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恍惚間輕嗯了聲,拖著有些龐大的身子,緩緩走到門簾前。與他隔著單層珠簾,隱約間看到他越發淩厲成熟的臉龐,透過他背影下的空隙,我似能看到外帳幾位將軍盔甲的刺眼反光。

我刻意壓低聲音,即使隔著珠簾,我盡力地貼近他耳側,噤聲道:“此事隻怕不妥,這軍中大事我一概不知。”

“無妨,此事如今軍中也隻有你能解決了。”他看穿了我的顧慮,伸手穿過這珠簾,引珠玉琳琅作響,一把便抓住自己在原地遲疑的手,“這往後外頭的議論紛紛,我去解決。”

他一句話道盡我心中所有擔心,見他故意發出動靜引得前帳人注意,我掛著僵笑,並不情願地隨著他去了前帳。

這在外帳等待的,有幾個熟悉麵孔,有的是這從半路從投效,之前在軍宴中初露鋒芒的小將軍,也有一路跟隨林逸的老將軍,還有老山寨招降的故友們。

他們對於我的震驚,似毫不震驚,也並未因自己是女子而低看輕蔑幾分,隻是平淡地將我看作與他們一同征戰的同僚般,未起太多波瀾,也無太多外貌的誇讚。

不過那年輕的小將軍,意氣風發,心高氣傲地,直挺著胸脯。忍不住地朝我多看了幾眼,不一會兒,便紅了臉,偷偷將臉轉到別處去。

林逸警覺的目光早就察覺到此事,他有意無意地擋在我與小將軍身前,調侃道:“小田啊,這早已到了娶妻成家的年紀了,可有已經想看好的姑娘?”

在座的各位皆是混跡官場江湖的老油條,此等玩笑話自是熟悉,皆交換著眼神,彼此示意。

而那小田一介粗線條的武夫,不懂此後的彎彎繞繞,又不禁地將眼神偷瞄著自己,可迎接的便是林逸戲謔又帶著冷冷警告的目光,嚇得他連忙低下紅彤彤的臉,緊張地結巴道:“世子爺…這太平未到,何以成家?”

“好一個有抱負的男兒!”曾經在鄉間充當和事佬,協調各方事物的二牛,如今竟穿著軍中衣物,笑臉盈盈地打著圓場,欲緩解這尷尬場景。

身材略顯矮小的二牛,之前一直“躲藏”在一群金光鎧甲中,我都未察覺到他的出現,我驚訝地看著臉上褶子已笑成花的二牛,“你怎麽也在這!”

這故人重逢,自是喜悅萬分,他屈著身子行著最周到的禮儀,欣喜回答道:“世子爺命令我安定好當地的百姓後,便帶著能戰能武的百姓與附近地的山賊,前來投靠世子爺。”

“二牛是個管理之才,恰好這軍中後備缺了此等人物。”林逸欣賞的目光點點灑在二牛臉龐,他也順著我的目光,將頭瞥向二牛,“可惜他來時,你不再,也一直未尋得機會與你說此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分出身貴賤,也不分英雄來處,林逸這用人之道,頗有明帝風範。

自己雖涉獵史書甚少,可從這長安到嶽州的一路,各地的英雄豪傑,文人能人,皆被林逸收入囊中,成為其作左臂右膀。

如今有楚王在朝中的舊交情助力,還有林逸這出色的識人用人能力,我竟感覺這天下英才如魚貫般全都收入囊中。

“世子爺,這正事…”在此處的除了二牛,這未穿軍械的還有一位仙風道骨的瘦弱文人。瘦弱到臉頰肉已凹陷,露在衣物外的半截手臂如竹竿般纖細,蒼白如紙的臉仿佛大風一吹,便隨風而散。

即使全身瘦弱,他如青鬆般挺拔的姿態依舊不變,挺直的脊背從不輕易彎曲,眼眸如星,頗有幾分蘇武牧羊的堅韌與不屈。

“房大人,莫急。”眾人在久別重逢後,忙著在說笑寒暄時,這房大人總是皺著緊縮的眉頭,憂國憂民地垂下眼眸,瘦弱的身軀卻發出如洪鍾般明亮透徹的聲音,他怔怔帝望向林逸,似在急不可耐地將此事解決。

“少夫人,軍中有許多軍馬出現了腹瀉病倒的現狀,如今營中可用的軍馬數量已不多。況且我們三日後將要北上攻伐,這軍馬最快的補給恐也得十日以後了。”這房大人著急地將此事告知我,過快的語速配上他著急不安的心情,我緩了片刻才知,他所言何物。

“如今這軍中也尋不到個給馬看病的郎中,這軍醫處的都不頂用。況且此事涉及軍情,謹慎外揚,此事隻有少夫人您可出馬。”房大人眼神真切地懇求著自己,他望向我,眼中仿佛全是社稷山河,天下安危。

這話也重如泰山,沉沉地從頭頂而下。

“可如今少夫人身懷六甲,那馬廄又是那麽肮髒之地,這馬的瘧病可莫要感染到少夫人身上了。”有謹慎的老將軍摸著胡髭,眼神四處打量猶豫道。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除了這房大人,也無人敢再次請求我。除了房大人熾熱的目光,其餘熱薦都垂眉低首地觀察著林逸的動態。

而林逸卻瞥下眾人,望向我,溫柔道:“此處由你抉擇,我不再多勸說或勸阻。”從他眼神溢出的柔情蜜意,似涓涓細流淌入心底,似在洪流中的舟楫,載著我平穩地前往任何地。

我走向眾人前,雙手護住凸起的腹部,我回頭向林逸投向一個堅定的眼神,再向眾人表態道:“大難麵前,此等私事也不算上什麽。此事我可幫忙,但我是為人醫治的郎中,這馬兒的病,我不一定能看出來。”

在場諸位除了那鬆了口氣,眉間小山漸漸緩和的房大人外,其餘人竟不知是喜是憂。

“少夫人,英明大義,為天下舍小身,當真巾幗不讓須眉!”這房大人懸在心中的一件大事有了著落,他激動地向自己行著大禮。或許在他心中,這家國大義,早已勝過了其他。

而其他人隻是杵在原地不動,不敢隨著房大人凜然大義地讚歎,他們終究是擔心此事背後的隱患。

“在下看,這給軍馬治病之事,是不是還要派上幾個。”從老山寨而來的軍師徐茂,圓滑地將此事揭過,欲用法子將此事的風險最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