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低頭小白的傷口又將我拉回到現實,今夜諸事當真撞到一起了。
這小白的傷口雖看似不嚴重,實則是舊傷加新傷,這傷口層層疊加,處理起來頗為棘手,將頭身上的傷口全部包紮後,這外頭的煙花早已熄滅多時。
我長吸一口氣,這運河上的宴會應該結束了。
我隔著薄薄紙窗,欲窺探那隱於雲層的一輪明月,可這隔著遙遠天際和不真切的紗窗,這孰輸孰贏,也分不清,辨不明。
前幾日下了雨,積蓄在屋頂溝壑處的雨水,順著屋簷一一滴落,譬如那清脆的更漏聲般,催得人快速回到這殘酷的現實中。
“這風終要停了。”我推開房門,望著不再起風的院子,梧桐樹婆娑的樹影靜靜立在庭院中。
“世子爺那邊可有消息了?”這煙花雖滅,天地間的黑暗再次襲來,而自己牽掛的人,終究還是啞無音信。
身後無人回應,我靜靜走到院子中,發現經剛剛那在遭,這酒樓竟越發寂靜,這時不時在外走動的侍衛,一個個都不見了蹤影。
整座酒樓如鬼魅般,空空****,我頗為心慌地抬眼望著屋頂,卻發現是黑壓壓的拿著弓箭手的士兵。
“怎回事?”我回頭望向小屏,遇到此陣仗難免慌亂道,“小威呢?這屋裏的暗衛呢?”
“夫人,莫找了!這酒樓裏的活人隻剩你們幾人了,其餘的早就送去閻王爺那了!”屋簷上的刺客,拿著大刀闊斧,一幅幅凶神惡煞的模樣,向我們發難道。
身側的小屏見這陣仗早已嚇得腿軟,慌亂的眼神時不時投向我。
我努力抑製自己也慌張的思緒,故意擺出幾分氣定神閑的模樣。
這刺殺最講究的就是隱蔽,如今這群侍衛頗為囂張地現身,一是知道我們無人可援,二是隻怕所求之事,不是我們,也不是定要取我性命。
我沉下氣來,將內心的膽怯藏下,直勾勾的目光投射向房簷上的黑影,“各位大俠有話好說,想必你們今日來,定是有事相求。不妨將你們所要之物告訴我,若我能辦到,懇求各位饒我們一命!”
我大聲說著,故意撫摸這隆起的腹部,“各位我們一群婦孺,莫要欺人太甚。”
房簷上為首的黑影,見此狀,良心未泯的將手中已拿起的兵器緩緩垂下,但那囂張的氣焰半分不改,“廢話少說,這揚州城的出城令牌可在你手中!速速交來!”
出城令牌?我與小屏聽到此詞,都麵麵相覷。
這出城令牌,我們二人從未聽聞,如今更是拿不出手交換。
“還猶豫什麽,難不成這令牌不在你們手中?”居高臨下的刺客,一眼就窺探出我們臉上的疑惑,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這令牌…”十萬火急的關頭,我也不由得躊躇幾分,“此物雖不在我這,但我知它在何處。”
“不在你這?”頭兒身側幾個脾氣火爆的,迅速提起刀欲像我們砍來,“你這小娘們敢耍滑頭!”
“各位爺稍安勿躁,想必這令牌對你們來說是重要之物,我瞧這各位也非十惡不赦之人,這令牌即使不在我手中,隻要你們肯手下留情,這令牌,我想方設法也要給你們送來。”我鎮定自若的向他們保證道。
雖身側幾人依舊不相信,仍舊高架著刀,欲一個飛身躍下。可那頭兒,沉思頗久,“你說話可做數?”
我誠懇地點點頭,“今夜揚州城遭此劫難,想必這急著出城避難的百姓不少,你們也應是其中之一。”
“避難?如今這城門緊閉,這反賊殺了天子,城中百姓嚷嚷地要出城,如今這反賊正在城中大屠殺呢!”我故意將話頭拋下,自有不少人吐這滿肚子的苦水。
“屠殺?”我緊皺著眉,此事應不是林逸的人所為。
“這些殺千刀的,婦孺兒童也不放過,我們也是沒法子了,看到這處院子在戰火中無動於衷,想必定是什麽達官貴人所住,便出了這下策!”
“竟然如此,你們可還有其他家眷在揚州城?尤其是婦孺兒童?不妨將他們帶到這院子中,暫且能避避風頭。”我不顧小屏眼神的阻擾,堅定施以援手道。
屋簷上的黑影聽到此句話後,欣喜地交換著眼神,一口應下。
正當他們欲轉身離去時,虛掩的門口忽有數百支箭矢如雨下,剛剛還在牆頭上欣喜的黑影如傾倒的大樹般,重重落地。
我驚愕地回答,長大著嘴,發現一群穿戴整齊的官兵,而這領頭的便是剛才消失的小威與許久不見的高舜。
“你們…”我自小從醫,這血腥場麵也習以為常,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親口許諾,滿懷希望的人,被所謂正義之士屠殺,血淋淋地倒在自己麵前,心中的震撼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來。
我顧不上身後那群人的呼喚,徑自走到那群倒在血泊中的人中,用手一一地去探著他們的鼻息。
可那箭雨早已射得人千瘡百孔,我一一探去,皆是死氣沉沉,無一生還。
“夫人,這些人已無力回天,莫要讓這血泊汙了您的裙擺。”高舜恭恭敬敬地向我鞠躬著,一板一眼地向我請求道。
我的手已占滿了鮮血,沉重的身子拖著肚中胎兒的重量,冷冷的眼神掃視著周圍一圈,樺兒與小屏早已嚇得嘴唇發白,而小威似察覺到事情的端倪,低下頭心虛地不敢與我對視。
隻有那一直跟在林逸身側的高舜,毫不退縮地重複道:“這是世子爺的意思,在下也隻是奉命辦事。”
“林逸的意思?”我重複著高舜的問句,身子早已不受自己的控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無言的淚早已順著臉頰滑過。
“夫人,外頭風大,快進屋吧!”小屏知我心裏不好受,欲扶著我進屋。
我搖搖頭,緊閉著雙眼,這滿地的血泊,似無名的憤怒般,氣急攻心的火焰如熊熊烈火燃燒般。
“林逸他人如今在何處?”我怔怔地望著高舜,欲從他堅定不移的雙目裏窺見半絲真相,這不問青紅皂白,錯殺百姓的事,我相信林逸不會做!
“要你們主子親自來見我!”高舜麵對我的咄咄逼問,無動於衷,我紅眼眶,似能察覺到腹部如撕裂般的疼痛,我痛苦地支撐在原地,“若今日…你不讓林逸給我個答複,他便再也見不到我和這孩子!”
“師父,這羊水破了!”我話音剛落,樺兒清脆悅耳的童音,尖叫道。
“快扶小姐進房。”小屏哪見過此番場景,急得欲托起我的身子,可這瘦弱的小身板哪挺得住我這龐然大物的肚子,正當她和樺兒艱難地躊躇在原地時,小白的身影不知從何處而出,一個箭步就攙扶著我,穩穩當當地進了房中。
“你們快去請穩婆來!”樺兒雖小小年紀,但也有這臨危不亂的魄力,她看小白攙扶我遠去的背影後,連忙轉身對小威說,“師父還未足月便生產,若是稍有個疏忽,世子爺定饒不了你們!”
此刻我雖疼得意識昏迷,但聽得自己徒兒狐假虎威的話語,不由得會心一笑,想留在這世上的原因又多了幾分。
“小姐,您可千萬要挺住啊!”小白將為我放在榻上後,我隻感覺身子無比難受,眼皮也漸漸沉重,每一次抬起都異常艱難。
小屏聲聲呼喚似將我從無盡深淵中拉回,好比溺水的人拚命抓住的最後草繩。
可這草繩終究歸於薄弱,在一波波痛苦中漸漸磨斷,無盡的黑暗如潰堤的潮水層層湧來,身體的重量也在睡夢中不斷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