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因為一門手藝將你母親的頭砍掉,將她的牙齒拔出來,後悔因為不滿她的嘮叨而將她的嘴縫起來。”

他本來在掙紮了,聽到梅子箐的話停下動作。

“火是你放的吧,後悔殺了全鎮百姓嗎?你看看你身邊的人,他們都是無辜的,卻都成為你的陪葬品。”

錢壯飛閉上眼睛。

他還會流淚,鼻子裏呼呼喘著粗氣。

“後悔。”

“但是從我接受那顆魔種開始,我就沒有退路了。”

“我的母親,她一直都很疼愛我,哪怕是最後我砍她頭的時候都不曾對我動怒,她就坐在那裏,嘴裏淌著血水,一字一句地喚我“飛兒”。”

“她從來沒打過我,隻除了他們倆發現我在用活人皮燒瓷的時候。”

“我是她最好的學生,我將印花燒瓷法學得爐火純青,但是我不是個好兒子。”

“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造了孽,新夫人是我強迫她的,有了身孕我又不認,逼著我六十歲的父親在母親喪期為我遮掩。”

“也是我放的火讓全鎮百姓都死於火海。”

“我後悔了,重來一次我再也不想接過那顆糖了。”

“吃下它吧,吃下它整個鎮都是你的,你想要的一切都會成真。”

他慢慢閉上眼睛。

就這麽一步步地他的心智被摧殘,那個陌生的自己做下了諸多錯事,什麽金錢權利到頭來都是一紙空談,他反倒眾叛親離,如今孤苦一人死在這裏。

聽了他全部懺悔的梅子箐沒覺得他有多可憐,如果說一開始是因為魔種讓他的惡念無限放大,不如說魔種隻是他揭開醜惡麵具的一個借口。

做了這麽多惡事,後悔又有什麽用?

手裏的藤刀高高舉起,灼熱在她臉頰上留下印記。

她緩緩閉上眼睛,不打算把這些事告訴高近允,或許他猜到了很多,但至少不要讓他也陷入悲傷和憤怒。

事情到此為止就已經結束了。

“聖僧,我們把他們都好好下葬和超度了吧。”

高近允看著疲憊的梅子箐,輕聲對著天空說了一句好。

烏雲散去,久違的溫暖日光照耀著大地。

這片充滿血淚的土地從今天開始真正解放。

村莊結界已散,一條大路通向外界。

梅子箐看著那一座座無名墓碑,內心百感交集。

“你們一直以來都辛苦了。”

她環顧四周簡陋的瓦舍和稀稀落落的樹叢,懷念起瓷板鎮集市上熱鬧的人聲。

那天陽光很和煦,微風很溫柔,正如今天,隻是他們再也看不到這麽好的陽光了。

“別難過,他們的靈魂都可以入輪回了,所有失去的都會以另一種形式歸來。”

高近允站在她的對麵,帶著滿身的檀香。

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石鎖村了。

“下一站,真正的幽都。”

前麵即是燈市,遠遠望去全是奇形怪狀的“人”,明燈如同漂浮在天河上的皓月繁星,光華璀璨,高大巍峨的宮殿宛如一座晶瑩剔透的珠宮貝闕,東西兩側交空的白玉骨梯和四角飛閣遠遠望去便如水中月,隻在虛空中,其上燈火氤氳,若天宮星市,每一簷角上都掛著鈴鐺,合著晚風低聲吟唱。

星沉月落,鳥鵲低語,天空煙火綻放,璀璨流光照亮梅子箐臉上的胖娃娃麵具。

“快看,有煙花誒!”

“我還是第一次見!”

高近允將她臉上搖搖欲墜的麵具扶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很好看。”

梅子箐高興地晃來晃去,抬著他的下巴讓他看流光。

“我也覺得好看。”

幽都雖然是鬼都,但中元節到此一遊的還有數不勝數的精怪和奇人異士,算得上是十分開放的都城。

像他們這樣一人一妖的搭配在這裏已經是屢見不鮮了,平時敵對的群體在這裏也可以相處得十分融洽。

如果時光真的永遠像現在這樣平靜、美好、悠長就好了。

對著漫天煙火,梅子箐暗暗許下一個心願。

“快點,孔明燈要放了!”

她身邊開始出現**,大家都擠著要去看燈。

一個不小心,梅子箐的腳就被人踩住了,她站立不穩直接倒在高近允懷裏。

梅子箐臉色慶幸自己帶著麵具,他看不見自己臉上的紅暈。

殊不知,泛紅的耳朵將她的心思買了個一幹二淨。

“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嗎?”

高近允垂眉低笑,遞給她手帕。

“我相信。”就算你是故意的,也無妨。

梅子箐還在為他沒有擁抱回來內心有點小沮喪,看到手帕又笑眯眯地嗅了一下。

“香香,你好香啊!”

高近允嘴裏說著“我才不香”,她轉過身後悄悄咪咪地聞了聞自己的衣袖。

“明明就不香,真是奇怪的花妖。”

梅子箐摸著自己的胸口,內心有些怪異地愉悅。

算上今天這張,她已經有七條手帕了。

頓時有些過意不去,一路上坑他的次數好像實在有些太多了。

正好前麵在賣香囊,她跳著、蹦著就跑過去了。

“快來、快來,這邊有香囊。”

高近允不愛這些小玩意兒,聽到她的呼喚還是乖乖走過去。

“你挑吧,我會為你付錢。”

她眉開眼笑地挑揀起來。

“這個太花了”“那個不夠香”挑挑揀揀了半天。

高近允倚在小攤上,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模樣,一邊搖頭一邊淺笑。

“再這麽挑下去,老板都想把你攆走了,你平時分明就一點也不挑剔的,今天太陽每起來直接落山啦?”

梅子箐腮幫子鼓鼓,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不行,今天的不一樣,這次是給你挑東西,當然不一樣。”

“呀,找到了!”

梅子箐掏出自己僅有的錢,高高興興地打包起來。

“嘿嘿,送給你。”

麵前的香囊式樣簡單,隻簡單繡了一枝翠竹。

翠綠色的香囊散發出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