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前,李家村一戶人家生了一對雙胞胎,但因為家裏窮,養不起,就賣掉了一個。
被賣掉的那個孩子就是張三,他成了官宦人家的一個奴仆。
自此,同胞兄弟,有了截然不同的命運。
兄長自幼聰穎,年紀輕輕就考取了秀才了,父母對他寄以厚望,疼愛有加。
而他,隻是個低賤的家奴,自小被呼喝打罵,更被人攛掇去了賭坊,欠了一身的賭債。
機緣巧合之下,他們相遇,認出了彼此。
兄長憐惜他在外吃了苦,對他十分的好,還讓他扮成他,回家與父母團聚。
說到這裏,張三扯了一下嘴角。
他聲音艱澀:“爹娘都以為我是兄長,對我百般疼愛,他們對我越好,我心中就越恨,恨他們的遺棄。”
張三的聲音忽地低了下去:“也恨兄長。”
那個唯一對他好的人,在他眼裏,卻是惺惺作態。
他覺得兄長在炫耀,在施舍。
每次與爹娘見完麵,他心裏的恨就瘋狂滋長,長年累月,終於成為一把鋒利的屠刀。
往日種種,在眼前一幀幀掠過。
張三看向沈青黎,眼底的怨憎溢了出來:“王妃知道我最恨什麽嗎?”
沈青黎眸光凝在他臉上,聲音不疾不徐:“你恨為什麽被賣掉的那個,不是你的兄長,你覺得,你是這世上最可憐的人。”
後麵那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王妃說話總是這麽一語中的。”
張三緩緩地笑起來,血紅的眼底,露出了猙獰之色,眼淚卻奪眶而出。
“明明是一母同胞,卻因為晚了一刻鍾,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我恨啊!”
聽到這裏,沈青黎將所有的事情都梳理了一遍,得出了一個真相。
李家村被禁衛放火燒村,在於有人看見景昳逃到了李家村。
那個人......
沈青黎眸光沉沉,在日色的映照下,明亮又冰寒:“當年,指證葉家窩藏逆黨的人,是你。”
“是我。”張三沒有否認,低垂著頭,說道,“我欠了太多的賭債,他們要我的命來償,我不想死,於是,他們告訴我,隻要我指證葉家,就一筆勾銷。”
他不知道,那些人口中的那個少年,是前太子景昳。
他以為,葉家累世公卿,門庭煊赫,不會因為他一介賤民的指證,就滿門傾覆。
沈青黎看著他臉上的悔疚,覺得可笑至極。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你助紂為虐,不僅僅是因為怕死,你是不是還暗自得意,葉家那樣的高門世家,你連路過都覺得自慚形穢,有朝一日,卻任由你玩弄,葉家滿門的性命,都攥在了你這麽卑賤的人手中,你,很快意是不是?”
張三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很想否認。
但那些陰暗的心思,時隔十年,全都曝露在日光下,無從抵賴。
沈青黎的心裏像是燃著一團火,情緒洶湧,猶如岩漿噴發,卻被她死死壓住,不露一絲一毫。
葉家為國為民,一往無前。
結果,也是百姓、朝臣、君王,要葉家滿門性命。
多麽諷刺。
長久的沉默後,沈青黎冷不丁地問道:“當年,你說景昳一路逃到李家村,是你的私心報複?”
張三目光躲閃,囁嚅著嘴唇,呐呐道:“我隻是想出口氣,給李家村找點麻煩,我沒想到他們會放火燒村。”
“你不是沒有想到,你是不在意,在你眼中,世人皆惡,他們的死活又與你何幹。”
人性本惡。
張三可憐,也可恨。
心底的惡接連被揭開,張三那張布滿溝壑的臉,瞬間老了十歲。
“我......”
“你什麽?”沈青黎冷眼看著他,言語如刀,“他們構陷葉家窩藏逆黨,你覺得,他們會讓你活著嗎?”
張三駭然變色,渾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住了。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意,沙啞道:“他們看見兄長,他們......”
後麵的話再也說不下去。
都是一個娘胎裏出來,一模一樣的五官,背後之人將兄長認成了他,為斬草除根,才有後麵的放火燒村。
可拋棄他的人,是他的爹娘。
他的兄長,還有李家村的村民,他們又做錯什麽?
他們不該死的。
“你的兄長,待人以善,本應該有一個錦繡的前程,若他知道真相,會不會後悔與你相認?”
沈青黎眼底蘊藏的光影銳利似芒,她說的每一個字,都猶如驚雷碾過心頭,最後化成一把把鋒利的刀刃,狠狠地戳進張三的心裏,一寸一寸淩遲。
“你害死的,不僅僅是李家村那一百二十五口人命,還有葉家滿門的性命,你身上的血債,不是供奉長明燈,就能贖清的,張三,好好地活著吧。”
張三臉色瞬間煞白,眼底的悔恨,如浪潮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噴出一口鮮血,痛苦地跪在地上,以手覆麵。
殺人,有時候不需要用刀。
言語,就足以讓人痛不欲生。
她發過誓,所有陷害葉家的人,她都不會放過。
張三不無辜,卻也罪不至死。
讓他背著滿身的罪孽過一輩子,才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沈青黎平靜的目光,隱去了所有的波動,側首轉向景暄:“殿下,走吧。”
景暄點頭。
他能感知沈青黎身上數次的情緒波動,但他什麽也沒有問。
興許,有些秘密,等塵埃落定那一日,自會揭開。
兩人起身離開。
出了巷子後,淡薄的日光照在身上,沈青黎卻沒感受到一絲暖意。
她的心,像是墜在了寒潭裏。
哪怕,上了馬車,捧著暖爐,都覺得遍體生寒。
沈青黎道:“城中興許還有龍影衛,張三不能再留在涼州城。”
“我會安置妥當的。”景暄說道。
當年,張三指證葉家窩藏逆黨。
來日,也該是他還葉家清白。
他是為葉家翻案的關鍵所在。
兩人一離開,景暄的暗衛就將人打暈扛走了。
一個收泔水,倒夜香的,是生是死,都不會有人在意。
就算失蹤,也不會引起旁人的關注。
興許,那隔壁的婦人,還會放兩掛鞭炮,慶賀再也不用每日都臭烘烘的。
這就是人性。
馬車緩緩前行。
一路無言。
沈青黎闔著眼,靠在車璧上。
曾經,她以為窩藏逆黨這一項罪名,會很難查。
誰又能想到,她奉晉元帝的旨意來涼州城醫治瘟疫,竟找到了張三了。
如今,隻剩下偽造書信的那個青州舉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