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文青水是三年以前的一個夏天。
那時候我剛開始喜歡上文學。其實我弄文學的原因非常簡單,主要和一個讓我討厭的老師有關。
我讀初中時候的語文課教師是一個年輕的男性,姓劉。這位劉老師是一個不太講究儀表的人,常常頭發亂成雞窩、一臉眼屎地來給我們上課,有時候講課講到中途還要很響亮地甩鼻涕,惡心極了,同學們都有點討厭他,而劉老師的衣服總是很髒,油光水滑的模樣好像是在強迫性地告訴我們他中午又吃了二兩肥肉。有一次上課,劉老師居然連褲襠小便處的扣子也忘了扣上,露出裏麵紅紅的運動褲,同學們又不方便給他指出來,而他就這樣“開著門”把課講完,我們就對他更加厭惡。
但就是這麽一個令人生厭的老師居然也會發表文章。
有一天上課的時候他依舊髒兮兮然而又是紅光滿麵地走進教室,亮給我們一張皺巴巴的報紙。在那張報紙的報屁股上,刊登出了他巴掌大的一塊文章。“好好讀書,同學們,長大了像我一樣當作家,”他居然這樣給我們說。
當時我們對“作家”這兩個字一直很崇拜,但絕對沒有想到像他這樣的人也能當作家。我們就很氣憤,就認為如果作家是他這個樣子我們就堅決不崇拜了。後來我們就想到了“孔乙己”,我們覺得劉老師完完全全就是魯迅先生筆下的孔乙己。
對“作家劉老師”最感到氣憤的人是我,因為隻要一說到“作家”這兩個字,我就總是把他和魯迅、茅盾、冰心聯係到一起。
“他也可以把自己稱呼為作家?”我氣壞了。我想:“他能當作家,為什麽我就不能?”
於是我就決定當一個作家。
我找出我的作文本,挑選出七八篇自認為很夠水平的作文,把它們全裝在一個大信封裏扔進郵筒,寄給報社。寄出去之後沒多久我就把這事忘了,因為那時我已經不想當作家了。
誰知有一天我居然收到一張報紙,那上麵居然發表了我的作文。學校開大會的時候校長還表揚了我。我得意壞了。“他媽的,我也成作家了,”我想。那會兒我覺得當作家太容易了。讓我感到更高興的是,報社居然寄來了拾元錢的稿費。拾元錢對那時正在讀初中的我來說的確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它剛好等於兩個月的零花錢。
我覺得當作家真是快樂,又能得表揚又能掙錢。我就決定這輩子什麽事都別幹了,就當作家吧。這就是我那時候的想法,樸實極了。
就這樣我就開始了文學生涯,原因簡單得可笑。
那會兒正是八十年代,中國熱愛文學的人多到不正常的地步,文學幾乎成了所有年輕人的一個情結。
我們區裏辦了一份文藝小報,主要是發表一些風花雪月的東西。而且每周星期六的晚上還搞了一個文學沙龍,區裏的所有文學愛好者幾乎全都參加。我當然也不例外,但是我人小,在文學沙龍裏基本上不敢開口說話,不過我經常給那份文藝報紙投稿。
那時候我特別喜歡散文詩,而且寫出的文字動則就是幾大篇憂鬱啦、哀傷啦什麽的,玩得特別深沉。區裏的小報幾乎每期都要發表一篇。後來就有人寫了篇評論,評論裏大量運用了許多我讀不懂的學術用語,但我知道評論裏說的全都是好話。然後我看了一下文章的作者,是“文青水”三個字。這樣我們就認識了。
剛認識的時候是在文學沙龍上,他沒有預料到我居然年齡這麽小,於是大家都有些靦腆和難堪,一個大學生,一個中學生,感覺上好像沒什麽共同語言可以溝通。可是就在文學沙龍就要結束的時候文青水突然走過來,他說:“走,哥們,找個地方聊一下。”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師大校園空空****的足球場上,像一對優秀的兒童麵對著美好的文學明天開始對侃,一直侃到蟋蟀都要瞌睡的深夜。當兩包劣質香煙被我們一支連著一支地燃燒成灰塵的時候,我們已經成為了很要好的哥們。
文青水給我的印象是:老實、文弱,談鋒雖健但又有些內向,而且對朋友好得就像親兄弟。
這樣我就進入了師大的文學圈子,然後就結識了向天、白狐和林川他們。在這個圈子裏我們好得就跟一個人似的,尤其是我和文青水,後來文青水告訴我,在內心深處,他一直把我當做長不大的小兄弟,直到我大學畢業。我記得他說“把我當小兄弟”那句話的時候眼睛紅紅的,我就挺感動。於是我也一直在內心深處把他當做我尊敬的哥哥。
正因為這樣,我就開始討厭唐兒,這個女人總讓人感到危險,在我的印象裏她隻要和文青水呆在一塊就要出事。
在唐兒把自已的故事告訴給文青水之後的幾天裏,文青水的情緒糟糕透了,整日沉默不語,很難聽見他說幾句話。人完全像個木偶,傻傻的,甚至目光也變得呆滯起來。
朋友們嚇得不輕,擔心他會鬧出什麽事來。
尤其是我,我很了解他,我清楚地知道文青水不僅內向,而且一直崇拜幾個因為這樣或那樣原因自殺的詩人,我害怕這家夥大腦突然一短路,就把自己給隨便結束了。於是隻要一有空閑,我就往師大男生寢室跑,我想多陪陪這家夥,想讓他心情好一點。
但無論我用什麽辦法,文青水卻一直開心不起來。
有時候他像個弱智:“你說人的一生怎麽會遇到這麽多波折?這麽溝壑和懸崖般的事情?”他好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好像是在問我。當時我那裏懂得這些,我一邊在心裏暗暗地罵他是個寶器,一邊在嘴上敷衍地勸他:“想這麽多幹什麽,別想這麽多……”我隻能這樣說。
他長歎了一口氣,眼裏水霧朦朦的。
不過唯一讓我感到放心的是文青水盡管情緒低落,但絲毫沒有想去會見馬克思的意思。這樣就沒什麽可怕的了。
“情緒低落隻是暫時的,”我想:“過幾天就會好的。”
其實事情遠沒有我想象的那麽簡單。因為唐兒這個女孩就像文青水的大學畢業證一樣,對於文青水來說永遠是珍貴的。他的這種情結要到很多年以後才會慢慢消失。要知道校園愛情是重要的,那是一個人青春履曆表上最重要的一頁。
這期間,我經常被文青水拉到小酒館去喝酒。他每次都是大醉而歸。正當我懷疑他不自殺也會憂鬱成疾的時候,事情好像突然又有了些轉機……
某一天晚上,月亮依舊圓潤而明亮。
我和文青水在一家小酒館喝酒。他像往常一樣醉得很快,臉紅紅的,像鮮豔的豬肝,但他仍然繼續在喝,我怎麽也勸不住,於是就隻能勸自己別喝,如果我也喝醉,就沒人扶文青水回寢室。可是我的這個想法一開始就錯了,因為那天晚上文青水雖然喝了很多酒,但他仍然自己堅持著走回寢室,盡管有些搖搖墜墜。
“你是不是認為我有神經病,”文青水喃喃地說:“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糟蹋得像條喪家之犬。”我突然發現他牙齒咬得緊緊的,眼睛裏有不平的光芒。
“砰”,文青水砸了一個啤酒瓶子。
瓶子碎裂的聲音立即吸引了店老板,他趕緊跑過來:“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我掏出錢遞給店老板:“我哥們醉了,你就別管了,”我說:“他喜歡砸你就讓他砸吧,砸一個五毛錢,我來賠。”
店老板高興壞了:“好好好,盡管砸盡管砸。”我聽見他在小聲嘀咕:“今天遇到兩個寶器。”
我並不想和店老板計較。我當時還認為文青水已經把唐兒這事給想通了,就對文青水說:“對對對,女人嘛,哪兒不能找。”其實我屁也不懂,我在亂說哩。
“砰”,我的一塊錢又買來一個破碎的聲音。
皮珊穿過開滿白色花的師大校園的時候抬頭望了望藍得很高的天空。天空依然蔚藍如海水,飄著一大朵一大朵的白雲。皮珊覺得自己很憂鬱,皮珊手裏拿著一封信,她感到美麗的天空和白色的雲朵不屬於自己,她的心裏正在下一場綿綿細雨。
信是遠在另一座城市的母親寄來的,母親在信中說已經給皮珊聯係好了一個大機關的職位,母親說畢業後早點回來吧,母親說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盡人意……一想到母親和遠在另一座城市的家鄉,皮珊的心裏就一陣一陣地發緊。
“我是應該回到母親身邊的,”皮珊憂鬱地想:“母親老了,母親隻有我這一個女兒……”
“但是向天——”
皮珊走在師大開滿白色花的校園小徑,心事像小徑一樣錯綜複雜。
“但是向天?”她想。每次都這樣,隻要一想到向天她心裏就有雨點在落。
皮珊仍然不清楚是否真的愛上了向天。不過她隱隱感到就算是自己喜歡向天,他們之間也已經有了一個很長的界限。“不管怎樣,我都得回家……”皮珊想,她的大腦有些亂了。皮珊的家鄉離這座陽光茂盛的城市雖然不遠,但仍然要坐好多個小時的火車。
現在,向天已經停止給皮珊寄他的畫。
皮珊有些小小的不安:“他為什麽不畫下去呢?”皮珊想:“他其實應該畫下去的……”
有很多個夜晚,皮珊在散步的時候會不知不覺地走到向天家的門邊,她會在那裏呆呆地站上很久,然後悄悄地離開。在皮珊的記憶裏,那個飄滿甘草氣息的夏天,向天家門前的花總是開得很旺盛很潔白。
每一次,當皮珊穿著有花紋的長裙站在那裏,總會被花香弄得心裏很亂,她常常感覺向天屋裏的茉莉花茶像巫術一樣具有魔力,它們穿過那扇被燈光暗淡了的門,在不經意中就傷害了自己。每當這個時候,一種呼嘯著狂奔而來的眩暈感就會使皮珊飛快地逃掉。但是她不知道那種呼嘯的眩暈感具體是什麽,她隻是感到其中包含了隻有少女才能體驗到的恐懼。
“不過,這與向天有什麽關係呢?”皮珊又想:“我不是答應大成了嗎?”
皮珊一想到大成心裏就會有一種安全感。
大成是皮珊的老鄉,大成儒雅帥氣,從不對女孩子動手動腳。
“但是我為什麽會答應大成呢?”皮珊有些生氣。
“這是我自己親口答應的,我還生什麽氣呢?”皮珊又想。
皮珊答應大成的求婚是在上個禮拜天的下午。那天的陽光好得讓人想哭,大成彬彬有禮地在女生樓下等待皮珊,後來他們就在雲淡風輕的光線下沿著師大綠樹成蔭的柏油路散步。
“珊珊,嫁給我,”大成突然果敢地說。
大成在說出這句話之前的幾十分鍾裏,一直在和皮珊儒雅地談論家鄉的優越性、大學畢業後的工作去向,以及畢業參加工作後最重要的事情應該是建立一個小家庭之類的話題。大成在談論這些的時候,皮珊隱隱感覺到他仿佛是想要暗示什麽,但皮珊沒有預料到他會立刻說了出來。
“珊珊,答應我,畢業後就做我的新娘,”大成的目光堅毅而真誠:“珊珊,嫁給我。”
實際上,皮珊對大成的求婚並沒感到太多的意外。
但遺憾的是,皮珊感覺自己現在所麵臨的求婚一點沒有小說裏寫的那樣浪漫。她隱隱有些失望。她覺得自己對大成的求婚一點不激動和緊張,更沒有書中所說的快樂得要瘋掉的樣子。她覺得大成對自己說“珊珊,嫁給我”時的心情和大成說“珊珊,吃過飯沒有”時的心情是一樣的。她覺得大成的求婚和一句問候語差不多,而自己的表現則是無所謂,仿佛這件事情從未發生。
所以皮珊當時根本就沒有打算接受大成的求婚。
那一刻她突然想到了向天,想到了向天那張憂鬱的臉。
其實平心而論,大成的確優秀,人踏實穩重,模樣也英俊,還和皮珊是老鄉,大學畢業後都將回到同一座城市。但不知為什麽,皮珊就是對他提不起興趣:“大成應該是我的哥哥,”皮珊一直這樣認為。
她覺得他和大成之間缺少**,還有神秘感。而這些東西,隻有向天才具有,可皮珊又認為向天很危險。
但往往最危險的東西才是最具有吸引力的。
當大成彬彬有禮地向皮珊求婚的時候,皮珊首先想到的就是拒絕,但又覺得自己不能表現出一口回絕的樣子,後來她就決定以“我覺得我還小”為理由進行推托。
可是就在皮珊準備說出這句話的以後幾分鍾裏,她突然改變了決定。
那是因為他們此時已經走到了師大的乒乓球台附近。
乒乓台那邊,年輕的英語講師向天正在和係裏的幾個女學生打乒乓球。他們玩得很開心,四周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間或傳出快樂的笑聲和尖叫聲。
皮珊清楚地認出了其中一個女孩是舒眉衣。
此刻,舒眉衣正在和向天展開激烈的對攻,潔白的乒乓球在水泥台麵上飛來飛去,很是好看。舒眉衣一邊打球一邊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她穿著一套天藍色的運動短裝,看上去青春靚麗,像一隻健美的小鹿般在球台邊來回抽殺。而向天一臉笑意地沉著應戰,他的麵容依舊消瘦而英俊。
皮珊突然感到一陣心痛。她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生起氣來。
大學四年,皮珊和舒眉衣雖然沒有什麽太多的交往,但也沒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但不知為什麽,最近皮珊一想起舒眉衣就生氣。她覺得舒眉衣真讓自己討厭。
上次皮珊因為舒眉衣而莫名其妙地給外語係主任秦老太打了電話。其實後來她一直在為這件事後悔:“我怎麽了?我怎麽像個小人一樣,”她想。但是現在皮珊又覺得自己理直氣壯:“她活該!”皮珊想:“她才是個小人。”
皮珊這樣想著的時候又隱隱覺得自己底氣不足:“我憑什麽討厭人家,舒眉衣又沒招惹我……難道僅僅是因為向天……”
皮珊很不快樂,她緊抿著嘴唇。
現在皮珊的眼睛停留在向天身上,瘦削而有些古典味的向天快樂地抽打著乒乓球,他的眼鏡微微折射出一點點光來,臉上飄滿快樂的笑意。
皮珊的心有些抽搐。
她和大成站在離乒乓台不遠的林蔭處。
這時候向天刁鑽地打出一記好球,舒眉衣接球的時候一不留神就把乒乓球抽得飛了出去,那球在空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飛得遠遠的。“嘿,你的技術真糟糕,又讓我跑長途,多和你們打幾次乒乓我都可以參加長跑比賽了,”向天的詼諧引來女生們銀鈴般的笑聲。
然後向天就跑去撿球。
皮珊和大成站在離乒乓台不遠的地方。向天在撿球的時候看見了皮珊,他微微遲疑了一下,但也僅僅隻是遲疑了一下,然後撿上球就往回走,臉上的神色有些明顯的不自然。
“我答應你,”皮珊突然說:“大成,我答應你。”
大成有些不相信幸福會來得這麽突然:“什麽?”
“大成,我答應嫁給你。”皮珊的聲音突然很大,像是在開新聞發布會。那時候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委屈,但她沒有哭,她奇怪自己的臉上居然會擠出幾滴笑容。
“我要嫁給你!”皮珊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依然驚天動地,好像要讓全世界的人都聽見。
可是向天沒有聽見。
最近一段時間,向天喜歡去和係裏的那些女學生打乒乓球。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會燃著煙慢慢散步到這裏來,一場乒乓球結束,他心裏的不愉快常常會一掃而光。有時候向天看著那些青春活潑的身體在陽光下隨著乒乓球的來回有節奏地躍動,就會感到自己已經在慢慢地老去。
在這個過程中,向天曾經有意識地關注過舒眉衣。
舒眉衣像一束燃燒的青春的火。舒眉衣的眼睛會說話。
向天隱隱感到這是一個不那麽簡單的女孩,他聽說舒眉衣的父母是某個大城市裏的要員,但她說大學畢業後不想回家鄉,她說她要留在這座落滿陽光和長滿刺梧桐的城市。
“她實在是個奇怪的女孩,”向天想:“但她會有什麽事情找我呢?”向天還清楚地記得那天舒眉衣離開他家的時候扔下的那句話:“大學畢業後我有件大事要找你談。”
“找我談事?”向天想:“我能幫她什麽呢?”
其實向天有時候也隱隱覺得留在這座城市是自己的失誤。如果繼續呆在川南那座靜謐古樸的小城,自己就斷然不會離婚,現在和前妻也應該有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一想到這些並不如煙的往事,向天就很難受。
自從上次遇見皮珊和大成在一起,向天就不再畫那個黑發飄逸的女孩。
向天認為是自己該退出的時候了。他認為自己絕不應該像文青水那樣剪不斷理還亂,否則就會越陷越深。他不願意那樣,更何況他還是一個講師,他還得考慮自己在其他學生中的威信和教師的尊嚴。
後來向天的心就慢慢地平靜下來。
他決定把自己從爭奪皮珊的愛情中撤出來。盡管剛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他心裏仿佛有很多條小蛇在咬,但向天知道自己必須這麽做。
向天在和舒眉衣打乒乓球的時候偶爾會把對方當作皮珊,不過皮珊沒有舒眉衣活潑,皮珊總是很憂鬱。“皮——她不是我的,”向天咬著嘴唇想。
向天現在才明白:愛一個人雖然不容易,但忘記一個人卻更加痛苦。
夏日的天空說變就變,剛才還陽光燦爛,不一會兒就開始飄起雨水來。皮珊捏著母親的信,一路小跑回到宿舍。她的頭發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
宿舍裏沒有人,室友們都不在。皮珊把母親的信小心鎖進抽屜,然後翻出幹毛巾對著鏡子擦拭頭發,她的發質很好,又黑又亮,像一簾瀑布。窗外,雨下得更加密起來,輕輕地打在校園的柏油路和刺梧桐上,發出好聽的沙沙聲。
現在是晚飯時間,窗外的校園亮起來五顏六色的傘,從皮珊的窗戶居高望去,萬傘躦動,像顏色不同的浪花匯在一起,很是好看。
皮珊感到自己有些懶懶,不想去食堂打飯。她翻出幾袋甜點,一邊吃著一邊就躺在了**,然後打開收音機收聽音樂台。皮珊睡的是下鋪,床帳裏掛著五顏六色的小手工織品,細細地灑過一遍味道很淡的香水,溫馨而浪漫。
窗外的天一點點黑起來,雨雖然有些小了,但絲毫沒有停的樣子,仍在淅瀝瀝地下。
“這群瘋丫頭跑到哪裏去了?”皮珊看著空****的宿舍寂寞地想。室友們大多是些會唱歌的黃鸝或者布穀鳥,隻要她們在,房間裏總是擠滿清脆的笑聲。
皮珊躺在**就著音樂台的歌聲吃完甜點的時候,忽然覺得肩下有什麽硬紙殼模樣的東西在滑動。後來她從枕畔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她知道那一定是室友取回來放到自己**的。
一看信封的封皮她就開始心跳,她當然知道這是誰寄的。信封的封皮上一如既往地寫著皮珊的名字,那清晰的字跡陌生而熟悉,像一枚針突然擊中了皮珊,她的臉開始微微紅起來。
牛皮信封裏依然是一幅鋼筆畫,畫上的女孩神色鬱暗、飄舞著一頭飛絮樣的黑發……整個畫麵充滿著一種淒豔的美。皮珊看著畫,柔柔的眼神裏升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可是她又奇怪地發現,畫上的題字有了某些變化。
以前的落款總是千遍一律地寫著“我愛的皮”,之外再無其他,從未署名。而這次寄來的畫上卻寫著:
“給我的學生皮——畢業紀念。”
末尾第一次署了名,是向天。
皮珊拿著畫,剛才萌芽而出的驚喜已經被一盆冷水澆透。那一刻她突然感到心裏一陣陣地涼:“他怎麽可以這樣?”皮珊想。盡管皮珊已經讀懂了向天那句話的意思,但她仍然覺得很委屈:“他怎麽可以這樣?”
皮珊感到心裏窩著一股憤怒。她拿著那幅畫癡癡地看了一會,頭突然就有點暈,然後有了一種立刻想要見到向天的想法。於是皮珊就捏著那幅畫風一般跑出了女生樓。
外麵的雨仍然在連綿不斷地下。
皮珊的鞋子在雨水裏飛快地踩過,一點也不怕髒。
她很快就來到了向天開有很多白色花的門前。那些白色花依然開得很香很旺盛,但皮珊沒有理會,皮珊像一陣柔軟的風從花香中刮進了向天的家門。
其實皮珊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找向天,她隻是覺得很生氣,原因就這麽簡單。可是就在她衝進向天家門的時候她後悔了,因為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和借口去麵對向天。
可是皮珊已經推開了門。
向天正坐在一把老式的藤椅上借著暈黃的燈光讀海德格爾。他首先聽到腳步聲重重地響起來,接著虛掩的門被打開,然後他就看見了黑發披肩的皮珊。
“皮——”向天有些吃驚地喊,他看到皮珊的眼裏有一團火苗。
“怎麽了?皮,”向天平靜地問。
皮珊把手裏的畫扔過去,她的發梢織著一層密密的雨水:“你為什麽要畫這些畫?你以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她委屈地喊:“你寄這些髒東西給我幹什麽?向老師,你這麽做就不擔心我會報告給係主任?”
向天不說話,他隻是冷靜地看著皮珊。
“你——”皮珊一串連珠炮般的話嚷完,淚水開始不爭氣地滑下來。她感到自己非常無助,像一隻受傷的鳥麵對一位精明的獵人。“你——”皮珊說不下去了,她甩了甩頭發,準備轉身跑掉。
“皮,”向天很男人味的聲音在皮珊身後響起。
他的聲音仿佛有一種怪異的磁力,但又充滿冷靜。
“皮,”向天又喊。
皮珊不由自主地站住了,然後從向天的視野裏慢慢回過頭來。這時候,向天眼前出現了一張雨打荷葉一樣的臉,生動、憂鬱,掛滿了點點露珠。
向天走過去,把手輕輕放在皮珊頭上:“怎麽了?皮,”他說。
皮珊的心裏突然一片濕潤,她忽然感到自己像冬天樹上掉下來的雪片一樣軟弱,她就不由自主地把身子靠進了向天的懷裏。向天伸出手環抱著皮珊。向天感到懷裏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融化,他托起皮珊的臉,看著一臉淚水的皮珊……
而皮珊眼裏的火焰已經平息,像風暴之後的江水般靜謐。
然後他們的嘴唇就咬在了一起,柔軟的嘴唇如同溫熱的玉一樣眩暈著相互的身體。而他們的嘴唇仔細而又舒緩,動作盡可能地顯得小心翼翼。
後來向天的嘴唇不知不覺移到了皮珊的頸項。
皮珊感到那種熟悉而又尖銳的眩暈再次擊中了自己。
她突然推開了向天:“不要……向老師。”
向天被皮珊推開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再次發現這個外表總是被憂鬱裹住的女孩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性,盡管他一再冷靜地決定要退出這場很久以後才知道是遊戲的愛情故事。
“對不起,皮。”向天的臉紅了,聲音裏有明顯的緊張,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麽。
皮珊憂鬱地搖搖頭,她的頭發仍然濕漉漉的:“向老師,”皮珊說:“我得走了。”
向天呆呆地看著她,想說什麽,但終於沒有說出來。
窗外依然在飄雨,空氣中流動著冰涼的味道。
皮珊慢慢地從向天家裏走出,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下來:“向老師,”皮珊的聲音裏有明顯的顫栗:“再見了……我……就要離開這座城市。”然後她就義無反顧地走了出去。
這一刻,皮珊突然發現自己可能是真的愛上了向天。
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機會:“媽媽隻有一個女兒,”皮珊想。
向天家門前的花朵依然美麗潔白,皮珊從這兒走過的時候感到那些花朵正在彌漫著一種刻骨銘心的芬芳,她的頭發被夾雜著雨點的風吹起來。皮珊感到自己的心有些冰涼。
她在雨中開始飛跑,她在心裏默默地喊著媽媽。
向天佇立在窗前,他看見鬱暗的校園在雨中**漾著灰色的薄霧,一些淡黃色的梧桐葉在輕輕地飄,有一片就濕漉漉地貼在了透明的窗玻璃上。
“一切都去得太早,還沒來得及開始就結束了,”向天想。
他知道內心有一種記憶因為瞬間的情緒曾經慢慢地複蘇,但是向天也知道,它很快就將平息下去;或者說,它將永遠平息下去。
“這一切真的去得太早……”向天有些神色暗淡,盡管這麽多天的平靜仍然擋不住皮珊的一個眼神,但是他知道如果不放棄,一切都是徒勞和灰心。
“也許我真的不是很適合她,”向天這樣想著,心裏的波瀾努力著慢慢平靜起來。
窗外,盛夏的雨水仍然連綿不斷,像天空掉下一望無際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