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宴玄端起茶碗,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神色很淡,語氣也很淡:“你們不願為天下百姓盡一份力,我們也不強人所難,可這世上如她這般心軟的人不多,景昭人就在臨州,你們早做打算。”
陸清安心下一驚,敢直呼皇子名諱,身份定然不簡單。
他眉頭皺了一下,思索著最後一句是什麽深意。
“你們是昭王的人?”
蕭宴玄眉眼冷冰冰的,如冰雪寒霜。
他冷嗤道:“他也配。”
陸清安再一次打量著他。
氣質矜貴,氣勢逼人,一看就是高門世家的掌權人。
“蕭公子可否明言?”他問道。
蕭宴玄道:“景昭花費那麽多人力物力興建筒車,要的可不是拆毀棄用,陸然若不能為他所用,那你們一家,於他而言就是一塊頑石,頑石不識抬舉,自然要除了泄憤。”
陸清安心頭泛起一陣寒意,端著茶碗的手緊了緊:“朗朗乾坤,即便是皇子,也不能肆意妄為。”
蕭宴玄臉上沒什麽表情,隻一點淡漠的冷笑:“皇權之下,皆螻蟻。”
這話像是敲在了陸清安的心上,他臉色變了又變。
二十年前,穆家明明是被冤枉的,卻還是喪了命。
二十年後,他們一家避世不出,最終還是如砧板上的魚肉,生死都被旁人拿捏著。
這就是皇權。
半點由不得自己。
院外竹葉搖動,沙沙作響,被風輕輕一吹,飄落到竹案上。
陸清安的聲音緩緩響了起來:“我會勸說家父的。”
......
屋內,木窗半開,空氣清爽,淡淡的藥草味中,隱隱還有一股淡雅的花香。
沈青黎望了過去,看到窗邊擺著一盆蘭花。
床榻上,也躺著個氣質如蘭的婦人,額頭上戴著一根蓮青色的雲紋抹額,如雲的烏發簡單地綰了個發髻。
她瘦得厲害,臉頰幾乎都凹陷進去,眉眼間藏著深深的鬱色。
聽到動靜,原本微闔的眼眸緩緩睜開,看到一個年輕的小姑娘,臉上閃過一絲愕然。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轉眸看向陸然,以眼神詢問。
陸然走到床榻邊,拿了個大迎枕枕在她身後,讓她靠得舒服一些。
那張冷然的臉上,泛著一絲溫柔,輕聲說道:“這位是蕭夫人,醫術極為高明。”
沈青黎朝陸夫人頷首淺笑,陸夫人也報以淺笑。
她低咳了兩聲,對陸然說道:“我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何必還要勞煩人家小姑娘。”
陸然聲音依然輕柔:“別看蕭夫人年紀輕,醫術比城裏的那些老大夫還要好,有她在,一定會有起色的。”
沈青黎上前,在床榻前坐下來,笑意溫婉:“夫人把手伸出來,我給你把個脈。”
陸夫人從錦被裏伸出一隻清瘦的手腕。
沈青黎卷起她的袖子,手指搭在她的腕間。
診脈的時間有點長,陸然的心提了起來,很怕再聽到藥石無醫這樣的話。
許久,沈青黎收回手。
陸然問道:“蕭夫人,我夫人的病,你可能醫治?”
陸夫人生陸清安時,傷了身子,當時沒有養好,加上親族死絕,七情內傷,五誌不遂,這麽多年,一直鬱結於心,沉屙不愈,五髒六腑皆已衰竭。
“身體上的病症,我能治,但心裏的病,”沈青黎看著陸夫人的眼睛,語氣越發溫和輕柔,“往事已矣,夫人沉湎其中,隻會傷人傷己。”
陸夫人看著她,問道:“蕭夫人,你今年多大?”
“十六。”
陸夫人露出一抹傷然的笑容:“夫人年輕如意,怕是難以明白,我的痛苦。”
“我明白的。”沈青黎說道。
陸夫人怔然地看著她。
“我曾經也如夫人一樣,一夕之間,痛失所有,茫茫天地間,隻剩我一人。”
沈青黎眉眼沉靜,聲音淡緩,不聞傷痛落寞,隻有清韌堅毅。
“但冤要平,仇要報,那些作惡之人,我要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還清正之人公道,還無辜之人天理,以慰亡魂,以昭公理。”
習武之人,聽力過人,蕭宴玄在院中聽到這些,飲茶的動作一頓。
這些傷痛,他從未聽沈青黎提起,暗衛也查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若沈家於她有大仇,難怪她要覆滅沈家。
她養父母一家俱在,為何會痛失所有,孑然一人?
到底是怎樣的仇?
為何要瞞著他,不與他說?
她的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如今,窺見一角,倒是可以從沈崇那邊下手。
蕭宴玄眸光幽沉深邃,看向溟一,溟一也聽到了,頷首會意。
沈青黎不知道這些,她看著陸夫人,微微地笑了笑:“穆家的冤情已平,大仇已報,夫人守得雲開見月明,應該往前走,替穆家,替你的至親,活下去,帶著他們一份,過好每一日。”
陸夫人的眼裏湧起了淚,刹那間,如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落下,很快就打濕了衣襟。
陸然的眼眶亦是通紅,顧不上沈青黎還在,將陸夫人攬進懷裏,輕拍著她的肩膀寬慰。
大哭了一場,陸夫人心裏的鬱結消散了大半。
她拿著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有些難為情地對沈青黎說道:“讓夫人見笑了,這些年,空長了年紀,看不到所擁有的,隻知鑽牛角尖。”
又道:“夫人通透堅韌,來日,定能大仇得報,得償所願。”
“承夫人吉言,”沈青黎臉上帶著笑,說道,“夫人身子骨虛弱,要好生調理,我先給夫人行針,明日再去城裏抓藥。”
“多謝夫人,有勞了。”陸夫人感激道。
陸然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定,便退了出去。
陸清安起身迎了上去:“爹,娘的病怎樣了?可能治?”
陸然臉上露出一絲輕鬆之色,難得地帶了笑:“蕭夫人說你娘的病她能治。”
“太好了。”陸清安喜不自禁,開口道,“爹,我有事想與你商量。”
知子莫若父,陸然知道他要說什麽,看向蕭宴玄,正色道:“明日,我隨你們去臨州城。”
說完,也不待蕭宴玄開口,徑直進了竹棚,研究筒車模型和圖紙。
陸清安臉上略帶歉意,蕭宴玄不甚在意,有本事的人,總會有些古怪的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