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水出事的時間大約是在晚上九點鍾左右。
當時我和白狐他們正在向天那間九平方米的小屋裏喝酒。程岑突然像風一樣把門撞開,嘴裏直喘粗氣:“快,文青水在‘金飄帶’和別人打起來了,”他說。
“金飄帶”是一家舞廳的名字,就在師大後門五十米處。從向天家到金飄帶舞廳如果用短跑的方式,五分鍾就可以趕到。在我的記憶裏,這家舞廳的客人多以師大的學生為主,兼雜著一些喜歡戴大墨鏡的社會青年,周末的時候,常常擠得舞廳快要爆炸了一般。而且那地方的燈光總是很黑,搞得神神秘秘的,很有點兒童不宜的味道。
程岑一邊喘粗氣一邊說:“快……否則文青水……”
我們早就跳了起來。林川拍拍我的肩說:“西鴻,你們先趕過去,我馬上回男生樓多喊幾個人。”然後就準備往外麵衝。白狐膽小,他一把拉住林川:“還是我去叫人吧,”他說。那時我看見白狐的腿已經在篩糠了。
林川看見白狐緊張得就像一隻病了兩個月的羊突然遇見一條餓了三個月的狼,就大聲笑起來,說:“關係稿,虧你還和鳥兒是哥們,遇到事情居然怕成這個傻樣子……那好吧,你快去,動作越快越好。”白狐得到林川的許可,臉上居然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然後屁顛屁顛地從屋子裏跑了出去。
我身上沒帶武器,順手在桌上抓了一把水果刀,在手上玩了幾下,感覺還湊合,隻是稍稍輕了一點。“快走,快走,否則文青水這小子恐怕屎都給揍出來了,”我和文青水關係最好,非常擔憂他的安全,就大聲嚷起來。
這時程岑和林川已經一人抓了一條棍子,向天卻因為可以用來揍人的東西被我們拿完而在屋裏困獸一樣地亂轉。林川說:“媽的,天哥,這是你的家呀!你居然找不到條棍子?”
“就是,就是。”向天一邊說一邊把**的被子和棕墊掀起來,他居然拆了條床板來作武器。我突然想起了什麽:“天哥,你就不去了,你是老師,金飄帶有許多師大的人,萬一遇見你的學生不太好吧?”我說。
“有什麽不好?”向天的神色使人確信文青水的人緣很好:“青水出了事,我不去擱平誰去擱平?”瘦削的向天居然把胸口拍得咚咚響,開始給我們提勁:“我讀書那時候,一個人可以弄好幾個……”
我從未見過向天動手,對他的話有些半信半疑。
其實文青水出事非常偶然。
他和唐兒在跳舞的時候一直在內心盤算著怎樣對唐兒說出那三個字。但是每次話到嘴邊就像一個正準備吐痰的人突然看見一個佩帶紅袖章管清潔的老太太,一句話在嘴裏咀嚼了老半天怎麽也吐不出來。這樣一來文青水就把自己搞得特別激動。
後來他們跳舞跳累了,就坐在一個角落休息。那時燈光暗淡,音樂在文青水心裏變得非常煽情。文青水就想管他媽的,我閉上眼睛說,於是他就說:“唐兒,我愛你”。話雖然說出來了,但聲音卻小得連文青水自己都沒能聽見,再加上音樂震天般的節奏和舞廳裏人們的強度肺活量,唐兒根本就不知道文青水還在說話。
雖然唐兒沒聽見這句話,但文青水還是很緊張,都快把自己嚇得差點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如果換一個場合,文青水肯定早就把自己嚇跑了。
唐兒斜靠在椅子上,手裏拿著方巾輕輕地扇風。她身上的香水味在輕輕地飄。或許真有些累了,她整個人看上去倦怠而慵懶。
文青水緊張得就像一個小偷在潛入某間屋子裏偷東西時突然發現屋子裏站滿了人。他努力吞了一下口水,決定把嘴唇放在唐兒的耳朵上大聲喊出那三個字。而為了自己能夠勇敢地這樣做,他連續吐了三次唾沫和做了九次深呼吸。唐兒見文青水又是吐唾沫又是做深呼吸,還以為他病了,就說:“怎麽?不舒服嗎?可能是這裏空氣太悶,我們回去吧。”
“不,不,不,”文青水叫起來:“再坐一會兒吧,我覺得這裏挺好。”
唐兒的話非常隨意地把文青水的勇氣瓦解得無影無蹤,他幾乎都要勸自己放棄了。“幹脆明天再說吧,”文青水想:“不行不行,這事兒再不能拖了,”他又想。
後來文青水把牙一咬,心裏默默地把程序溫習了兩遍,正準備把嘴唇送到唐兒耳邊……這時候,唐兒卻開口說話了:“我很口渴,去買瓶飲料吧,”唐兒說。
唐兒話剛一說完,文青水便一耳光抽在了自己臉上。“我真他媽的懦弱。”文青水這樣想著的時候非常討厭自己並且對自己非常不滿意,於是就抽了自己一耳光。
“你怎麽了?”唐兒吃了一驚,她大概很少看見誰這麽使勁地抽自己的臉。
“沒什麽……一隻蚊子,”文青水有些不好意思。
“蚊子?這裏會有蚊子?”唐兒覺得很奇怪:“但也用不著這麽重呀,真是個傻瓜,”她說。
這時候文青水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的。“我的確是個傻瓜,”他想:“打自己居然打得這麽重。”
文青水出去買飲料的時候,又一曲音樂奏響。
一個小青年走到唐兒身邊:“小姐,能請你跳曲舞嗎?”唐兒搖搖頭:“對不起,我累了,想休息一會。”那小青年往四周看了看,估計唐兒多半沒帶舞伴來,便自行在文青水剛才坐過的位置上坐下來,擺出一副半個紳士的模樣:“小姐,跳一曲吧,賞個麵子。”他邊說邊把手伸過來往唐兒的肩上放。
唐兒非常厭惡,她掀開對方的手:“討厭,我說過我不跳。”
這時那小青年好像突然認出了唐兒:“你是外語係的吧?”他說:“是不是叫唐兒,經常到我們鋼廠家屬區來找鄧起……”
唐兒沒料到對方不僅認識自己,而且還說出了那個自己非常熟悉而又想起來無可奈何甚至是心驚肉跳的名字,她吃了一驚,心裏立即升起無名的憤怒和慌亂。
那小青年有些得意,他又把手伸過來:“大家都是熟人,小姐,走,給個麵子,跳曲舞,散了場我請你吃宵夜。”
“滾,”唐兒突然狠狠地打開對方的手,一刹時眼裏卻有了幾粒亮亮的紫葡萄。“神經病,”她罵。然後站起身準備另外去尋找一個座位。
但是小青年卻一把抓住唐兒:“你裝什麽純潔,你和鄧起的事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告訴你,今天你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他開始用力拖唐兒。
四周的人看見這邊鬧騰,都快樂地自動圍過來。其實這樣的事情在舞廳裏經常發生,圍觀的人一般都不會去勸,大家熱鬧而興奮,就像在看一場精彩的電影。
事實上,大多數舞廳都是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在我所居住的這座城市,舞廳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落在高大的建築和阡陌的小巷之間。任何一天晚上的任何一個舞廳,人流多得讓你懷疑三在開批鬥會。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在我們這座城市,有著許多稀奇古怪而又性格火爆的青年,他們在舞廳裏隨便得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對他們準確進行定位,可以稱作“街娃”“地痞”,或者“舞棍”。這些青年在舞廳請陌生女孩跳舞的程序一般是這樣的:首先是擺出紳士風度去請,如果對方不接受邀請就開始軟硬兼施,到了後來幹脆就喊:“跳不跳?”語氣很凶狠,然後就是一耳光打過去,拖著舞伴便往舞池走。不過,在舞廳裏又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如果哪位女孩帶有男舞伴,有人去請她跳舞的時候,男舞伴隻需要說上一句“朋友,有人”,對方便會很知趣地離開。但有時候某些人偏要“裝大”,看見某個女孩漂亮,即使別人有男舞伴仍要強行去請,嘴裏還要說:“老子就是要請你跳!”這句話說完之後很可能就有人要動刀子了。
不知是為什麽,我所居住的這座充滿了黃金和垃圾的城市,人們在那些年裏脾氣一個比一個火爆,街頭常常能夠看見拳腳亂飛,打完架後各人走各人的,醫療費自理。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懷疑我們可能是吃火藥長大的。
文青水拿著一瓶飲料返回來的時候,剛好看見那個小青年在用力拉扯著唐兒。
“你要幹什麽!”文青水跑過去憤怒地質問。
那個小青年大概沒有想到還有誰會出頭來管閑事,他抬起頭以一副傲慢的神色用眼睛斜斜地瞄了瞄文青水。這時候文青水突然覺得他有些麵熟,後來他想起對方是師大物理係的,好像是鋼廠的家屬孩子。那些年師大和鋼廠搞共建,鋼廠的孩子即使是差點分數都能被錄取,而他們又是一群非常野的孩子,常常混在一塊打架生事。
“關你屁事!”那小青年見文青水戴著黑邊眼鏡,一幅斯斯文文的模樣,就沒太把他放在心上:“滾一邊去,當心老子連你一起弄翻。”
“她是我女朋友,放開她,”文青水憤怒中帶著些緊張。
這時候另外幾個青年也從人群中擠過來,文青水一眼就認出他們全是物理係的,而且都是鋼廠的子弟。“是你女朋友?”那小青年冷笑起來:“我又不是不知道,她早被我們鋼廠那哥們給上了……”
唐兒突然大聲哭起來。
就是那小青年的這句話和唐兒的淚水惹惱了文青水。“放你媽的屁,”文青水一臉激動地跳起來,手中的飲料瓶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砸在了對方的臉上。後者沒注意到這個書生模樣的人居然會在突然間動手,頭部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老子把你弄死!”文青水大叫著,他的臉已經扭曲,整個人就像一匹豹子一樣向對方撲了過去。
那小青年的幾個哥們幾乎同時也向文青水撲了過來。比較幸運的是,他們見文青水是獨自一個人,所以都沒動刀子。
那天晚上,程岑和羅姐她們正好也在這家舞廳跳舞。最先程岑對這邊發生的事無以為意,他還認為是某個女人私自出來跳舞被老公給逮著了。後來他聽見文青水熟悉的聲音,就慌忙跑過來,那時文青水已經和那夥人打在了一起。這家夥聰明,知道自己上去也隻有挨揍的份,所以他轉身就跑到向天這兒來找我們。
我和程岑、林川、向天在有月亮的夜裏飛快地奔跑。
從向天家到金飄帶隻有五分鍾的奔跑距離,我們的鞋子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霹靂的響聲。
我非常吃驚向天的速度,他居然跑得很快,像是我們的領隊。
隔著老遠就看見金飄帶舞廳門口圍著許多人。當程岑大聲叫著“閃開”衝過去的時候,人群很自然地給我們讓出路來。這時我眼睛的餘光看見了王姐,她依然穿得非常妖豔。
“程岑,你的朋友在那邊,”羅姐指著舞廳門口的右邊喊。
這時我們清楚地聽見文青水瘋狂的叫聲在不遠的拐彎處響起來。後來文青水告訴我們,他被那夥人從舞廳一直打到街道拐彎的地方,唐兒一邊哭一邊跟著他跑。
“哪個在動手?老子把他弄死!”我叫起來,飛也似地衝過去。我手上的刀子閃著冰冷的寒光。在我的身後,林川和程岑提著棍子也撲了過來。
刀子冰涼,顏色像月光。
那一夥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們的拳腳仍在拚命向文青水的身上飛舞。而我的刀子已經出手,我一刀捅在了一個人的屁股上。後者尖聲地叫起來,他應該感覺到自己流了血。
那時候我一見血就非常冷靜。十六、七歲是一個熱愛模仿的年齡,看著電影上周潤發瀟灑地把刀子玩得如同自己的第六根手指一樣熟練,我就羨慕得要命,一有時間就躲在僻靜處揮汗如雨地苦練,我家後山坡的那些樹木沒有少遭殃。我的工人老爹經常揮著二錘般的拳頭告誡我不要學壞,但我的確不知道學壞和玩刀子有什麽必然的聯係,而且我也自信自己是不會學壞的。每當我的眼神冷冷地一瞥,把手裏閃著寒光的刀子一亮,別人就會很敬重我,尤其是我在同學們麵前把刀子穩穩地紮入十米遠的樹身,周圍發出響亮的稱讚聲的時候,我就瀟灑得很有些風輕雲淡。
我的刀子玩得非常嫻熟,而且非常有分寸,一方麵我敢於動手,另一方麵我從不刺對方要命的部位。我玩刀子一般隻捅屁股,那地方肉多,而且結實。捅的時候要用手掐住刀子,隻留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刀尖,這樣對方被捅後隻感覺到疼痛而不會受到重創,但這已經足夠了,誰見了血還不兩腿發軟呢。這種方法是一個老壞蛋教我的,他還說捅人隻捅出血而不傷經脈,最多算一般的打架鬥毆,拘留兩天或罰點錢就完事了,更何況隻要不是你先動手,那些混混屁股上流了血誰都會跑,誰還敢和你玩刀子。我覺得他講得很有道理,所以在那個不懂事的年齡,盡管我經常和別人打架,但卻從來沒進過派出所,不過這也和我能寫點文章並因而受到學校的器重有關,有時候校方還會為我說幾句好話,否則搞不定哪天就給弄進派出所去了。
我的刀子出手之後,程岑和林川的棍子早已敲了下來。
我飛快地舞著刀子向文青水衝過去,我的刀子是有眼睛的,隻要一有機會,我的刀子就會追上一個人肥厚的屁股。
雖然隻是一把水果刀,但攻擊的效果是一樣的,那夥人見著我紛紛躲閃,其中一個人有些驚恐地叫起來:“刀柄,是刀柄。”
刀柄是我玩刀的綽號。
我不理他,我衝到了文青水麵前,他一臉鮮血地靠在一棵樹上,唐兒的頭發非常零亂,抽泣得很厲害。“西鴻,弄那個穿方格子衣服的……”文青水大聲叫著,他的臉上和襯衫上都有血,眼睛已經變成了大熊貓的眼睛,看上去很有點觸目驚心。
那個穿方格衣服的人就是被文青水用飲料瓶砸了的人。
他正準備跑,被我追上,跳起來就是一腳把他踢翻在地。這時候文青水也跟著衝過來,拚命用腳去踢對方。唐兒哭著追過來:“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她哭喊著去拉文青水。
“刀柄刀柄,”這時對方一個穿紅襯衫的人過來大聲喊我:“我們不知道是你朋友……”他說。
這時林川也認出了其中一個熟人,雙方暫時停了手。
那個穿方格衣服的人躺在地上。唐兒已經抱住了文青水,把頭埋在文青水懷裏哭得很厲害。文青水像一枚釘子一樣站在那裏,眼裏的光芒很嚇人。
“我要弄死你!”文青水顯得很衝動,整個人就像一匹受傷的豹子,對著穿方格衣服的人歇斯底裏地咆哮,然後他猛地甩開唐兒,衝過來準備搶我的刀子。唐兒早已哭得像冬天的蘆葦,渾身軟弱無力地抱著文青水,誰知文青水居然甩開了她,她就像一隻折翅的蝴蝶一樣摔在了地上,臉上的淚水洶湧而下,抽泣得更加厲害。
“唐兒,”文青水這時想起自己剛才的舉動,嚇壞了,慌忙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去扶她。唐兒伸出手緊緊抱住文青水,就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捆稻草,她抽泣著說:“青水,不要打了,我求求你,不要打了,”她的聲音充滿了驚慌和恐懼。
文青水剛才被氣暈了頭,根本沒想到自己還抱著唐兒。其實在這之前,他原本沒有打算出手,後來聽見對方的言語侮辱到唐兒,才最終衝冠一怒動了手。而一動手就立刻被打得眼冒金星,肺都快要氣炸了,所以情緒顯得異常激動,腦子也亂得厲害,於是就完全忽略了唐兒的存在。
現在他緊緊地抱著唐兒,嘴裏慌亂地說:“唐兒,好唐兒,沒事了,沒事了。”他的聲音裏盡管帶著哭腔,但自始至終沒有掉一粒眼淚。
唐兒的頭發非常零亂,美麗的臉已經被淚水洗過一遍,她緊緊摟住文青水,身體在晚風中輕輕地顫栗。
我看著穿紅襯衫的人,眼睛像子彈一樣盯著他:“你們把我朋友弄成這樣,你說這事怎麽擱平吧,大家好說好商量,否則,不要怪老子翻臉不認人。”我的語氣惡狠狠的如同吃了烈性火藥。
他還沒有來得及說話,不遠處就傳來一陣腳步聲。那些腳步聲又急又快,像夏天的陣雨。是白狐帶著中文係幾個能打架的哥們和朱朱、大勇他們趕來了,密密的,大約有十多個人。白狐跑在最前麵,不過我奇怪的是他手裏居然提著一把黑黑的火鉗。後來他告訴我,他說自己不會打架,又不敢空手跑來參戰,就借了小賣部煮雞蛋那位老大爺的火鉗提著來了。
“西鴻,鳥兒怎麽樣了?”白狐一臉擔憂的神色,他和朱朱跑得最快。
朱朱雖然又小又矮,但脾氣最為火爆,我和文青水一直擔心他會出事,經常勸他遇事盡量冷靜一點。誰知他後來還是出了事,但也正是因為他,才使得我最終真正地告別了刀子。但那都是後話了。
這時候朱朱看見文青水一臉的血跡,立刻跳了起來:“是哪個崽兒弄的?”他大聲問。對方的人看見他那幅凶狠的模樣,誰也不敢答腔。朱朱見沒人說話,順手抓住一個人就是兩拳,那人當場就被打出了鼻血。“老子不把你弄翻老子就不叫朱朱!”他打了人還在那裏提勁。
穿紅襯衫的人立刻就變得很緊張:“刀柄,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吧。”他可能擔心自己也會突然被打出鼻血。
我不說話,隻是用刀子一樣的眼光冷冷地盯著他,直到盯得他渾身打起了擺子為止。然後我再轉過頭來看了看程岑,示意他說話,這是我們長期以來配合的結果,也就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這樣吧,你們七個人,每人拿一百塊錢出來給我的朋友看病,”程岑說。
憑我的經驗,對方多半不會答應,要知道,那時的一百塊錢也確實是個不小的數目,果然,對方臉顯難色。我知道不能逼得太急,逼急了他們就會跑到師大保衛科去自首,寧肯背處分也不願出這麽多錢。
“不行,太多了,再說大家也是哥們,”我故意裝出一副挺義氣的樣子說:“這樣,你們七個人,湊個吉利數,四百,四季發財嘛,”我說:“就這麽定了,否則,我倒沒什麽,就怕我這些哥們不買帳。”
我這麽說的時候,朱朱已經掏出了刀子,用刀背在自己的臉上像拉鋸子一樣慢慢地來回拉動。
那刀光,卻在月色下一點一點地閃亮。
當那夥人湊夠錢來給我們的時候,夜已經很深,看熱鬧的人逐漸散去。
程岑去拿了兩條煙,扔給白狐和朱朱,讓他們去給來幫忙的哥們散發。
這時候我看見王姐和羅姐手挽著手。王姐笑吟吟地喊:“西鴻,”她一臉燦爛地跑過來:“你好烈性,真看不出來。”我的臉上微微拉出一道弧,她在我眼裏慢慢地變成了一束討厭的火苗。
“我們去跳夜場,”王姐妖氣地笑起來:“或者,去我家……”
我突然對她充滿厭惡,我看了一眼王姐由於被夜風掀起裙角而露出來的小腿:“改天吧,我朋友還得上醫院。”我盡量壓住內心的冷漠,用比較隨和的語氣說。
程岑跑到羅姐旁邊,我清楚地聽見他們亂糟糟的笑聲,放浪而無聊。
後來王姐和羅姐的身影就消逝在了街道拐彎的地方。
我們分成兩組,一組先回學校,另一組陪文青水去醫院看傷。
文青水緊緊抱著唐兒,大腦裏出現一個又一個亮亮的光圈,有一種疼痛感繡花針一樣襲擊著他。文青水咬了咬牙,他感到渾身無力,身體在一陣陣地抽搐。唐兒也緊緊地抱著文青水,她已經停止了哭泣,但眼睛裏有一層霧朦朦的東西,她突然間就想起了老家,老家有許多香榧樹,她現在感覺自己懷裏的人就像香榧樹上的葉子,飄滿了柔弱和溫馨……
這時候,文青水突然發出了一個堅決的叫聲:“唐兒,我愛你,”他的叫聲充滿了獸性,他像一匹獵豹一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叫:“唐兒,我愛你。”
唐兒聽見這幾個字後愣了愣,然後突然就大聲哭起來,她哭得雙肩**,哭得驚天動地。我們不知道他倆怎麽了,全愣在那裏。
而唐兒已經哭著跑遠。
她跑的時候身體一晃一晃的,我們還能夠清楚地聽見高跟鞋敲打地麵的聲音脆脆地響,像唐兒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