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愛情像風箏
我跨進大學之後的一段時間裏心情長久地保持著激動。這種激動不是因為我終於可以佩戴著發亮的校徽意氣風發地走在A城的大街小巷,而是因為我所就讀的A城大學有著多到令人驚異的女孩子,她們全都青春而漂亮,像多而甜美的草根在等待著有人去把她們吃光。A城大學是一所曆史悠久的大學,在國內有著一定的知名度,學生們來自五湖四海,她們從祖國的各個省被火車送到這裏,像一千朵優秀的鮮花被紮成一束。
那一年的女生很漂亮,每次回憶起花開花謝的大學生活我就會首先說出這句話。這句話的意思是:沒有誰會對美麗無動於衷。
那一年,我所就讀的中文係,所有的男生都很驕傲,因為我們係裏的女生多而燦爛,女生的人數超過了男生的三倍。和我一樣是憑著文學特長免試錄取的章直就感歎不已,他評價說這是陰盛陽衰。我就立刻引經據典地罵了他一頓,然後我總結說:男生少,才顯得出來是“寶”。
那些女生來自各個不同的省份,她們像一大群方言不同的鳥兒,漂亮地集合在一起。又像一大群讓人驚豔的天鵝,停泊在A城大學的校園,讓所有的男生都認為A城大學隻有春天而沒有其它季節。
我和章直常常在黃昏的時候趴在絢麗的窗口往下望。我們住在男生宿舍的二樓,窗下就是食堂,每到黃昏的時候,打飯的女孩子總是特別的多,她們穿著五顏六色的花裙子浪花一樣飄來飄去,仿佛在舉行一場浩**的青春美少女大賽。
我和章直幾乎天天趴在窗口上感受美麗,這個過程裏我們都不說話,隻有眼睛像機關槍一樣在窗下掃來掃去。為此我們常常會錯過去食堂打飯的時間,隻好呆在一塊用溫開水泡方便麵,後來我們兩個人都患上了胃病。
章直是我讀大學時最好的哥們,他也是弄詩歌的,那年頭詩歌吃香壞了。我們倆都有一張爛嘴,常常挖苦另外幾個寫小說的特招生,我們說:詩人隻需要用左手就可以寫小說了。章直補充得更提勁,他說:詩人本身就是小說家,但小說家決不是詩人。那幾個寫小說的常常被我們氣得吐血,但他們不好意思反駁,因為章直以前隨便亂寫的一篇叫做《霍靜的愛情》的小說輕易就拿了個什麽獎。他們以前還曾經是章直的崇拜者,誰知道章直居然一腳踢開小說寫詩去了。
章直這家夥很可憐,他說他至今還沒有初戀過,唯一的一次初戀(假如也可以算的話)是讀中學時悄悄捏過一個女孩子的手。我狂笑起來。我看著他的臉,他長得有點醜陋,臉形像一個多棱體,還架著古怪的眼鏡。我罵他,我說:蟑螂。然後我給他講我的戀愛史,有一些是真的,有一些是杜撰的,他根本分辨不出真假,羨慕得口水長流。
我們趴在窗口上往下看的時候,章直眼睛都直了。我鼓勵他,我說:追女七字訣,死皮賴臉加勇敢。我說:上。他努力地吞了一下口水,說:我不敢。
他不敢我敢。我趴在窗口上,精心打量著窗下的美麗,我就有了想要幹什麽的衝動。可是這個念頭一旦湧上來,我就想到了遠在家鄉另一所大學的貝小嘉和貝小嘉給我說的那句話,一想到這些,我就會有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
貝小嘉說:你要珍惜我。語氣冷靜得要命。
我離開我所居住的那座城市來A城大學念書的時間是下午。
那會兒已經是九月了,天藍得有了秋天的味道。我爸我媽,還有文青水、程岑等一眾哥們把我送到火車站。貝小嘉走在我旁邊,她穿了淺綠色的百折裙,長長的黑發被迎麵而來的風吹得飄起來,眼睛雖然亮亮的,但寫滿憂鬱。我們手拉著手走在火車站,我一臉的快樂和興奮,我想他媽的我真要上大學了。
向天和舒眉衣走在最前麵,他們的關係發展得突飛猛進,速度很有點昂首挺胸邁進二十一世紀的味道。“到了就來個電報,”向天轉過頭對我說:“免得程叔擔心。”
“我不擔心我不擔心,”我那曾經長時間用棍棒破壞我屁股的工人父親樂壞了,一路上他幾乎是在哼著小調。可是就在火車要啟動的時候,我突然發現父親的眼裏居然有了淚光:“兒子,出門在外,要多注意身體,”他說。我揮了揮手,幾乎沒有一點離別的憂傷,我說:“放心放心,我都是大學生了。”我的話引來他們善意的笑聲。
其實A城離我的家鄉並不是太遙遠,隻需要一個夜晚的火車就可以抵達。
貝小嘉的淚水掉下來,一顆一顆地落在站台上:“給我寫信,”她說,聲音挺委屈。我已經坐進了火車,我就把手伸出車窗,努力捏住她冰涼的手。其他的朋友和我的父母還以為我們有什麽情話要說,都退開了幾步,想要盡其所能地給我們營造一個說話的空間。
但是貝小嘉隻說了一句話:“你要珍惜我。”語氣冷靜得要命。
這時候火車就開了,它以無可阻擋的速度開始載著我飛離貝小嘉的視線。我把眼睛伸出車窗外丟下最後的一瞥,我看見早秋的陽光下父母和朋友們都在對我揮著手,隻有貝小嘉沒有揮手,她憂鬱而孤獨地站在最前麵,一臉的無助,她的裙子被風吹起來,像一朵綠色的浪花隨著火車的開動越來越遠……
那時候,我的淚水突然就下來了。
剛踏進大學的時候想家想得很厲害。
那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遠離父母和朋友們去這麽遠的地方念書,就像一粒花籽離開了花園,被風吹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地方。隻要一有時間,我就瘋狂地給家裏人和朋友們寫信,尤其是貝小嘉。在當時的大學,有一句校園俗語叫做:大一大二信多,大三大四病多。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大一和大二的學生還沒完全長大,隻知道給親人和朋友拚命寫信,然而到了大三大四,信不想寫了,課也不想上了,常常會裝病躲在寢室裏睡懶覺。我就屬於這種人,剛進大學那些日子,常常一天會收到七、八封信,然後就點上蠟燭熬更守夜一封一封地回,像個神經病似的。
我們寢室住著六個人,我住下鋪。有時候,六個鋪位都會亮起蠟燭或者手電,大夥兒全趴在各自的鋪位上給遠方的親人寫信。有人寫著寫著還哭起來,弄得其它人一愣一愣的,還以為他腦子有問題。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睡覺。我在家裏的時候一個人睡一張非常寬敞的彈性很好的繃子床,隨便我怎麽橫著躺豎著歪都行。可是大學裏的床不僅窄,而且還是硬硬的木板床,剛開始睡的時候我不太習慣,夜晚不能入睡不說,而且一旦入睡,早上爬起來身子就軟綿綿的,腰又酸又痛,像夜裏被誰揍了一頓。要命的是我從小就不太會睡覺,我的意思是說我睡覺老愛翻來滾去,床有多寬我就滾多寬。
有一天晚上,我終於從**翻到了地上。需要說明的是我從來都是那種睡熟後被別人賣了都不知道的家夥,所以我從**翻到地上的時候根本就沒醒,我仍然睡得香甜而快樂,估計還有美麗的鼾聲。後來我終於從地板上醒過來,那是因為睡夢中的我突然感到自己被什麽重物狠狠地砸了一下,結果我發現原來睡在我上鋪的章直也從**掉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我的身體上。我氣壞了,就罵了一句:我日你媽。然後抽了這小子一耳光。可我這一耳光並沒有把章直抽醒,他隻是摸了摸自己的臉,就又繼續睡過去了,而且還很快發出濁重的鼾聲。我哭笑不得,就又踢了他一腳,重新爬回自己的**睡覺去了。
出了這件人壓人的睡覺事件,我就一直希望章直有一天再一次從上鋪掉下來,因為上鋪距離地麵大約有一米五高,假如章直再次掉下來(我當然不會又去當肉墊),結果肯定很喜劇。為了能夠目睹這個偉大的時刻,我就天天晚上盼啊盼啊……我想有了第一次肯定會有第二次,結果終於讓我盼到了。那天晚上我正朦朦朧朧地要去找周公打麻將,就聽見“咚”的一聲巨響,一件物體從我上鋪呼嘯著滾下來。我立刻就放聲大笑起來,其他室友被我的笑聲給弄醒了。大夥擰亮手電(大學一般晚上十一點熄燈,周末假日例外),看見章直痛苦地從地上爬起來,全都快樂得不行。我得意壞了,我說:狗日的,這回我不給你當肉墊了。
我們寢室還有一個寫歌詞的特招生鄒化洋,這小子生得油頭粉麵,常說夢話,有時候還要夢遊。剛進大學的一個晚上,這小子半夜從**爬起來,走到我床邊,一邊拍我的腦袋一邊念叨,他說:西瓜熟了。嚇得我一身冷汗。後來我把他臭罵了一通,就不敢再睡下鋪了。我想假如這小子一邊提著刀一邊拍我的腦袋說“西瓜熟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沒準我正夢見和幾個少女在打情罵俏呢就不明不白死於刀光之下。我決定和章直換一換鋪位,可我又非常擔心由於自己睡覺不老實而從上鋪掉下來,那情況也挺慘的。後來我終於想到一個中庸的辦法,那就是我仍然住下鋪,但必須把寢室裏所有能傷害人的鐵器扔掉,包括吃飯時用的小叉子也被我強行換成了木筷。這樣鄒化洋再拍我腦袋說西瓜熟了也就無所謂了,起碼比從上鋪摔下來感覺要幸運些。
這一切都完全習慣了之後,有一件事情卻怎麽也習慣不起來,那就是我實在不習慣貝小嘉不在我身邊。我非常想念她,貝小嘉在我的想念中從來沒有這樣美麗過,她常常會在我的想象裏(包括大白天的想象)美麗得無與倫比。
“有一個女孩子在身邊多好,”我強烈地想。
每次趴在窗口上看著那些美少女雲集在樓下的飯堂,我就想把她們中的任何一位逮到身邊來。可是我不敢,這倒不是因為我膽小。我主要是考慮到剛進大學,得注意點影響。即使我有什麽行動,也得等上些日子再說。
我就瘋狂地給貝小嘉寫信。她回信也非常勤,常常是一周兩封,而且每封信都有好幾千字,我懷疑她讀大學的主要功課就是給我寫情書。貝小嘉在信裏膽子非常大,一改平時的嬌羞和含苞待放,她的信熱烈奔放,她甚至在信中說想和我有一個孩子。那時我暫時還沒打算將來要和她結婚,讀完她的信後就覺得她真是嬌憨可喜。
“媽的,她都想當媽了,這還得了,”我想。
給貝小嘉寫信是我非常愛幹的一件事,因為我可以在信中打胡亂說,想寫什麽就寫什麽。比如我寫:貝小嘉,我想你想得想和你睡覺。語句簡潔明了,直奔中心思想。
那時我晚上偶爾會夢遺。每次都夢見我和貝小嘉在一起很興奮,但每次在夢中我都解不開她的皮帶,一旦好不容易解開了,我又要起床了,因為我得趕緊爬起來去洗褲衩。
後來我發現我在思念貝小嘉的過程中常常會被一種越來越強的毒蛇般的欲望控製著。我很口渴。再後來我終於在一個周末的夜晚爬上了火車,我要回家,我要去找貝小嘉,那時我進大學已經快兩個月了。
當我奇跡般地出現在貝小嘉麵前的時候她嚇了一跳,迷亂的眼神如夢如煙,但是有淚水:“你怎麽回來了?”她居然在師大女生樓早晨的陽光下擁抱了我,以前她可不敢這樣。
然後我就把她領回了家,我爸我媽激動壞了。但我爸有些謹慎,他小心翼翼地問:“西鴻,是……被開除了?”我哭笑不得,我說:“回來看看你們,晚上就得走,明天還有課哩。”我老爸老媽歡呼一聲,上街賣菜去了。
我就把貝小嘉領進我的屋子開始幹那件事。這個過程中,貝小嘉表現得非常慌亂,她說:“今天恐怕不行,今天是危險期……”我有點生氣,我說我這麽遠回來看你。她就不說話了。然後她就跑過去檢查了一下門的暗鎖是否擰上之後,就任由我胡作非為了。可是我很激動,三四分鍾就完事了,當我從她身上爬起來的時候,她吃了一驚:“完了?這麽快?”我的臉就紅了。
然後,我像打仗一樣地利用一天的時間飛快地去拜會各路朋友,並邀請他們晚上到我家裏吃飯。兩個月沒見麵,最令我驚訝的是程岑的變化,他現在在一家冰箱廠上班,屁股後麵還掛了個“小鳥依人”。程岑說自己這麽大了,再不能在外邊鬼混了,他說他現在首先得為生計奔波……自己都養不活,還混什麽混……他這樣說的時候目光堅毅,一臉的勞動者形象,我就很感動。
我本來還想到看守所去看朱朱的,但時間實在太緊,晚上我還得回A城。“是朱朱教育了我們,”程岑說。一提到朱朱,我們的心情都不太好。
晚上的時候,文青水、大勇他們都來了。
向天和舒眉衣來得最晚。“他們要結婚了,”文青水說。我就大笑起來,拐彎調侃他們:“結什麽婚啊,你們現在不照樣是未婚青年享受已婚待遇嗎?”大夥轟的一聲就鬧起來。我老爸拍了一下我的頭:“臭小子,上了大學也跟個小流氓似的。”
我們開始喝酒,談些兄弟感情,間或較量些文字。貝小嘉坐在我旁邊,她很少插嘴,隻是用亮亮的眼睛一直看著我。我聞到了她身上的一股好聞的香水味。
雖然隻有兩個月沒見麵,但大夥就像有好幾年沒見麵似的,情緒都很高,一個個喝得興高采烈。尤其是文青水,喝酒像喝白開水,話也特別多,我估計他心裏可能有事。但我暫時還沒有機會去問他近況如何。我乘大夥不注意的時候借收拾東西為名把貝小嘉領進了我的那間屋子,然後就鎖上了門。貝小嘉看見我的舉動有些緊張:“西鴻你幹嘛,外麵這麽多人,”她小聲說。我抱住她親了一下,我說:“不幹嘛幹你哩。”
“不行,”貝小嘉叫。但聲音很低,她怕被外屋的人聽見。我哪裏顧得了這麽多,我的手已經剪刀一樣劃開了她的肌膚。貝小嘉軟弱地推開我,走到門邊細心地檢查了一遍暗鎖,然後對我白了一眼,說:“你真壞。”這就表示她同意我這麽做了。我就興奮起來,把她壓在了**。
火車是晚上八點鍾的。第二天一早就可以抵達A城。
在送我去火車站的路上,文青水把我拉到一邊:“西鴻,你這次回家不僅僅是因為想念兄弟吧。”他實在是非常了解我,他說:“你可得好好念書,別總想著那些事。”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就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文青水使勁地拍了拍我的肩:“好兄弟,什麽事都等畢業了再說……還有,在學校可別亂來,兄弟們都不在身邊,有些事兒自己得好好把握。”他有些動感情地摟著我的肩。我的眼淚差點就下來了,我不由自主地喊了他一聲:“哥,”我說:“你放心。”
火車要開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什麽,我問文青水:“怎麽沒看見章玫?”當時我還一直認為他正在和章玫好。文青水苦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夜風裏像一支搖曳的狗尾巴草。“怎麽了?”我有些驚異地問。他的臉上繼續著苦笑:“以後再告訴你吧,”他說。一瞬間他的眼裏忽然就有了斑斑點點的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