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良立於城牆之上,與田悅遙遙相望。

“李將軍,如若解散陌刀隊,我魏博必以好酒好肉待之,榮華富貴許之。”城牆下,田悅一邊指揮騎兵牙將重整隊形,一邊躍躍欲試抬頭喊道。

“田悅小兒,讓你叔叔來還差不多。你算什麽東西!沒有資格與我談條件。”

城牆上的將士們響起一片嘲笑之聲,一時間士氣高漲。

“李將軍,敬酒不吃吃罰酒!好,我魏博的罰酒管夠!”

田悅高舉長刀,身後數萬魏博將士齊聲呼喊:“管夠!管夠!管夠!”先頭部隊的暫時回撤,絲毫沒有影響魏博大軍高漲的戰鬥意誌。

一架架雲梯豎起,靠在城牆上。

“弓弩手準備,防備陌刀隊!”

暗紅色的城門早已殘破不堪。且不說右側那扇從中間被破開的大洞,左邊的那扇門也是木屑紛飛,早就沒了門的模樣,歪斜著掛靠在城牆內壁上。

一匹馬狠狠地撞在了左側門上,烈馬頭破血流,城門重重倒下。魏博彪悍的騎兵叫聲震天,仿佛已經看到城門後若隱若現的兩隻手朝他們招著:一隻財富的金手,一隻女子的玉手。

李自良大喝一聲,躍起一砸,將城牆砸裂,磚瓦青石落下堵在城門口。

一輛掛著粗大木樁的攻城車移動到城門前。隻見攻城槌**起,在最高處停頓了片刻,兩側的幾十個兵卒滿頭大汗,憋足了力氣,合力將木槌狠狠地撞在磚瓦堆上。

石屑飛散,堆砌在城門口試圖攔住騎兵的石堆被撞成了一個“笑話”。

“魏博辱我越州,倭賊辱我大唐。無毛小子一人守住了緣來橋,我們這麽多將士,還不如一個無毛小子?”

越州的兵卒們被李自良的一席話引出了一年多來的憋屈、憤慨。他們所看見的是河東達官顯貴歌舞升平,逍遙自在,而河西的貧苦百姓過著饑腸轆轆、擔驚受怕的日子。他們是大唐越州的兵,守護一方百姓、守護越州城是他們的天職。

隻是誰也沒有發現,方才在橋頭大顯神威的數百陌刀士不見了蹤影。

越州最東邊的小城門已經悄悄打開,冷驚駕著一輛不知從哪個府宅門口順來的馬車,與陌刀隊一同等待著什麽。

越州北麵,一隊人馬奔來。

馬車裏傳來了微弱含糊的聲音。冷驚無奈道:“我最多求神策軍裝個樣子。”

騎兵們叫囂著就要衝入越州城。

“擋!”

一個中年兵卒大吼,抱起一堆磚石,直挺挺地衝向城門,與重裝重甲的騎兵烈馬撞了個滿懷。

中年兵卒倒下,他懷中的石塊飛出,將一個騎兵砸下了馬背,騎兵旋即被後麵的戰馬踩死。

“擋!”又是一聲響起。

一群兵卒抱起石磚,以身為牆,前仆後繼地擁向城門。前麵有人倒下,後麵就有人頂上,組成了一道烈馬都難以突破的屏障。

箭雨越過城牆,飛入城內。

“魚繼典,還不快讓你的弓箭手準備,你若還是這般牆頭草,我就去聖人麵前告你!讓天下文客對你口誅筆伐,史官唾罵你,後人辱你輕你!”李自良語無倫次,激動地喊道。

“李將軍,莫要罵人,你看看你左右。”城牆兩側的石階上,各有數百弩兵整齊地踏著步伐,走上城牆。

箭雨從城牆上傾瀉下來,頃刻間幾百騎兵跌下馬去。一些反應稍快的騎兵腳勾馬鐙躲在了馬腹下才幸免於難。

這場攻守戰,加上之前橋頭的拉鋸戰,整整熬過了一個黑夜。

天際漸白,雨勢漸小。此時,兩扇殘破的城門被越州的將士們再次立了起來,再加上柵欄、石塊,勉強把主城門封了起來。

一個年輕小將從腦袋大的縫隙裏向外看,正看見對方幾個馬背上的什將揮舞著大棒,凶神惡煞地看著自己。一時間,小將隻覺胸中的一股熱血和膽氣消了一半,他趕緊托起一塊大石板,堵住了碩大的縫隙。

“嗖”的一聲,遠處,一道紫色磷彈衝天而起,數千高頭大馬出現,奔湧在地平線上。

“不好,他們還有援軍,再來五千之數,我們真的撐不住了。”精疲力盡、滿眼血絲的李自良喘息著自言自語道。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敵人了。

“難道我越州真的氣數已盡?”李自良看看城內疲憊的將士們,仰頭遙望越州的東方,期盼著已經數個時辰不見蹤影的薛兼訓和薛瑞能天降福瑞,化解眼前這一看似無解的危難。

隻有魚繼典眯著眼睛,盯著遠處的騎兵。

一聲歎息後,是長久的沉默。

“李將軍,你真是老眼昏花了。”魚繼典臉上掛著淡淡的嘲諷之意,平靜地說道。

地平線上的騎兵們離得越來越近,白色的大旗上寫著一個“神”字。

神策軍的突襲很快就攻破了魏博大軍的左翼。而陌刀隊配合神策軍聯合攻擊,魏博軍隊不得不分出兩股騎兵從兩側退走。

田悅心有不甘,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越州城。

神策軍並沒有追擊,在城外接走了陌刀隊及其家眷後,就迅速離開了。

活著的人擁到橋上,在屍體堆裏翻找著那個無所畏懼、揮舞著鐵劍的少年。一身血汙的花姑懷著最後一點希望,一個一個翻找著。

“啊!”一旁,一個中年漢子發出了一聲尖叫。一隻手從屍體堆中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腕。花姑推開中年漢子,抓住那隻手,將那隻手的主人死命地拉了出來。

可惜是魏博的騎兵,沒死透,還在抽搐著。

花姑絕望地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河麵上的斷臂殘肢順著河流漂向遠方,血色的河水逐漸澄清了。

一把懸掛在橋邊的劍掉入河裏,砸起一個不大不小的水花,沉入了水底。

斥候潛行,數日後回報,魏博大軍已經打道回府。

這一次驚心動魄的大戰,讓越州、浙東道,乃至整個江南都氣氛低沉。

緣來橋上撤了守衛,越州也再無河東河西之分。升平坊變成了一個普通的酒樓,普通百姓也可以去吃飯、喝酒、聽書、唱曲。

不漏傘鋪裏,花姑翻掃著雜物間,發現兩顆圓石,先擱在了一邊。

角落裏的三個陶罐吸引了花姑的注意。

她抓著罐口的手指摸到了罐口內側的一排小字,湊近了仔細瞧去,陶罐口的內側刻了六個字:“棺木安葬墓碑”。

花姑拿起身邊的兩顆圓石仔細瞧去,大一些的圓石上刻著“愛妻昆月之墓”,小的上麵刻著“愛子……之墓”。

第二個陶罐內,刻了“奴仆丫鬟養老小院”八個字。

花姑砸開了陶罐,錢幣散落一地,裏麵還有一張張對折的紙,“銀票,地契?”花姑喃喃道。

翻開折紙,原來是一張張信箋。起頭稱呼幾乎都是“阿月”,原來是鄧不漏寫給他老婆的信。

微風爬進了小窗,一張不起眼的信紙被無形的手拿起,貼在了花姑的臉上。她拿下臉上的紙,一愣神之後,仔細地閱讀起這封寫著“臭小子”的信。

“阿月,這臭小子還真是個習武的絕才,這麽小的年歲,隻練了五日就有了氣感,十日便摸著了劍法招式的門檻。真是撿了個寶貝。若我悉心教導,不出十年便可給你們報仇!”

花姑又拿起另一張信紙。“阿月,這小子也不知怎麽的,這幾日老吵鬧著,說右眼看不見東西,可千萬別成了瞎子。”

花姑再打開另一張對折的紙。“阿月,這小子今天去大鬧醫館,我讓他絕了醫治眼睛的心思。一個廢人,這麽折騰還真不怕折騰死。他死了,誰替我賣傘賺錢、端茶倒水、養老送終。”

花姑接連打開一張張有“臭小子”三字的信紙。

“阿月,這小子瞎了眼,隻怕以後是個廢人了。即便這仇報不了,我也得壓著他,讓他賺錢,給你和我們的兒用最好的棺木、最沉的石碑。”

“阿月,那小子被我打了一巴掌,回來居然敢對我陰陽怪氣了。我那一巴掌是不是打得狠了?一個被我撿來的孤兒,如果不能替我們去報仇,那當初何必養大他,又教他武功呢?”

……

當翻到了第十五張信紙時,花姑的眼角開始泛酸。

“阿月,我好像開始適應現在的生活了。有時候看這小子忙前忙後的背影,還真有點像我兒子。要是咱們兒子沒死,與他差不了幾歲吧……”

“阿月,這臭小子不自量力,看上了隔壁那蠢貨的女兒。那丫頭我看不是個幹淨安分的主,要是這臭小子將來把她給娶進來,我死了以後沒人幫他,他要被欺負死。”

“阿月,你還記得當年和我決戰的那憨貨嗎?現在也成了個老不死的,還找上門來了。這臭小子居然要拜他為師!也罷,走了我倒是清淨。我也不想讓他為你們尋仇了……原諒我,阿月,這臭小子鬥不過那陰狠惡毒的賊人。你們已經死了,我不想這臭小子再遇見什麽危險。”

一張張信紙,記錄了這麽多年來鄧不漏深藏不露的內心。

花姑拿起最後一個陶罐,砸在了地上。這個陶罐裏隻有一張信紙。

鄧不漏之徒鄧奇: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小子沒了老子,老子我沒了小子,那你就是我小子,我就是你老子,現在老子要給你安排一門親事。

那女娃我已經觀察過幾日了,總是翻著一本醫書拿我練手,沒大沒小的,整一個野丫頭。隻不過娶老婆,善良總是比規矩重要,我們也不是大戶人家,臭小子別挑三揀四。

我瞧得出那女娃內裏是個菩薩心腸,生得也幹淨秀氣,要是你能把她娶進門,瞎閻王也要被你牽著鼻子走。唉,也不知人家瞧不瞧得上你?你好好待人。你床底下那罐私房錢師傅替你保管了……師傅隻是怕你又拿這錢去找些不靠譜的庸醫,白白浪費了幾年積蓄。師傅每日都往那陶罐裏扔幾枚銅錢,這麽多錢應該夠跟杜瞎子開口提親了……實在不行把師傅的安葬費拿……拿走一小部分吧,總歸要把這女娃先騙進門。

花姑仿佛看到鄧不漏那副笑起來的嘴臉。她抹起眼淚,邊笑邊哭。

十日之後,詔從長安來。

浙東道節度使薛兼訓護城有功,然教子無方,亦為導致此次變故內因之一,功過相抵,調任河東道兵馬使,即刻上任。

浙東道監軍院院使魚繼典護城有功,誅殺惡賊智勇雙全,官晉二品,升任驃騎將軍,十日之內赴長安上任。

浙東道兵馬使李自良,身護百姓,守城有功,升浙東道節度使。

長安的三道聖詔,決定了浙東道三位最顯赫官員的命運。

冷驚親自駕著一輛馬車,自越州城緩緩離開。

寶應元年歲末的最後一次朝會。

禦道到宣政殿的這段路,乃至整個皇宮都掛滿了紅色年飾,與覆蓋整個長安城的皚皚白雪交相輝映,氣氛分外地喜慶。

隻是這樣喜慶紅火的氛圍也遮蓋不住此刻宣政殿內的緊張空氣。

隻因今日的朝會上,多了一位往日早朝從未出現過的不速之客,或者說是一個被強行請來的不速之客。

年歲尚小的均王一副懵懂好奇的模樣,站在李輔國身後、群臣百官之前。

李輔國優哉遊哉地坐在自己的黃花梨太師椅上。

內監端了一碗冒著騰騰熱氣的粥上來。李輔國吹了吹,對著瓷碗的邊緣嘬了兩口,便讓幼小的均王坐在腿上,邊吹著熱氣,邊拿著小勺一口一口地喂均王喝粥,旁若無人。

“中書大人,禦殿之上,如此怕是不妥吧。”百官之中,一個年邁老臣出列說道,他實在看不下去李輔國日益肆無忌憚的行為舉止。

李輔國連看都沒有看這位年邁的老臣,而是直愣愣地盯著坐在金龍寶座的李豫。

“皇帝兒,老奴可有什麽不妥的?”

李輔國說完這話,大殿柱子後兩排披甲佩刀的神策軍整齊地朝前踏出一步。鏗鏘有力的步伐給本就壓抑的宣政殿又增添了肅殺可怖的氛圍。

李豫皺著眉指著出列的老邁大臣:“來人,將對尚父無禮的方大人請下去,以後就去大理寺地牢看押刑犯吧。”

“聖人!”老臣氣急敗壞道。

“既然你那麽喜歡管閑事,朕便讓你管個夠。”

李輔國瞥了眼噤若寒蟬的群臣,心中很是滿意,微笑點頭道:“記得早些時候,皇帝兒在韋妃膝下玩耍累了,老臣便也是這麽一口一口喂你喝藕湯。那時的皇帝兒,便如均王這般大,也是貪玩調皮得很。”

李輔國眼有淚光,轉身摸摸乖巧的均王的小腦袋,眼神中充滿溺愛,說罷朝台階上的李豫看去。

“那時候,尚父便日日夜夜貼身照顧朕,疼愛朕。”李豫口中說著感動,眸子深處透出的是濃濃的忌憚與不甘。

李輔國眯著的雙眼笑成了兩片垂著的月牙,他很滿意李豫的這種忌憚和不甘。他也知道李豫此刻盯著的並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後,靠在柱子邊一個不起眼處的趕車馬夫——蕭息。

“皇帝兒,尚書台頒旨,晉老奴王侯位已有數月,隻是不知這授典,皇帝兒打算何時舉行?又不知何時授予老奴王侯大印?”

“內監總管不夠,中書令不夠,現在是王侯位和王侯印,再下去,輔國大人是不是還想進天家的宗祠祖廟?”一個與剛被貶去大理寺看守的老臣非常神似的中年臣子憤怒道。

邊上的一個老臣拉了拉出列的中年大臣,小聲道:“小方大人快回來!你要出了事兒,誰再把你們父子救回來?”

李輔國狠狠地咳了幾聲,再沒了平穩氣度,似乎是因為心思、計劃被人當麵點破有些惱怒。殿柱後的神策軍向前數步,快要走到殿柱前了。

站在百官之列最外側的兩排大臣低著頭斜著眼,已經能看見神策護衛的靴子和刀鞘的鞘尖了。

“老奴也姓李,怎麽就不行?”李輔國自言自語地嘟囔著,聲音不大不小,也不知李豫聽見了沒有,反正站在李輔國身旁的均王聽得一清二楚。

小方大人被拖了下去,以辱沒天家祖廟之罪論處,差點被斬首。幸虧方大人的幾個老友苦苦哀求,李豫才饒了小方大人一條命,暫時收監大理寺。

諷刺的是,寶應元年最後一次朝會,宣政殿上唯一敢說真話的父子,一個從二品大員被貶去看押犯人,一個從四品大臣被論罪收監,成了被看押的犯人。

李輔國的授典敲定在了寶應二年的元日正午舉行,寓意寶應開年,萬象更新,聖上恩澤大唐功臣,君臣共創大唐輝煌。

朝會結束,朝臣散去,無一人敢交頭接耳,當著李輔國的麵議論些什麽。

李輔國抱著幼小的均王,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李豫一眼,心滿意足地離開。馬夫蕭息跟在李輔國身後,始終保持半丈的距離,不遠不近。

李豫癱坐在龍椅上,目光沒有離開宣政殿的大門,李輔國和馬夫蕭息的身影始終縈繞在他眼前。

這一日傍晚,長安的大街小巷熱鬧非凡,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準備一同跨過寶應元年的年終歲末,祈福之後的年年歲歲。

一座不起眼的小客棧門口,一隻穿著江南青靴的腳從門檻後邁了出來,在薄薄的白雪上踩下了第一個腳印。

這個盲客一手撐著一把折了邊,一看就是修修補補過很多次的油傘,麵無表情地走在長安的大街上。

另一個冷著一張臉,好像比冬夜還要再冷上幾分的人與盲客並排走在雪地裏。

“聖人召見。”

“到時候了?”

“嗯。”

“好。”盲客眼皮閉上,在思考著什麽。

“怎麽了?”冷驚問道。

“也不知道聖人長什麽樣?可惜我瞧不見……”

大明宮一角的祠樓裏,李豫盤腿坐著,看著案桌上層次有別的七個牌位,不知在想些什麽。

“人還沒到?”

程元振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斥候報,兩人已在長安主街,算著時辰,這下便該到了。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聖人在先皇祖們的安息之地——天家的祠樓召見臣和那兩人,是不是……”

“外姓賊人都盯上了我李家的宗祠祖廟,這算什麽?”李豫幽幽地說道。

厚重的大門被推開。

舉著破油傘的盲客沒料到門檻有那麽高,要不是借著破爛油傘拄地,險些摔倒。

冷驚看看蒲團上跪著的聖人,暗暗吃驚,緩緩吐出一口氣。

聖人看了看程元振,眉頭微皺。

程元振摸摸自己凍得通紅的耳朵,神態很是不自然。

他已經把冷驚告訴自己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聖人,要是這個盲客並沒有冷驚描述的那樣有武功絕學,那他自己也逃不了幹係,必定受到聖人的責罰。

厚重的祠樓大門在鄧奇與冷驚進去後,緩緩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