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鍾愛的,不過是他們的人生。
我站在落地玻璃前,看著窗外。
這裏是曼哈頓中城,紐約The Standard High Line,高線酒店。離地五十六英尺浮空,房間正對麵就是哈德遜河和大橋上川流不息的車潮。
二層的中空區,是赫赫有名的高線公園。它源於設計者天才一般的靈感。他們將綠植鋪在一條廢棄的鐵路上,腐朽的鋼軌上開出一朵朵豔麗的花,行人步行在天橋之上,恍若身處巴黎的林蔭道中。
“咚咚!”
突然有人在敲客房的門。
我禮貌地用英語請他進來。
“Lin,老板讓我請您去頂樓,酒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我微微頷首,感謝他的好意。
來人是國內來的一家地產業的項目負責人,這一次來紐約的目的,是需要我為他們的新項目規劃設計紙。
從留學到現在,我已有二十幾年的時間沒有回去過了。
去年年初的時候,謝瑜跟著外交部的人出國訪問,訪問團在紐約停了兩天。
中午抽空的時候,我們在曼哈頓的中國城裏隨便找了一家中餐館,兩個人一起喝了幾杯。聽他說國內現在發展前景很好,問我有沒有回國看看的打算。
我搖了搖頭,說自己在這邊待了這麽多年,到現在,已經快變成一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了。
他對著我笑了笑。可能是因為年歲漸長,他少年時代那種清冷的氣質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性格變得溫和而內斂,顯露出獨屬於成年男性的魅力。
“你妻子最近還好嗎?”我問他。
他揉了揉眉心,眼中隱隱流露出掩藏不住的溫柔:“她啊,快到論文期了,這段時間一直忙著給學生改畢業論文,總是睡不好。”
我笑了,不住地唏噓搖頭:“她還和以前一樣較真?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還一點都沒變。”
他也似乎有些感慨:“是啊,這麽多年了,也就她還是和年輕那會兒一樣。”
就這樣,兩個年過四十的中年男人坐在一起,花了兩個鍾頭的時間感慨人生,還有追憶年少的時光。
二十二歲那年,我拿到了去英國公派留學的機會。
那會兒蕭珊已經通過了托福考試,在賓夕法尼亞大學繼續進修。不過有意思的是,她最終沒有選擇去讀那個當初跟我們說的什麽基督教文學,而是轉攻教育方向。
我去費城見她的時候,她正抱著一本《皮亞傑》靠在校門口等我。
我笑她怎麽染上了謝瑜那個走哪兒都抱書的毛病,她對我吐槽西式教育太魔鬼,說是研究生混得比高三還淒慘。
和她在費城見的這一麵,基本上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了。
此後,我一直在謝菲爾德的建築學院求學。
她是研三那年回的國,不久之後,我就收到了她從國內寄來的結婚請柬。
和謝瑜異地戀多年,聚少離多,還能圓滿地修成正果,他們也算是我見過的情侶中比較特殊的一對了。
那年,我剛通過英國注冊建築師的資格考試,RIBA的三段教育要求進行到第四年,算是這個行業裏獲得這種程度的成績中頂頂年輕的那種了,各種事情忙得完全抽不開身,隻好把禮金附在新婚賀禮裏給他們郵回國。
結果兩周不到,我就收到了她的回複。
她把婚禮上拍的照片做成了一本集子,我一張一張翻過去,十幾個當初一起支教的隊員們開會似的圍坐在一張桌子上,對照著立隊的時候的座位排序。我的那個位置被他們空了出來,放了一張照片擺在那裏充作在場。
裏麵還附了一張字條,一看字跡就是蕭珊的手筆,說是單獨做的花了不少錢,麻煩富有的未來大建築師趕緊買單。
我看著這件特別的禮物,沒忍住笑出了挺大的聲音,引得圖書館裏那些看書的白人一個勁地盯著我看。可能是覺得這個中國人瘋了吧。
在英國的第七年,我成為了英國RIBA皇家建築協會的正式會員。經協會推薦,來到紐約工作,此後三年不到,我加入了UIA國際建築師協會。
十年之後,我成為了UIA第一位華人主席。
比起那些靠著三千七百加時長,拿到紐約州認證的同僚,我簡直就是個奇葩。
再後來,我拿到綠卡,在紐約定居。
人們不再叫我林冕,他們隻知道在紐約曼哈頓中城,有一位著名的華人建築師Phoebus.Lin。
羅馬神話中的太陽神菲鉑斯,是父神和黑暗女神生下的孩子。
他們說,太陽就像是從最冰冷幽深的海溝裏破孔而出的一樣,當它緩緩越過地平線的時候,便會迸發出刺眼奪目的光芒,讓整個世界都沐浴著光明的洗禮。
他們說,Phoebus.Lin先生總是喜歡在他的設計稿底部簽下一個花體的字母P,那個字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太陽。
他們說,這位華人建築師爬到了作為一個黃種人在這個行業裏所能爬到的最高的位置。
但是,他們並不懂我。
直到現在,我都記得,二十多年前的午後,在謝瑜家的房間裏,那個女孩神情認真地告訴我:“你愛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的人生。”
一時有如天靈被擊中,我竟無法反駁她。
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無論是她,還是謝瑜,我所渴望的不過是像他們那樣如太陽般明媚的人生,我所嫉妒的隻不過是這兩個太陽寧願在一起互相取暖,也不願意將光明分給我分毫。原來,我所悲哀的隻有我自己。
“Lin?Lin?”有人在低聲喚著我的名字。
我回過神來,對著那位中國來的負責人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昨晚睡得不太好。”
負責人理解地點點頭:“這段時間辛苦您了。”
夜空中忽然炸開一道道燦爛的光芒,我聞聲驚訝地向窗外望去,整個曼哈頓的夜空都仿佛被照亮了。
蜃樓海市落星雨,火樹銀花不夜天。
負責人了然一笑:“明天是國內的農曆新年,中國城那邊,今晚大概會有煙花表演。”
我看著夜空喃喃道:“原來今天是除夕啊……”
二十多年過去了,在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我卻還是孤身一人。
“叮咚—”
手機短信鈴聲忽然響了一下,來電是一個來自國內的陌生號碼。
我疑惑地點開它。
“老謝回來說,你都這把年紀了,還沒結婚。一個人在美國躲了這麽多年不敢回國,也該躲夠了吧?票的話,老謝已經給你看好了,後天中午來我們家吃飯,不出現的話,我就讓我兒子去美國逮你,都四十好幾的人了,看你好意思在小輩麵前丟人現眼嗎……”
撲麵而來的熟悉的語氣聽得我一哂,然後笑了起來。
負責人看我對著手機自顧自地笑,一頭霧水:“Lin,你怎麽了?”
我卻有些答非所問:“明天你們回國幾點的票?”
“早上八點半,怎麽了?”
“沒什麽,”我對著他一笑,轉身拉開櫃門,從客房櫃子裏取出行李箱,“我明天回國。”
他似乎大為驚訝,瞪大了眼睛:“這麽突然?”
我對著他,笑著點點頭。
“嗯,家裏人喊我回去吃飯。”
許多年前,故事裏有一個男孩,一直把自己藏在假麵裏。
他總是隨身帶著一本《白夜行》,覺得自己就像故事中的唐澤雪穗,把骨子裏的卑劣包裹在名為優雅的外殼中,靈魂就蜷縮在那光鮮的外表裏,慢慢發酵腐爛。
然而,在故事的最後,他終究獲得了一息燈火。
“我的天空裏沒有太陽,總是黑夜,但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雖然沒有太陽那麽明亮,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憑借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
——《白夜行》
我從不怕黑夜,因為我知道,我人生的漫漫長夜已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