其中最為重要的一環。”

“若是如此做,引導輿論大勢,我們與廟堂之中,那些善用隱私鬼蜮手段的朝臣,又有何異?”秦遠聽懂了楊立的計劃,對於這個計劃之中刻意引導士子們將焦點對準貪臣墨吏的環節,秦遠聽起來並不是很舒服,因之皺了皺眉頭,問道。

“天下總是有輿論的,這些輿論,我們不去掌握,我們的敵人便會掌握,並且試圖引導。”楊立回道,“輿論本就是一把利劍,無正邪之分。隻有用劍的人有正邪之分。”

“若是這把利劍被三皇子得了去,那麽天下士子便盡數將為此遭受大劫,這場劫難,亦極有可能波及大昭全境,一旦興起,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終止。”

對於秦遠提出的問題,楊立顯然有很深的思考,因此回答得很是順暢。

他這樣說完之後,秦遠便與陳秉銳互相對視一眼,兩人各自眉頭微微皺著,陷入了思考之中。

楊立倒也不著急催逼著兩人當下便做出抉擇,坐在一旁,仔細折疊起了那張輿圖。

……

良久之後。

陳秉銳目光再度看向窗外。

他已經有了自己思考的結果:“希望楊兄真的是這般想的,而是借助我們引動天下士子的輿論,自己從中謀取得到什麽利益。”

“亦希望這一切都能夠盡快得到解決,燕州能夠恢複平靜。”

楊立點了點頭。

秦遠慢吞吞道:“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但隻是征得我們二人的同意,恐怕還不行。興城那般多士子,還需要楊兄去勸服才行。”

秦遠笑道:“也幸好,他們如今都跟著車隊到了青萍,不然楊兄要找到他們,恐怕有些麻煩。”

“青萍如今正缺少教書先生,到了青萍,他們若喜歡呆在那裏,坐個教書先生,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楊立笑道。

“嗬嗬,教書先生。且莫說別人,我自己倒是很喜歡。”秦遠一直以來的心願,便是能夠過安穩平淡的生活,又不希望自己一身才學盡皆在平淡之中被抹滅,最好能夠傳續下去。

如今看來,在青萍鎮做個教書先生,倒是正順遂了他的心意。

“陳兄呢?接下來有什麽打算?”秦遠轉頭問陳秉銳道。

陳秉銳看向楊立:“在下想要同楊兄一道走走,也看看他是否真的能完成他予我們的承諾。”

“大善。”楊立回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