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色蒙蒙亮。

百官坐著馬車上朝,到了宮門口,下車時,就看到黑壓壓的一片。

學子和百姓還在宮門口跪著,熬了一夜,臉色都有些差,但精神仍然高昂,沙啞著聲音喊著。

“玄甲軍拋頭顱,灑熱血,以血肉之軀築銅牆鐵壁,開萬世太平,何以如此不公?求陛下一視同仁,如數發放軍餉和糧餉,莫涼了將士一腔熱血!”

“蕭家曆代,舍一己之身,護大晉國泰民安,求陛下還蕭家一個公道!”

“有賊子覬覦竹紙,謀害宴王妃,求陛下嚴懲幕後真凶,以正國法!”

普天之下,敢覬覦蕭家的東西,還煽動各書院的學子,以社稷道義之名,這樣的大手筆,顯然出自陛下之手。

百姓愚昧,或許,想不到。

但這群學子,時常聚眾議論朝政國事,豈會猜不透?

一口一個“賊子”,擺明了就是故意膈應陛下,讓陛下難堪。

果然是愣頭青,行事隻憑意氣和熱血。

大臣們聽著這一聲聲高呼,有人搖頭,有人恍惚。

他們憶起初入官場之時,也有一顆赤誠之心,為社稷,為萬民,為大義,熱血前行,但為官至今,早就忘了初心,到如今方才湧起一股激**之情。

“吱呀”一聲。

厚重的宮門,緩緩打開。

福公公站在宮門口,朝著文武百官,高聲說道:“昨夜,幾位殿下遇刺,陛下憂急如焚,今日罷朝,諸位大臣請回。”

大臣之中,有人目光微閃,隱約猜到什麽,又很快壓下心中驚疑。

福公公掃視了一圈,問道:“丞相大人可在?”

有小廝穿過人群,拱著手,客客氣氣地說道:“我家大人突發舊疾,特意讓小人來告假,公公有何吩咐,小人回去轉告我家大人。”

大臣們暗罵一聲,老狐狸。

福公公亦是暗暗咂舌。

不愧是百官之首,一句“突發舊疾”,就將自己置身事外。

他道:“陛下有事召沈大人進宮,但大人若身體抱恙,咱家回去稟報陛下。”

小廝感激一笑:“有勞公公了。”

福公公看著黑壓壓的人群,心中也是歎氣,勸道:“諸位都回去吧,身體為要,學業為重,其他之事,陛下自有決斷。”

有學子站出來,朝福公公拱手:“有勞公公為我等問陛下一句,我等寒窗苦讀,隻為繼先賢遺誌,輔佐明君,共創海晏河清,今日我等鬥膽問陛下一句,他日高中,我等能圓心願否?”

這話有些大逆不道。

明晃晃地問,晉元帝是不是明君。

福公公暗暗吸一口氣:“咱家必定把話帶到。”

這時,又有學子站出來:“蕭家滿門忠烈,絕不會有反心,陛下這般忌憚......”

這是為蕭家鳴不平嗎?

這是想把蕭家送走!

蕭家暗衛不等他把話說完,一顆石子擲過去,直接打碎他的牙,疼得他在地上打滾。

他動作很快,沒人瞧見是誰出的手。

隨後,暗衛假扮的百姓,很快,就把那人拖了下去。

大臣們對這一幕很淡定,事情鬧得這麽大,和蕭家不對付的,趁勢推波助瀾,很正常。

人群中,暗衛喊道:“為天地立心,為萬民立命,是我等讀書人心中所願,蕭家和玄甲軍都是我大晉子民,我等在此跪諫,絕非鬧事,是希望我大晉,君聖臣賢,百姓安居,絕無不公之事!”

其他人紛紛附和,高呼震天,似要傳進紫宸殿中。

今日不上朝,大臣們沒急著回家,反而,三三兩兩地聚在酒樓或是茶樓,談論著宮門前發生的事情,以及,私下裏,揣測一下聖心。

有人說道:“形勢逼人,民心所向,陛下若不應,隻怕不能平民憤,民心最是不可控,能載舟,亦能覆舟。”

也有人反駁道:“若應了,豈不是受製於人?日後,出點事情,都紛紛效仿,陛下威嚴何在?”

還有人坐在窗邊,望著宮門的方向,說道:“陛下應了,才能留一個明君的賢名,別忘了陛下是如何......”

後麵的話,眾人心照不宣。

陛下弑兄奪位,最怕工筆史書,記錄他昏聵殘暴。

有人喝了口茶,感慨道:“到底是蕭家,這份魄力和手段,惹不起啊。”

......

天邊,雲霞湧動,天光大盛。

又是一個晴日。

蕭伯帶著蕭家下人,浩浩****地送了食物和水過來。

他朝眾人,鄭重地行了一禮,誠摯說道:“諸位為蕭家之心,蕭家感激不盡,我替我家王爺和王妃謝過諸位的維護之情,蕭家世代忠良,隻為國泰民安,我家王爺和王妃都說,若事不可為,諸位萬萬以自身為重,公道自在人心,已足矣。”

這一番掏心窩子的話,說得百姓和學子心中動容。

這才是蕭家風骨,何時何境,都以百姓為重。

上一個,還是葉家。

可惜,九族盡誅了。

希望,蕭家不會步葉家的後塵。

......

翠微院。

沈青黎醒來時,蕭宴玄已不在身邊,隻當他去軍營了。

她見床頭擺著一套淺紫色的紗裙,以為是錦一放的。

結果,剛一換上,蕭宴玄就推門進來,身上亦是一套淺紫色的寬袖錦袍。

沈青黎這才察覺到他的小心思,歪頭打量了一番。

看習慣了他穿玄色,紫色也極襯他,矜貴之中,添了幾分風流俊雅。

“王爺真是......”沈青黎笑盈盈地頓住。

蕭宴玄笑問:“什麽?”

沈青黎笑意愈盛:“老來俏。”

蕭宴玄直勾勾地盯著她:“本王很老嗎?”

沈青黎沒瞧見他眼底危險的深光,繼續說道:“王爺今年二十五,四舍五入,便是三十。”

“原來阿黎是嫌我年紀大,”蕭宴玄低著眸子,眸色極深地看著她,“人家都說老男人會伺候人,阿黎,你撿到寶了。”

沈青黎小臉微紅。

總覺得他那句“伺候”有些不正經。

她轉移話題:“王爺今日不去軍營嗎?”

蕭宴玄淡淡道:“有溟一和鄭伯在,本王可以歇幾日。”

“那些學子和百姓還跪在宮門口嗎?”

“嗯。”

“晉元帝怕是沒那麽快鬆口。”沈青黎神情微凝。

晉元帝的脾性,哪怕妥協了,也會想法子讓人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