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潮濕的地牢裏,一盆冰涼的井水一澆而下,鄧奇很快醒來。
“姓名?”李自良問道。
“我……我在哪兒?你們是誰?”鄧奇問。
兵丁拿起刀鞘朝鄧奇肚子打去:“問你什麽就答什麽!”
“十七……十八,嗯,十七八。”鄧奇疼得齜牙咧嘴。
“我問你姓名,這裏是浙東道的重牢。”李自良說道。
“鄧……鄧奇。”
“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兒嗎?”
“昨夜,小人跟著去獵捕殺人惡鬼,暈倒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你什麽都瞧不見?”
“是。”
“憑什麽活下來的?”
“命……命大?”
“李將軍問你靠什麽本事活下來的!”兵丁作勢動手恐嚇。
“哦!我的耳朵好使!”
“放屁。”李自良抓起毛筆扔了過去,鄧奇低頭躲過,不停地咳嗽,咳出血絲。
“我的牙呢?你們把我的牙弄哪兒去了?”
突然察覺到胸前少了玉牙吊墜的貼壓感,鄧奇隻覺內心空洞難受得緊。
“你中了毒,隻要告訴我實話,我立即幫你解毒。”李自良還以為鄧奇是在顧左右而言他地回避問題,有些惱火道。
“還我的牙!”說完,鄧奇又暈了過去。
“什麽牙不牙的,說什麽胡話?”兵丁掰開鄧奇的嘴,隻見上下兩排牙齒整齊完好地排列著。
這時候,一名小廝走進了牢房,朝李自良行禮道:“李將軍,節帥大人找你,說有要事相告。”
“找人給這小子解毒,先扔進牢裏。”李自良離開前吩咐道。
袁明又解決了一碗麵條,直呼:“過癮!過癮!”
魚繼典走進了房間,和悅地笑道:“八號,怎麽樣,感覺好些了嗎?”
“魚監軍!”袁明起身準備行禮。
“你豁出性命為越州百姓捉拿殺人惡鬼,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拘束。”
袁明受寵若驚,打了一個飽嗝,坐了下來。
“昨晚發生了什麽?”魚繼典繼續問道。
“我們與三個殺人惡鬼纏鬥……後來他們和十六號帶來的幫手打在了一起,之後我就受了傷……什麽也不知道了。”
“十六號帶來的那個幫手是薛瑞,浙東道節度使的兒子。”
“浙東道節度使的……可是貴公子幹嗎要來玩命?”
袁明驚恐地瞪大眼睛,眼睜睜地看著一把匕首捅進了自己的肚腹。
魚繼典從屋外的兵丁隊伍裏點出了四個人,他們的體形與院裏擺著的三具屍體以及袁明的體形非常相像。
“把麵具摘下來自己戴上,替換這幾個人的身份,再找個地方把屍體埋了。”
一間木牢房裏,郎中拿出藥粉撒在鄧奇胸前的傷口處,再拿出一粒藥丸準備化水喂他喝下。
“你這藥一喂下去,他立刻斷氣。”隔壁的牢房裏,一個瞎了眼的老頭靠在一根牢柱上,嘲笑地說道。
乍一看一雙白色的眼珠子,郎中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兵丁用刀鞘敲了敲木柱子,示意老盲客閉嘴。
“這小子中的毒屬性涼寒,你這解毒寒藥一下去,準送他去見閻王。”
“放屁!你一個糟老頭懂什麽?我龐仙手連快死的人都能救回來,區區一點寒毒……”說著龐郎中從行囊裏拿出另外一粒藥丸,化水給鄧奇喂了下去。
鄧奇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
龐郎中嚇得起身對兵丁說道:“地牢陰氣沉重,這人活不長久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爺爺,我們什麽時候能離開?”一旁,花姑低聲對老盲客抱怨道。
“初到越州,就當隨處逛逛。”老盲客的注意力全在昏死過去的鄧奇身上,隨口安撫道。
兵丁抓著鄧奇,急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把那小子送到我這兒來。”老盲客說道。
兵丁還在猶豫。
“死了,你也不好交代。”老盲客又道。
不再猶豫,兵丁把鄧奇扔進老盲客的牢房,又像避瘟神一樣地退到遠處。
這是一間足抵得上五間普通牢房大小的牢間,裏麵關了幾十人,都是住在嶺南街那些個祖輩不是本地人的街民,當然案發時在場的鄭苑清也被關在了這裏。
鄭苑清蜷縮在角落裏,看著昏厥的鄧奇,並沒有湊過來的打算。
“爺爺,一個登徒瞎子,不救也罷。”雖然嘴上那麽說,花姑看著渾身是傷的鄧奇,目光中還是有幾分不忍。
“舉手之勞罷了,無妨。”說著,老盲客捏住了鄧奇的後頸。
鄧奇麵目潮紅,胸前的傷口裂開,血水一縷縷地往外冒。
剛一醒來,鄧奇就不自覺地喊道:“苑清,苑清姐!”
“小奇子,小奇子,我在這兒。”鄭苑清走過來,抓住鄧奇的手回應道。
“牙,我的牙呢?”
驚慌之下喃喃自語一會兒,鄧奇逐漸平靜了下來。他回想起一些片段,那顆跟了自己八年的、從老豁牙口中掉出來的嵌合著半顆玉的槽牙,應該是在與刺客的打鬥中掉了……想到那場滂沱大雨,鄧奇便覺找回那顆槽牙吊墜的希望渺茫,本就暗淡無光的雙目愈發暗淡了。
“苑清姐,你沒事吧?”平靜下來後,鄧奇關心起了自己最在乎的人。
“我沒事,隻是瑞公子他……他被歹人劫走了。”
“喂!小子,要不是我爺爺,你連命都沒了,怎麽連一句感謝都沒有?”花姑憤憤道。
“花姑?”
“花姑也是你叫的?登徒瞎子!”
“嗬嗬,我孫女不懂事,失禮了。”
“老先生,是你救了我?”鄧奇對老盲客施了一禮。
“我爺爺需要你謝?他可是……”花姑沒說完,嘴巴突然張不開了,任她怎麽奮力也吐不出半個字。
“無須謝,你給了我們爺孫一把傘。”
“爺爺,都是他害得我們被抓到這兒,要不是他告訴我們可以去那個破寺廟落腳,我們怎麽會被人當成殺手關起來?”花姑憋得大口喘氣道。
老盲客無奈地笑笑。
“小奇子,沒想到你的身手那麽好,我們去把瑞少爺救回來吧……”
鄭苑清央求道。
“嗯……好啊。”虛弱的鄧奇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花姑一愣,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兩人,隨後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連帶著語氣裏也充滿了揶揄:“啊哈,小子,心上人要你去救她情郎,你怎麽辦啊?”
鄧奇轉身盤坐在角落,不再與人搭話,不一會兒就小聲打起了呼嚕。
才過晌午,昨日的夜雨還積留在青石板上的坑洞裏,天空已經發暗,烏雲團裏偶爾傳來幾聲悶雷,告知天地它正在醞釀著又一場瓢潑大雨。
文雅別致的節帥府裏,李自良和薛兼訓一起梳理著事件的來龍去脈。
“自良兄,你認為殺手還在城裏?”薛兼訓眉頭緊鎖,雙目半眯,扭頭之時下巴上的掛肉還左右晃了幾晃。
“據守城的門將報,昨夜未見可疑人員。十五丈高的城牆,還沒有借力騰挪的地方,殺手不可能飛過去,除非是江湖傳聞的那三五個‘走地神仙’……”李自良說道。
“走地神仙?”
“江湖對絕頂高手的稱呼,他們能做到普通武人做不到的事情。”
“怎麽說?”
“隱匿蹤跡,身輕如鬼魅,甚至能隔空取物。”
“隔空取物?那是誌怪書裏才有的。”
“倒不像書裏和雜說裏傳說得那麽玄乎,應是取了什麽巧,且範圍有限,否則麵對這些人,豈不連軍隊都成了擺設?”
“這三五人可在越州?”薛兼訓的神情有些緊張。
“可能性不大。七八年前,有兩尊‘走地神仙’決戰於燕北的一座山脈之巔,結果兩敗俱傷,從此以後銷聲匿跡。還有一人身在長安,隻為李輔國趕車,從不離他左右。域外或有三兩人,隻是此等人物也犯不上大老遠來越州攪弄渾水。”
“如此甚好!”薛兼訓有些氣喘道,“千萬別再惹出亂子,又激起百姓造反。”
“薛帥,不能再一味地隱忍下去了。現在越州的一切基本都被監軍院掌控,我們再不派出人馬有所動作,朝廷那邊……”
“隻要別再激化百姓流民的矛盾,不再鬧出二十萬農人聚集暴亂,朝廷便不會多問。越州經不得大動**了。”薛兼訓從懷中掏出從不離身的白色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珠,一副很是後怕的神情。
“那瑞少爺呢?”李自良急切地問道。
“讓青羽衛暗中搜尋,不過此事務必避免聲勢過大,絕不能引起更大的慌亂。”
李自良看著比自己矮了整整一個頭的薛兼訓,微微搖頭,無奈地歎出一口氣。
“對了,你覺得那冷驚武功如何?”
“沒跟他交過手,但看氣息與我在五五之數,應該也做不到無聲無息地翻過城牆。”
“聽聞魏博有一門客……”
“什麽?”李自良沒有聽清薛兼訓的自語。
“罷了,應該不會,應該不會……”薛兼訓自我催眠般地重複了好幾遍,隨後哀歎道,“瑞兒頑劣,也是命裏該遭此一劫。”他眼眶之中有了一絲霧氣,兩絲悲傷,三絲惱恨。
“昨日程元振來信,魏博借協助明州沿海征討倭賊的名頭派出騎兵來我江南,極有可能對浙東道不利。如果他們真是來協助平定倭患,那自然歡迎。假如有別的心思,我也正好會一會名滿天下的中原突騎。當務之急還是先把瑞少爺找回來。”李自良一口氣說道。
“嗯,自良兄,幸好你在。”薛兼訓將手舉高,費勁地拍了拍鎮定自若的李自良的肩膀,隻覺得心裏安定了許多。
李自良先行離開。兩人的關係更像是兄弟而非上下級,否則浙東道節度使的宅邸豈容得一個全副武裝之人這般進進出出!
“希望此事不要和魏……”薛兼訓喃喃道。
“阿爺,李叔親自出馬,一定能救出大哥。”薛安平從旁安慰。
“牢裏的那些人,你覺得如何?都是百姓,如果證明了清白就盡早放他們出去吧。”
“轟隆”一聲炸雷,鄧奇從睡夢中驚醒。
接著,他聽見一連串的叫喊聲,牢房裏突然亂成了一鍋粥。
牢門外,牢頭摔倒在地,胸口被利器劃得血肉模糊,死狀驚恐。
兩個女性身形的黑衣蒙麵人沿著過道走來,駐足在鄧奇等人所在的木牢門口。走在前麵的黑衣人轉頭問另一人:“姐姐,這些人怎麽辦?”
站在後方的黑衣人稍作猶豫:“統統滅口。”
“全部?”
“昨晚你的麵巾被摘下,你能保證小半條街的房屋中沒人看見?”
兩個四五歲模樣的小男孩,聽見牢房外兩個一身煞氣的蒙麵人在討論殺不殺他們的話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一個鄰居老頭抬起僵直的手臂,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裏。牢裏的百姓恐懼地看著牢房外的兩人,他們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會是什麽結局。
“娘,爹……”
同樣被抓進牢房的小豆子一家三口蜷縮在牢房的角落,魚叉漢暗暗凝視著牢房門口,雙目中一絲狠辣一閃而過。
這一家三口似乎並沒有認出鄧奇。
可以肯定的是,魚叉漢和他婆娘沒有認出鄧奇。至於小豆子,也不知那日的匆匆一瞥,這對靈動的雙眸有沒有看清一個古怪賣傘郎的樣貌。
一個黑衣人用纖細白嫩的手掌朝牢門上一拍,碗口粗的柱子應聲斷裂。
黑衣人提刀踏進牢房,就要對離得最近的人下殺手,舉起漆黑的細刀朝一名中年男子的胸口劈去。
頃刻之間,花姑抄起牢房一角的夜盆扔了過去。夜盆砸飛了細長的黑刀,盆裏的汙物灑了黑衣人一身。
以往黑衣人殺人滅口時,或遇到反抗,或遇到逃竄,但從沒碰到過這樣的“偷襲”,居然弄得自己一身汙穢。
黑衣人怒極,她一腳挑起地上的細刀,又一腳蹬在了刀柄上,刀徑直朝花姑飛去。
凶器從鄧奇雙目前飛過。處在紛亂環境又心中愁苦的鄧奇根本無法仔細聽清周遭的變故,更沒有注意到這與自己擦身而過、衝著花姑飛去的奪命一刀。
“嗡”的一聲,前一刻還來勢凶猛的細刀突然沒了力道,恰好掉在了鄧奇的手上。
鄧奇握起雙手,細細感受著手上這把冰冷的凶器。
他突然坐得板直,腦中回憶起昨夜激鬥的場景,激動道:“長棍年糕!你們是雨夜惡鬼?”
“這小子古怪。”另一黑衣人說完,提著黑刀朝鄧奇襲來。
倭刀從下劈轉為橫掃,同時攻向鄧奇和一旁的花姑。
隻聽“砰”的一聲,前一刻還視眾人為魚肉的黑衣人,被一股難以名狀的力量掀飛,撞在牢門外的牆上。
“姑娘,我孫女擦破塊皮,你們要償命的。”老盲客依舊盤坐原地,不溫不火地說道。
“姐姐!”另一個黑衣人驚懼地叫出聲來。
“傳音入耳,沒想到一個破牢裏還有這等高人。”牆邊,黑衣人拄著刀狼狽地站了起來。
“前輩,多有得罪……我們絕不再踏入這牢門一步。”被稱為“姐姐”的黑衣人行了一個古怪的禮節,帶著另一人向牢房的深處走去。
“別想走,跟我去監軍院!”虛弱到了極點的鄧奇見黑衣人與殺人惡鬼有關,一下子便激動了起來。這也由不得他不激動,抓住殺人惡鬼能獲得上千貫的賞錢,上千貫的賞錢就是自己治好眼疾、重獲光明的希望,重獲光明之後才能去找尋東瀛殺手,為一村子的人報仇。
為了給自己壯膽,鄧奇怒吼著站了起來。結果激動之下氣血上湧,他吐出了一口黑紅的稠血,隨即又暈了過去。
兩名黑衣人沒有理會這個在她們看來是被嚇瘋了的少年郎,她們沿著過道朝地牢深處走去,不再發一語。
眾人不明所以,不知為什麽兩個剛才還一個勁兒地喊打喊殺的黑衣殺手突然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半昏半夢中,鄧奇的腦海裏浮現出痛苦的回憶:八歲的小鄧奇看見一個滿身血跡的怪人癡癡地盯著自己,周圍布滿了大火焚燒後的灰白和焦黑的灰燼。
鄧奇蜷縮在地,一臉驚恐,身體透支得越來越嚴重。在潛意識的作用下,他不由自主地按多年前師傅所授之法開始調和氣脈,沉重的喘息漸漸變得綿長起來。
老盲客注意到鄧奇的變化,愈發來了興趣。
“花姑,出了牢房,你就去傘鋪隔壁的酒館找個活計吧。”老盲客思慮了一會兒,輕聲說道。
“爺爺,這是為何?”
“幫爺爺去探探。”老盲客有些期待地說道。
兩個黑衣殺手從牢獄深處帶出一個披頭散發、穿白色囚衣的重傷之人,在經過老盲客所在牢房之時,加快步伐低頭離去。
一身銀色戎裝的李自良嫌馬兒在大雨裏跑得太慢,便自己一路狂奔,先節帥府的府兵們一步來到越州地牢外的大院。
泥水混著血水漫過李自良的雙腳。他麵前躺著十來個倒地斷氣的獄卒。
李自良臉色陰沉,獨自走進地牢,經過一間間牢房,所到之處盡是獄卒和囚犯們的屍體。當他來到一間木牢前,神情變得古怪。
這間最大的牢房裏關著一群老的少的和兩個殘廢,偏偏就無一人受傷。
眾府兵趕到地牢門口,魚貫而入。
李自良發現一個獄卒還有一口氣,蹲下詢問。獄卒氣若遊絲,拚盡全力在李自良耳邊呢喃幾句,停止了呼吸。
牢房裏的嶺南街街民們看著一隊凶神惡煞的府兵,不敢言語。
李自良讓府兵留在原地待命,自己往地牢的深處走去。
地牢深處有一間銅門石牆的牢房,此時銅門大開,關押在裏麵的犯人已不見蹤跡。
從一眾嶺南街街民口中,李自良了解到,此前有兩個神秘的黑衣人救走了一個穿著白色囚衣、滿身傷痕的犯人,同時也了解到,本來要痛下殺手的黑衣人突然收手退走,他們這一牢房才躲過此劫。
整個事件從薛瑞失蹤,自己的徒兒楊衝楊於被偷襲,牢房裏死了一大片人,到一年前好不容易捕獲的殺手被救,疑點重重,攪得李自良頭疼不已。他思來想去,再結合那獄卒死前的證詞,隻有一點是他暫時確定的:大批的巡防營人馬和帥府府兵們在河西搜尋時,殺手的同黨趁機潛入越州大牢,救走了重犯。殺手為何單單放過了這一牢房的人?或許是這一牢房裏有什麽人或物讓殺手忌憚。如此看來,這些街民嫌疑不大,最起碼跟刺客不是一夥的。
一時間想不通殺手到底忌憚什麽,李自良便下令把這些街民放了,當然也包括差點被殺的鄧奇和被嚇得披頭散發的鄭苑清。
在府兵的帶領下,眾人沉默地走出了越州大牢的高牆。
在鄧奇和鄭苑清被送到酒樓附近時,鄭文悠正焦躁地站在門口等待。
鄭文悠快步上前扶過虛弱無力的女兒,一臉心疼地攬入懷中。他看到旁邊同樣疲憊虛弱還受了傷的鄧奇,破口大罵道:“掃把星,死瞎子,離我女兒遠點!若敢再靠近她,我一把火燒了你們的傘鋪!”
鄧奇沒有辯解,沒有生氣,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那一刻,他發自內心地產生了一種非常純粹的羨慕和向往。自從他在廢墟中僥幸存活下來以後,這種情緒已經很少有過了。
從前,他羨慕街頭的魚販能因為討價還價和鄭苑清多說上幾句話;他羨慕河對岸的好命人因為出身富貴而過著衣食無憂、飲酒作樂的生活;他羨慕自己之前的五個赤頭郎可以不斷地抽取豐厚的油水;他羨慕說書先生口中的那些武林俠客,因為有著一雙完好的眼睛能練就一身絕世武藝,能飛簷走壁,闖**江湖。
而此刻,他隻羨慕鄭苑清有一個愛女心切、可以為女兒勃然大怒的老爹。
鄧奇再也不用吃娘做的鹹到掉舌頭的紅燒田雞,也不用替爹扛一筐重到折腰的白蘿卜;再也不會被村裏的叔伯嬸姨捏鼻子、揪臉蛋、打屁股,也不會聽到嘴巴漏風的老豁牙自鳴得意地吹著不著邊際的牛皮,聞著他牙縫裏漏出來的能把黃鼠狼都熏跑的腥臭。
他再也沒有一顆完整的心了。
鄧奇謝過一路粗魯相待的府兵,蹣跚地走回了傘鋪。
本以為考上了赤頭郎,自己的武藝已經強於尋常武人。等熬過一個月,領了薪俸,便離開鄧不漏,不用再過忐忑不安的日子。
本以為去了苗疆治好眼睛,他日武藝更進幾步,就可以去尋自己的仇家。
本以為報得大仇,就可以帶著鄭苑清遊山玩水,再生上一雙兒女,也算是瀟灑人間走一回。
本以為,自己已經走向了另外一個世界……而現在,滿頭雜毛的鄧不漏一定在院裏等著自己,不知道今天他準備責罵自己的話又會有多麽地難聽。鄧奇迅速掩下心中的一絲悲涼,換上了一副嬉皮笑臉的表情。
他的幻想變成了鏡花水月,或許一輩子也報不了大仇,或許一輩子要和鄧不漏一起生活在這座破城裏。
想到此,鄧奇不打算苦著臉繼續給自己找沒趣,畢竟,他覺得自己已經夠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