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號是星期天。
二十八號的下午,我像一匹瘦狗出現在街頭。
我和貝小嘉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半,地點仍然是師大開滿白色花的校門。這之前我一直懷著激動的心情。“二十八號,”貝小嘉說。二十八號我們約定了要幹一件激動人心的事情。
我認為美麗的學習委員會提前到來,但是沒有。
我站在師大校門,花朵的香氣在我心裏超越了其他任何一天的芬芳和甜美,沿街兩邊的梧桐葉金黃金黃的,風一吹就像合唱般嘩啦啦響,聲音悅耳而動聽。我站在師大校門,心情說不出的愉快,我猜我的臉上肯定有燦爛的陽光熠熠生輝。
“二十八號,”貝小嘉說,她的臉上有鮮桃一樣的紅。
我們班的同學都知道了我和貝小嘉很要好的事。
分管我們學生會的團委老師也知道了:“聽說你和貝小嘉在耍朋友?”他嚴肅地說:“程西鴻,你可別害人家,貝小嘉是個好孩子。”團委老師的背有點駝,他一向不喜歡我,他喜歡那種老實得跟塊木頭似的孩子,比如衛生部長之類的。團委老師喜歡使喚人,所以他就特別喜歡那種他指東決不走西他指狗決不打雞的人。我很調皮,所以他不喜歡我。
團委老師的話讓我很氣憤。我說:“報告團委老師,我是學生會副主席,我不是牛鬼蛇神,我和貝小嘉沒耍朋友,我和貝小嘉都是好孩子。”團委老師對我的回答很不滿意:“程西鴻,你能不能正經點,人家貝小嘉還要考大學,你纏著人家幹什麽?”我心裏暗暗地罵他是條瘋狗,我的眼神刮過他背部微微駝起的山峰,很想一拳把那山峰給打下去,讓他徹底擺脫殘疾人士的陰影。但我現在不敢這麽做,同時我也不想和他說話。
可是我不說,他就更得意:“其實你腦子並不笨。”他的這句話讓我很好笑,我想隻有傻瓜才會認為我笨。他接著說:“不要認為自己能寫點文章就不得了,那些花花草草的東西是沒有意思的……”這時候我的心裏已經產生了想要狂揍他一頓的想法,但是我不敢。我要表現出很老實的樣子,我要上大學。於是我就把頭耷拉下來,裝出一副“我有錯,我悔過”的模樣。
團委老師很滿意,他一滿意就要快活地笑。他笑的時候一臉老雞皮很難看,尤其是他的嘴,填滿黑黃色的煙垢,張開的時候像一個黑黑的老鼠洞。後來他見我不說話並且像犯罪分子一樣把頭埋得很低,就想安慰我,他教訓人一般采取的比較科學的方法是打你兩個耳光又給你兩個甜棗。於是他開始哄我:“不過你的優點也很明顯,聰明,腦子轉得快,我教育你是為你好,你也不要背包袱。”
這時候我抬頭再次看了一眼他背上微微升起來的山峰,突然說:“我背包袱沒有你背得重。”團委老師是個駝背,他沒有想到我會罵得如此惡毒而巧妙。差點氣暈過去,眼睛鼓得像兩顆鋼珠。
後來團委老師把這事告訴了班主任老頭。班主任老頭樂壞了。他在教訓了我一頓之後又悄悄表揚我:“不過……”他說:“你的比喻很生動。”
我很得意。我突然覺得班主任老頭一點也不討厭。
這件事很快在全校師生中廣為流傳。團委老師氣得差沒把我吞下去。
貝小嘉批評我:“你太惡毒了。”她當著很多同學的麵說:“你就不怕嘴巴長瘡?”
我不理她,我聳聳肩,我說:“不怕。”
同學們哄笑,有男生鼓起掌來,我就更加得意,拖長了語調模範校長的口氣:“大家不要鼓掌,我還要講一講,關於這個這個團委老師的包袱問題嘛……”
貝小嘉氣得不想理我,轉身就回座位上去了。
這裏需要說明的是貝小嘉同學良心大大地好,具體表現在每次上街遇見有人乞討都會掏腰包,而且很大方,有時連過期糧票都要施舍出去,所以最先我還懷疑銀行是她媽媽開的。而且貝小嘉一般不會和別人紅臉,如果紅了臉,她隻有哭的份,她的單純不可理喻,甚至連髒話也不會罵。不像班裏的其他女生,一開口就嚇人一跳。比如芳兒,她常常罵:“我日你媽。”但我認為這決不可能,女人和女人是不能幹那件事的,但我從沒有聽見她罵:“我日你爸。”因為這樣罵肯定會很吃虧。
上課的時候我問貝小嘉:“我罵團委老師關你什麽事,你生那門子氣?”
她白了我一眼,恨恨地吐出幾個字:“你還想不想念大學?”
我立即出了一身冷汗,我想我怎麽又把這事給忘了。所以貝小嘉那時很像我的助手或者小秘書,常常提醒我想起一些不應該被自己遺忘的大事,比如上大學之類的。
但是我又故意問她:“我上不上大學關你什麽事。”
“寶器,”貝小嘉罵。
我就快樂地在心裏笑。過了一會兒貝小嘉又說:“不過我實在很佩服你,你罵人也罵得這麽與眾不同這麽有技巧。”我就很高興,我得意地說:“我是詩人嘛。怎麽?愛上我了。”
“呸,不要臉,”貝小嘉說。
“二十八號,”我說。然後她的臉就很燦爛地紅了,羞羞的。
我在師大校門終於等到貝小嘉的時候,我發現她遲到了至少二十分鍾。在等待貝小嘉的過程中我像一匹困獸般走來走去。一會兒擔心她不來了一會兒又擔心她萬一出了什麽事,這個過程中我抽掉半包煙,但每支煙隻抽了一小半就扔掉了。
當貝小嘉終於向我姍姍走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她來。因為今天她沒有穿學生裝。她居然穿著一條緊身的帶紅花紋的白裙子,耳朵上架著太陽鏡,手上拿著一個小皮包。她的皮鞋鞋跟很高,又黑又鋥亮。整個人看上去完全是一個新潮時尚的成熟女性。我非常吃驚她身上居然還有香水味,是那種淡淡的玫瑰花香,很醉人。
我激動地看著她,目光呆呆的,差點流出口水來。
“傻瓜,發什麽愣?”她嬌羞地說。
我吞了一下口水,以防止它們從嘴角流出來。然後我說:“你太漂亮了。”如果不是在大街上,我幾乎馬上就要擁抱她了。
校園裏的刺梧桐葉子嘩啦啦地響,我意氣風發地領著貝小嘉走在柏油路上,心裏快樂極了,我覺得和這麽漂亮的女孩一起同行實在是太有麵子了。我一臉燦爛,內心盼望著能在半路上多遇見幾個熟人,我希望我們在一起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
遺憾的是一個熟人都沒遇上。
我的腳步第一次邁得很紳士。那是因為我走得很慢,我不想走得太快,我甚至還想就這樣和她永遠走下去,直到海枯石爛。
貝小嘉拿著小皮包,高跟鞋的聲音像我半夜起來撒尿的聲音一樣輕脆。我故作高雅地走在她身邊,走在襲人的玫瑰花香水和她吐氣如蘭的氣息裏,我想到了大唐皇帝李隆基寫給楊貴妃的幾句詞: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
終於遇見了熟人,是林川和他的讀者司馬杜小姐。
我神氣活現地和林川打招呼,像結婚一樣地給他撒煙。然後在心裏暗暗地把司馬杜和貝小嘉作了一下比較,結論非常滿意:貝小嘉勝。
林川傻傻地看了貝小嘉一眼:“誰?”他問。
我就是在等他問這句話。我一臉微笑,吐出一個很古典的名詞:“賤內。”
貝小嘉可能不懂“賤內”就是老婆的意思,她居然對林川點了點頭。
然後我就領著貝小嘉灑脫地走了。我知道,再過一天,認識我的哥們一定都會知道程西鴻有一個很漂亮的女朋友或者“賤內”的消息。我感到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我是哼著一首小調把貝小嘉領進向天那間九平方米的小屋的。
門關上後貝小嘉取下太陽鏡問:“向天又不在啊?”
“他在這兒幹嘛,”我說:“難道還需要觀眾?”
這時候我清楚地感覺到貝小嘉有些緊張,她的身體居然在哆嗦。我當然管不了這麽多,我一把抱住了她,她身上的香水味更迷人了。
其實這之前我一直沒弄明白貝小嘉為什麽那天穿得這麽絢麗奪目燦爛輝煌……
後來她告訴我說她是把“二十八”號當做了嫁期,她還說女人最美麗的那天就是出嫁的那天。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含情脈脈小鳥依人。其實那會兒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娶她,我懷著一絲僥幸心理問:“不一定非要嫁給我吧?”她眼橫秋水而又是斬釘截鐵地說:“你不娶我,我就去死。”我嚇壞了,於是就趕緊把她領回了家,領回家後她就永遠住在我那兒再也沒走了。
我抱著貝小嘉的時候她說:“門,門沒反鎖。”
我說鎖上了鎖上了。但是她不相信,她掙開我的懷抱,親自去檢查了一次,檢查的結果當然很滿意。這之後我們不管在哪個地方,每次她老人家都要親自去檢查一下門的暗鎖。以至於很多年後我們結婚的那天晚上她又要去檢查門的暗鎖,像條件反射似的,當時我就罵她:“寶器,我們現在合法。”於是她拍了拍腦門,做恍然大悟狀:“對對對,今天我們結婚。”她這話說出來差點沒把我氣死,她居然不知道我們今天結婚。
貝小嘉同學在親自檢查完暗鎖的性能是否良好後,就開始害羞地接受我的擁抱。
窗外有很好的陽光,把這間九平米的屋子映得黃燦燦地明媚。我抱著她坐在床邊,陽光通過窗戶輕輕地塗抹上她嬌嫩的蘋果臉,她的蘋果臉羞答答地美麗,像童話裏的公主正在等待被佩劍的王子愛上。這時候我注意到她被陽光照射著的嘴唇,紅潤、鮮嫩,像蕃茄醬,但是我知道那味道要比蕃茄醬更為鮮美。我立刻就咬住了它,並同時把它的主人也咬在了**。貝小嘉開始在我的身下像風中的花瓣一樣顫顫地抖動著。她合上了眼睛,她的眼睫毛又翹又長,很好看。我的手開始管不住自己了。
當她的身體像潔白的瓷一樣展露出來的時候,我的大腦裏立刻出現了暈厥,仿佛飄滿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白雲。陽光暖暖地照在她健康、青春的身體上,像鍍了一層秋天黃色的顏料。這是我第一次麵對一個少女白玉一樣的人體,我感到一支剛剛出浴的水仙潔白、純粹而又一塵不染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半跪在她的旁邊。陽光像一隻大手貼上貝小嘉的身體,陽光下她的身體健康並且祥和,隱隱散發出一種天然的從未經過任何汙染的暗香。我驚異於她的美麗和聖潔,就像麵對一幅優秀的油畫,又像麵對一串易碎的水晶,我不敢染指,我害怕一伸手它就會飛掉或者破碎掉。
很多年以後,每當我想起貝小嘉的身體,我就感到一種神聖和純潔,她的美麗不會使人犯罪,它的美是一種高尚的直達靈魂的藝術。
“傻看什麽?”貝小嘉說,她一臉紅暈。於是我就不看了。我趴在她身上,她的皮膚像絲綢。可是我剛剛一有動作,她就慘叫了一聲:“媽呀,痛,”她說。我嚇壞了,就不敢繼續下去了,她的叫聲很慘,我認為要出人命了。“那怎麽辦?”我說。她不回答我,一臉暈紅。我就色膽包天起來,我想管他媽的,出了人命不關我的事,我就又繼續起來,後來我就聽見了貝小嘉那聲驚天動地的聲音。“我要死了,”她說,然後就是一聲冗長的尖叫,接著她居然開始喊起她媽媽來。
我心想這關你媽媽什麽事。我慌忙堵住她的嘴,用的工具是我的嘴。我不知道這房間隔不隔音,我擔心周圍有人聽到,以為這裏在發生要案就麻煩了,如果再衝進來幾個警察,情況就會更糟糕。
後來我發現貝小嘉一臉的淚水,黑發紛紛揚揚飄落在枕邊。我說你怎麽了貝小嘉?她哭出聲來,眼淚像長長的細線,她說:“媽媽,我對不起媽媽。”我說沒關係,我說你媽媽和你爸爸以前也是這樣。她不聽我的勸告,她仍然在繼續哭。
我沒辦法,我隻好陪著她。那時候我感到女孩子真是麻煩,莫名其妙地就哭上了。
貝小嘉哭完後就抱住我:“西鴻,你以後不能對不起我。”我的嘴在她的上唇線上刮了一下,我說不會不會怎麽可能呢。
其實那會兒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會不會對不起她。但貝小嘉是那種充滿韌勁的女性,她認定了的事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做到。比如她說她要考大學,於是她就考上了;比如她決定要嫁給我,於是我隻好娶了她。
我有點敷衍貝小嘉,那會兒還沒有確定是否應該愛她。我想管她三七二十一,先答應下來再說。因為我們剛幹完那事,我總不能翻臉不認人吧。
不過當時貝小嘉並沒有說要嫁給我。
我們在走出師大校園的時候她隻是說了一句:“你要珍惜我。”語氣冷靜得要命。把我嚇了一跳,因為她的目光雖然平靜,但我卻感到在它後麵隱藏著刀子一樣的東西,這具體表現在她往後對待我的愛情追擊上,那完全可以說得上是“欲將剩勇追窮寇”。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打著哈哈說今天天氣真不錯。
貝小嘉對我的嬉皮笑臉不置可否。她在我的肩上使勁擰了一把,然後繼續說:“西鴻,你要珍惜我,”語氣仍然冷靜得要命。
這句話仿佛具有某種魔力。事過不久,當我在另一座城市念大學的時候我還會常常想起這句話,尤其是當我在那座城市東邊的一間小木屋裏撫摸著女體育教師丁香美麗碩大的屁股和她作愛時,這句話常常會莫名其妙地被我想起來,弄得我一身冷汗,就差沒**了。
我得承認貝小嘉是我喜愛的女孩子之一。其實我隻喜歡過兩個女性,一個是貝小嘉,另一個是丁香。而她們後來都刻骨銘心地愛上了我,尤其是貝小嘉,她愛的情況到了快要發瘋的地步,於是我就隻有把她領回家和我永遠住在了一起。至於其它和我有過什麽的女性,都不重要了。因為那會兒我像個無聊而又毫無道德觀念的小白癡,被青春期的年少無知支使得像一條瘋狗,但後來當我準備把貝小嘉領回家之後,就從此不再幹壞事,除了偶爾罵罵人和打打麻將,就沒啥缺點了。
現在,貝小嘉說:“你要珍惜我。”語氣冷靜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