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魚繼典最需要的就是平心靜氣,隻有平心靜氣,才能撥開迷霧,把越來越複雜的棋局盤算得更通透些。
“輔國大人身邊的趕車老翁又將聖上派去的刺客反殺了;魏博派了個最狠辣的人來……入局之人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怎麽樣才能避開各方勢力的鋒芒,保存自身力量,成為最終的受益人?”思來想去,魚繼典實在是覺得有些煩躁。
坐在一邊的晦天倒是安安靜靜,一邊喝著茶,一邊打量著魚繼典。
“大人,人劫回來了,是否帶上來?”扈從入堂稟報。
“滾!”魚繼典怒吼道。
扈從隻知氣氛緊張,不知自家主人為何發那麽大火,不明就裏,趕快退下。
“魚監軍,劫了什麽人回來了?”晦天問道。
“嗬嗬,無名小輩,不足掛齒,不足掛齒。”
“莫不是魏博大帳裏的某個人?”
“晦老說笑了,哪裏有什麽魏博大帳裏的什麽人,晦老是我監軍院乃至越州的上上貴客,本監軍自然當以誠相待。”
“既然是貴客,我這個貴客就提醒魚監軍一句,拿捏盤算的東西太多了,小心竹籃打水一場空,豈不可惜、可悲、可憐?”
“晦老莫開玩笑,我哪來什麽拿捏盤算,就是幾個欠了地租的賤民罷了,抓回來殺雞儆猴。”魚繼典扯了一些連自己都不信的胡話。
“老頭子特來拜會。”
監軍院一幹明衛、暗衛、眼線,就是沒有一個人去阻攔這個正大光明從廊道走過來的杜陰陽。難道這樣一個叫花子模樣的人買通了監軍院?那需要多少錢?在場不知內情的權貴巨賈們都在暗暗猜測。
杜陰陽優哉遊哉地走到靈堂門口,但是這種貌似悠閑的樣子並不純粹,似乎背後隱藏著一種要把人撕裂的力量。
監軍院的護衛圍攏上來。
“都給我滾下去。”魚繼典怒喝一聲,又笑眯眯地小跑到杜陰陽身邊,恭維地說道,“老神仙,您能到來,是我監軍院的榮幸。”
“我就是個老瞎子罷了。有人看見我孫女在附近走散了,我過來領人。”
不待魚繼典辯解,薛兼訓當著所有人的麵朝邋遢的老人一拜道:“這位前輩可來自長安天師府?”
杜陰陽沒有回應任何人,他抽出背後寬刀,刀尖磕在地上,手搭在刀柄上,對晦天說道:“把人還我。”
正常人碰上了超出自己認知範疇的對手,大多願意低頭讓步。但晦天不是一般人,這可能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有可能殺死杜陰陽的機會。
最重要的是,有這樣的人在,會擾亂魏博大計不說,自己“武林至尊”
的名號也就不那麽名正言順了。
沒有猶豫,晦天一把摘掉了道帽,手掌往棺材蓋上一拍,史環的屍體跟著棺材蓋一起飛了出來。
壓在史環屍體底下的一片木質夾層飛起,夾層底下躺著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的花姑,她的頭頂和肩膀處分別插著一根銀針。
杜陰陽腦袋微微一偏,臉色一沉,咬牙切齒道:“晦天,你找死。”
花姑聽到爺爺的聲音,目光露出委屈、求助,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閻王,總是那麽大脾氣幹什麽?隻要她還在我兩丈範圍內,三根銀針瞬息之間便可奪她性命。”
“癡人說夢。”杜陰陽輕蔑地笑著,手中的刀嗡嗡地震顫起來,戳在地上的刀尖晃動,地麵出現裂紋。
“咕嚕嚕……”山洞裏,鄧奇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也不給我留點吃的……”他的傷很神奇地痊愈了,他也自覺掌握了一點訣竅,已經入門。
“酒樓那鬼丫頭好像被人抓走了。”這是杜陰陽昨夜臨走前說的話。
鄧奇不知道杜陰陽是不是在開玩笑,他本已對完全不顧自己死活的鄭苑清失望了,但心中還是存有一絲牽掛。
“正好耳朵更靈了,也該出洞了。”鄧奇給自己的行為找了一個理由,然後運氣到了耳根,將洞穴外五個倭國殺手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
“隻要城裏一亂,城門便不攻自破。”真田低沉著嗓音說道。
“八十人可以讓數萬人口的偌大城池亂了分寸?”
“四個忍者就讓他們亂了一年,這次可是八十人。”
“如果他們出動大軍,不顧賤民死活來圍剿我們,八十人也不見得能有什麽作為……”聲音稚嫩的殺手總是帶著疑惑。
真田冷笑一聲道:“如果在黑夜裏,即使再多上幾營人馬又能拿我們怎麽樣?別忘了,我們是在黑暗中訓練、在黑暗中廝殺、在黑暗中活了下來的精英。他們不是送給我們一個稱呼——雨夜的殺人惡鬼?這些唐人說得沒錯,天黑了,我們就是鬼,刀槍怎麽傷得了鬼?”
“阪本,你太天真了,真不知道你是怎麽在百人廝殺裏活下來的。
有一部分唐人非常在乎那些賤民,他們最喜歡說些氣節、匹夫、責任什麽的,他們是奇怪的根本溝通不了的人。”另一名黑衣殺手也嘲笑起了阪本。
“沒錯!隻要我們從那些賤民開始殺,那些所謂在乎賤民生死的高等唐人肯定會亂了方寸,我們的機會就來了。”真田說道。
“咚”的一聲,阪本的腦袋被一塊從洞穴裏飛出來的石頭砸中了。
“誰?”阪本捂著腦袋喊道。
戴著麵具的鄧奇走到了洞口,半個身子剛好被洞外的陽光照射,半邊則還是藏在洞穴的黑暗中。
“喂,我就說裏麵肯定有人,你們總是懷疑我。”阪本開始不服氣地朝幾個前輩嚷嚷起來。
“閉嘴,蠢貨,我們來的時候洞裏根本沒人。”
“閣下是什麽人,怎麽到洞裏的?”真田問道。
“我是赤頭郎,撫養你們長大的阿爹。”鄧奇回答道。
一個高速回轉的飛鏢飛向鄧奇。猝不及防之下,鄧奇的麵具被劃成兩半,掉在了地上。
“小賊,還玩偷襲,有本事跟我進來。”說完鄧奇就飛速地跑向洞穴深處。
五個全副武裝的倭國殺手緊跟著奔進洞穴,迎接他們最為熟悉的黑暗。
“這個瘋子,必死無疑。”麵巾下,阪本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不親身經曆,沒有人知道他們這些所謂的“人”是如何在黑暗中廝殺、幸存下來的。
“接著!”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兩塊大石塊飛出,砸中了阪本的麵門和咽喉。阪本隻覺頭暈目眩,血流如注,鼻骨都凹陷了。
“你們先去。”真田拿出一顆藥丸,用清酒喂阪本吃了下去。
阪本呼吸漸漸平穩,傷口不再流血。
先行出動的三人排成一隊,直線追擊鄧奇。
為首的一人朝黑暗裏擲出三把飛鏢,被早有準備的鄧奇一一躲過。
鄧奇突然一個急刹停了下來,他聽到洞穴深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吱吱聲,沒來由地生出一種心慌的感覺。
三個人發現前方的腳步聲消失,自然也停了下來。
黑暗中,三個人都像木頭人一般定在原地,因為挪動腳步就會發出聲音。
“喂,老辦法。”一人說道,另外兩人點頭。
三人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各自將雙手捏在一起做了幾個詭異的指印動作,當他們再睜開時,眼珠裏多了一抹淡淡的幽綠,如狼的眼睛一般。
“在那兒!”一個殺手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鄧奇的身形,一刀劈去。
“走的時候也不給我留把稱手的兵器……”鄧奇朝洞穴深處跑去,直至跑到了洞穴的盡頭。
幾把飛鏢直直飛來,被他一一躲過。飛鏢打在岩壁上,火星四濺,洞穴深處的“吱吱”聲越來越響。
成千上萬的蝙蝠飛出,黑壓壓的蝙蝠大軍蓋在了黑暗的洞穴上層。
三個殺手露出驚慌的表情。“是蝙蝠。就是那個根本不需要眼睛,隻要發出吱吱聲就能知道獵物在哪裏的怪物。”
“快趴下!”三人匍匐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如此數量的蝙蝠飛出洞口,嚇得沿路跟來的真田和阪本也匍匐在地上。
鄧奇恨不得把臉都嵌進石壁裏,一動不敢動。“蝙蝠是什麽怪物?
通過自己發出的聲音就能知道對方的方位……”鄧奇感覺自己抓住了什麽,但仔細想去又覺得那個東西很模糊、遙遠。
黑壓壓的蝙蝠盡數飛出了山洞,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飛回來。
“還好這不是一個封閉的山洞,不然……”真田想起多年前,自己被扔進黑暗裏,為了存活下去,他隻有殺,殺了同伴、敵人和數不清的獵物,最後碰上了蝙蝠。成群的蝙蝠在封閉的空間裏就會攻擊人類,任真田怎麽揮刀,蝙蝠好像總是能事先知曉,躲開,做出反擊。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麽活下來的……
“我知道了!哈哈,小賊們,等著吧。”
鄧奇按著杜陰陽教的方法,讓真氣在體內碰撞,變成一條條線,織成了一張稀疏的網,張開在他身前半丈的地方。這一次他切切實實地感受到身前半丈範圍內的許多東西。
一名殺手跳起來,朝鄧奇一刀刺去,剛好就刺在了那張看不見的“網”上。鄧奇側身躲過,一把抓在了殺手的手腕上用力一折,殺手的手腕脫臼。鄧奇順勢奪過漆黑的倭刀,拿在手上掂了掂,自言自語道:“就是這長棍年糕一樣的兵器,八年前屠殺我們全村人就是你們幹的吧……”鄧奇毫不留情,一刀刺中了殺手的後背。
“等等!這小子不對勁。”一名殺手就要衝上去,被另一名殺手攔下,幾人又在黑暗中對弈起來。
其實鄧奇根本不知道他們在什麽地方,他隻“看”得清自己前方半丈的範圍。他全神貫注地維持著“氣網”,希望獵物自己落到網裏來。
殺手沒有聽同伴的話,他的經曆告訴他,感到恐懼時就要痛下殺手,否則就會陷入被動。
下一刻,殺手咽喉被切開,倒在了鄧奇身前三尺的地方。
“來啊,有膽量屠一個村子,沒膽量來殺我一個瞎子?”鄧奇怒吼道。
三人中僅剩的殺手毫無征兆地朝鄧奇扔出一把飛鏢。
“雕蟲小技。”鄧奇揮著倭刀打落了十枚飛鏢,“還有什麽招數,盡管使出來。”
“飛鏢有十一枚。”殺手冷冷道。
鄧奇擋下十枚飛鏢時,還有一枚飛鏢沒有朝鄧奇飛來,而是落在了鄧奇腳邊的殺手的屍體上,結結實實地紮了進去。
第十一枚飛鏢幫助殺手發現了鄧奇古怪把戲的盲點。是網,就有漏網之魚。
殺手提起倭刀,沿著第十一枚飛鏢的路線刺去。
聽不見任何聲音,“氣網”上也感受不到任何氣息,鄧奇隻是本能地覺得很危險。他調動全身的真氣,網編織得越來越密集。
倭刀穿過“網眼”殺手的手穿過“網眼”,鄧奇還是沒有感知到任何動靜。
鄧奇慌了神,真氣一亂,“氣網”消散。他左右搖頭,兩隻耳朵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刀尖逼近,離鄧奇的距離還有四尺、三尺、兩尺、一尺……監軍院的氣氛才鬆一點,又陷入了緊張詭譎之中。
魚繼典略作猶豫,抄起了一旁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緊接著傳來一陣急促的手搖鈴的聲音,沒過一會兒,腳步聲伴隨隱隱的震動由遠而近,三百名手持尖槍的兵卒整齊有序地踏步過來。
“魚監軍,你這是什麽意思?”晦天不悅。
“沒別的意思,兩位高人爭個高下,監軍院的衛兵自然要保護我越州的要員們不受波及。”
越州的大小權貴,包括薛兼訓和李自良都退出靈堂,混進了士兵隊。
晦天甩出一根銀針,銀針刺在了祭拜的香爐上,香爐翻落在地,香灰飄散,“轟”的一下爆出了半人多高的火焰,隨即出現的兩名蒙麵殺手手持漆黑的倭刀,二話不說就刺向杜陰陽的命門。
杜陰陽腦袋一偏,稠密的氣網有所感知,寬刀橫於胸前,在兩柄倭刀劈向他腦袋時恰到好處地向前走了半步……越州城外正北六十裏處,望樓上的斥候看著數裏外滾滾而來的大軍,朝天點燃一顆紅磷彈。離越州五十裏處的望樓,斥候看見十裏外天空上的信號,也朝天點燃一顆紅磷彈,如此往複傳遞著信號,四十裏,三十裏,二十裏,十裏……最終,來路不明的軍隊朝越州城進發的消息被所有的城門守衛知曉了。照理,他們首先應該把這件事情上報節帥和各個營的校尉、千戶、百戶。
所謂“秘密”從來就有一個特點:需要所有的人一起去守,秘密越大,保守秘密者的內心自然要承受的壓力越大,也需要更強大的定力。
當這些兵分數路的報信小卒中途順手將這件火燒眉毛的事情告訴家人和朋友後,那些市井小民一傳十,十傳百,每一個與他人訴說時都在說完這個秘密後加上一句:“千萬不要跟別人說。”
於是這個秘密帶著“千萬不要跟別人說”飄向了越州城的每一個角落。
騷亂發生前,總是比往日更風平浪靜。
不漏傘鋪的大門緊緊閉著,鄧不漏聽聞消息之後,隻是稍作猶豫,就開始收拾起行囊,準備逃離這個禍亂不斷的是非之地,逃到一個不是那麽煩心又遠離刀劍的地方。他目光遊離,如行屍走肉般地從床底取出了劍匣,呆坐在原地,一時出了神。
陷入回憶中呆坐的鄧不漏,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奇怪,說不清是怨憤還是恐懼。
越州權貴們亂成了一團,沒有人敢踏進刀光劍影的靈堂半步。
薛兼訓看著身邊一個戴著鎖甲混在隊伍裏的小卒,驚喜道:“瑞兒!”
“噓……阿爺靜觀其變。”偽裝成士兵的薛瑞示意薛兼訓噤聲。
薛兼訓再次將目光投向靈堂,半低著頭掩飾自己的激動,他下巴上的贅肉被這一舉動擠壓得更加明顯了。
魚繼典自始至終都關注著兩個地方,一個是靈堂,另一個是薛兼訓、李自良所在之處。他帶著幾個兵士從另一側悄悄靠近薛兼訓。
靈堂內,激戰正酣,兩個東瀛殺手在偷襲不成後,翻身借勢滾到杜陰陽身後,回身擲出兩枚十字飛鏢。同一時刻,靈堂梁頂又落下三個東瀛殺手。飛鏢之後,五把東瀛倭刀隨即襲殺過來。
這種看似勢均力敵之勢,是杜陰陽刻意營造出來的。在倏忽一瞬,他有不下十種角度可以一招斃殺五個東瀛殺手,但是他沒有那樣做,理由很簡單:對付晦天這種瞻前顧後又武功一流的小人,隻有先溫水煮青蛙,務必看準時機。一旦操之過急,自己的孫女就會有性命之憂。
兩枚飛鏢和五把倭刀被寬刀擋了回去。異變突起,五塊地磚裂開,又跳出五名殺手,其中兩名在現身之時甩出鎖鏈,纏住了杜陰陽的一雙腳踝。
杜陰陽動彈不得,剩下的八名殺手同時發難。杜陰陽隻覺四麵八方險象湧來,眼看著就要陷入絕地。所幸,他掙脫鐵鏈,蹲下身子堪堪躲過八柄奪命的東瀛倭刀,隨後寬刀橫掃,暫時擊退八人。
雙方各有負傷,杜陰陽的身上也掛上了幾處淺淺的、很是顯眼的皮肉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