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公主出逃】
“吃了。”艾金隨手把一個小瓶子扔給紫嫣。
紫嫣接過去了半天還杵在那兒,艾金把眼神從窗外收回來的時候還看見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有些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吃啊!”
“是,公主。”紫嫣這才把瓶子裏的藥吞下去,低著頭站在一邊。
窗外一絲風都沒有,艾金已經徹底失去耐心,冷冷地問:“還沒有去冰窟領冰塊?想熱死本宮?”
“奴婢這就去。”紫嫣整個人哆嗦了一下,見艾金沒有什麽反應,這才快步跑出去。
還有六個月不到,就是艾金十六歲壽辰了,她一點兒沒有要過壽辰的興奮,反而和對這樣燥熱的天氣一樣,感到十分厭惡。
因此這陣子讓紫嫣試毒的毒量大了許多,紫嫣有些抗不住,但沒辦法,隻好暗暗希望著,公主早些到十六歲,早些嫁到大將軍府去。
對了,艾金之所以厭惡十六歲壽辰的到來,就是因為這是當年她母妃金妃娘娘替她定下的,和衛大將軍長子衛延風完婚的日子。
艾金不喜歡衛延風,這才是她煩惱的根源。
紫嫣這死丫頭去了這麽久還沒回來,也不知道又跑去幹什麽了,等她把冰塊拿回來都化成水了吧?艾金想著等她回來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讓她長長記性,這樣想著就踱步出了金子閣,獨自往禦花園去了,剛走到老槐樹那兒,就被人從身後抱住拖到了樹後捂住了嘴。
心都要跳出來了,可偏偏對這氣息上癮般著迷,艾金的手慢慢往上覆住捂在自己嘴上的那隻手,手的主人這才慢慢鬆開,整個人朝她俯下去:“想我了沒有?”
艾金從來對所有人都是趾高氣揚,唯獨對他總是心莫名就柔軟了,她努力嘟起嘴:“這次又是進宮給太子曬書?”
“太子七歲出宮,皇上禦賜的書自然得有人替他照看著,”他笑笑,“不過這些年我一直打著替他整理書卷的旗號進宮,究竟為的是誰,別人不知道,難道你還不清楚?”
他邪邪地壓下來,“還有心情逛禦花園?真打算嫁給衛延風?”
她推開他的手,“嫁給他怎麽了?我本就和他有婚約,嫁給他合情合理,不嫁給他難道嫁給你?”
他笑了笑,“今日進宮找你有正經事。”
她避開他灼熱的氣息,平穩了一下呼吸才問:“什麽正經事?”
“前幾日我去找子言,”他站直身子,給她呼吸的空間,“在窯子門口看了場熱鬧。”
她輕笑了一聲,“子言也是,明明從不亂來,偏偏愛去窯子喝酒氣大將軍,連累子卿總是替他收拾爛攤子。”
他也笑了笑,“這次還真跟你的子卿有關。”
她歪著頭打量他:“幹什麽?不想我嫁給他就故意冤枉他逛窯子?”
“這次當然還是去抓子言回家,”他古怪的笑了笑,“可他居然碰見了微服出宮還跑去逛窯子的公主。”
“你說什麽?”她皺起眉頭,“我什麽時候出宮了?還逛窯子?”
“這就是我今日來找你所說之事,”他忽然正經起來,“你先回答我,到底想不想嫁給衛延風?”
她就這樣看著他,一句話也沒說,就這樣直直的看著他,眼底一片赤誠。
眼神裏分明寫著,我要嫁給你。
他又笑起來:“我恐怕這輩子就沒有當駙馬的命。”
八年前也是這句話,讓她執拗地認定,這一生就要嫁給他,讓他看看,怎麽就沒有當駙馬的命了,艾金看著他的眼睛,耳裏聽著與當年一模一樣的話,一下子想到了許多往事。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太子已被父皇送出宮去,下了學堂就改為衛延風送她回金子閣,可衛廷雲又鬧出了什麽亂子,大將軍府的小廝來請大公子回府,於是她打發走了紫嫣和一眾隨從,坐在梅花樹下賞雪。
雪一點兒也不好看,可她更不願就這樣回金子閣,對著那些笨奴才,又這樣過去一天。
梅花和梔子花是父皇最喜歡的花,梔子花或許真是因為愛屋及烏,她知道父皇疼愛自己,而她手腕上,恰好有一個梔子花般的胎記,而梅花——梅花的典故,或許和母妃有關?
一入了冬,整個禦花園裏到處都是綻放的紅梅,可雪一落下來,那點點殷紅都被覆蓋住了,艾金覺得一點趣兒都沒有,她伸了個懶腰,就在這時,頭頂上有了動靜。
她仰起頭去看,老槐樹上仿佛有個人影。
“當心——”
那人竟就這樣摔下來了,她已經是仰頭的姿勢,被那人的衝擊力壓倒,還沒反應過來,唇上已經一暖,那人已經完全覆在了她的身上。
奇怪的是,不覺得重,隻覺得暖。
待得看清楚他的模樣,才發現是個尋常富貴人家小公子的打扮,看上去和子卿差不多的年紀,小公子已經立即彈開:“對不住,我已經叫你當心了……”
她自己爬起來,瞥了他一眼:“你是什麽人?怎麽會在這兒?”
那小公子靜靜打量了她一會兒,然後撫掌:“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皇上的心頭肉對不對?”
“心頭肉?”她不解,“那是什麽?”
於是他換一種問法:“你是公主?”
這次她點頭,緩緩昂起胸:“我是艾金。”
“是了,你是艾金公主,”小公子少年老成,居然歎了一口氣,“可惜你已經有了人家。”
艾金淡淡問道:“誰說我有了人家?就算有、又有何可惜?”
那小公子小小年紀,語氣卻頗為遺憾:“金妃娘娘生前已經將你指腹為婚給了子卿——就是衛將軍府的長公子子卿,舉世皆知,你不知道?”
怎麽會不知道呢?就在他落下來前,將軍府的長公子才剛剛離去。
可她一點兒也不想承認:“我不知道,我方才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就算我有了人家,有何可惜?”
那時候的他含笑看著她:“若是你沒許人家,我方才親了你——就要對你負責!”
童聲朗朗、卻擲地有聲。
艾金嗤笑了一聲。
然後他撓了撓頭,有些懊惱地說:“可惜你是公主,這輩子我恐怕就沒有當駙馬的命。”
許是見她發愣太久,他伸手在她額上彈了一下:“想什麽呢?”
艾金這才回過神來,“我在想——”她頓了頓,“那年你也是這樣說的,而我的回答還是一樣,我不想嫁給衛延風,一點兒也不想。”
他絲毫不意外這樣的回答,“你還記得小時候我隨父親假裝生意人去北疆刺探敵情?”
“當然記得,”她笑了笑,“後來你回來還誆我,說在北疆遇到了這世上另一個我。”
“這可不是誆你,”他也笑了笑,“那個小女孩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可我一見就知道,她不是你。”
她有些意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
他終於告訴她,“我在窯子門口瞧見的那個熱鬧,你家子卿的腰牌,砸中了一個姑娘。”
她的心開始**,“你是說——”
他點頭:“就是我八年前在北疆見到的,那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姑娘。”
對視了一眼,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
他已經握住了她的手:“這一生我從未想過要當駙馬——”她感覺到他掌心的濕熱,他很緊張,也很激動,“可我這一生,隻要你一個娘子!”
她的心跳得更厲害了。
“你呢?你是想要一個和你身份地位相配的駙馬還是……”
她打斷他,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眼睛:“我隻要你,上官堯,這一生我隻嫁給你!”
艾金從沒穿過宮女的衣服,換好之後第一感覺就是輕,她告訴上官堯:“這比我平日穿的衣裳輕多了。”
公主的服製繁複,裏裏外外一共三層,還有搭配的頭飾和朝珠,壓在她身上,連走路都吃力,上官堯卻知道,她所說的輕,不隻是衣裳輕了。
“出了這道宮門,你再沒有反悔的機會。”
艾金覺得自己穿上宮女的衣裳很有趣,在銅鏡前轉了好幾圈,這時聽見他的話才回頭:“我若反悔,隨時能回來,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所以——”
“你不會給我機會後悔。”
“我不會給你機會後悔。”
他笑了,她放下裙擺跑過來拉住他的手:“我們隻有三個時辰,紫嫣酉時便會傳晚膳,晚了便會被她發現。”
“足夠了,”他回握住她的手,“從今往後,你再不是艾金公主,而是福瑞樓的大小姐辛蕊。”
她還有些不相信:“真有那麽像?”
“簡直一模一樣。”
上官堯進出皇宮並不頻繁,偶爾進宮來也是打著替太子曬書的名號,好在他確實有一個曾給太子當過伴讀的兄長,出宮時也不會檢查地那麽仔細。
他們一路都很順利,上官堯將艾金帶到事先安排好的酒樓,將要換的衣物和琵琶交給她:“我去去就來。”
城東今日有位小姐拋繡球招親,上官堯事先打聽過關於辛蕊的事,自然知道她一定會去湊熱鬧,因此特意等在了去城東的路上。
很快就看見她帶著侍女朝這邊走來了,難得的是,這次居然沒有女扮男裝。
他笑笑,搖著扇子上前去問:“這位姑娘可是要往城東去?”
辛蕊的眼神一看就是驚喜,她使勁點點頭,還出聲答道:“是啊是啊。”
“謝小姐招親,那處現已人多為患,不如請小姐玉步輕移,同去喝杯薄酒?”
他知道自己衣著華麗談吐不俗,可這話怎麽聽怎麽像要輕薄良家女子的登徒兒,從她的眼神裏能看得出戒備,他想著,若是她不從,是不是要用強?
小姑娘半天沒答話。
“小姐?”他出聲提醒。
“好啊!”她卻突然大方笑起來,“那就勞煩公子引路。”
一路上她跟都在跟那小侍女咬耳朵,他隱約聽見了幾句,也隻覺得好笑。
很快帶她到了酒樓,廂房裏的屏風後艾金正在彈琵琶,隔著屏風還能略微看到她纖細的身量,上官堯見辛蕊聽得正出神,唯恐她發現什麽,就主動開口道:“在下關堯,不知姑娘芳名。”
這丫頭也不知是什麽怪脾氣,居然一口水直噴出來,還瞪大眼睛問:“你是哪個窯子出來的?”
說完又一副懊惱的樣子,他覺得有趣,也就沒有跟她計較:“我這名字確實容易讓人誤會。”
她吐了吐舌頭:“關公子別見怪,我打小和爹爹說話沒規矩慣了,你叫我辛蕊就好啦!”
“辛、蕊,”他用手指沾酒在桌上寫下她的名字,明知所寫無誤,卻還抬頭詢問般的看著她。
她伸長脖子看了,然後笑起來:“是了,正是這兩個字。”
他對她拱了拱手:“原來是福瑞樓的大小姐,失敬失敬。”
她像模像樣地也朝他拱了拱手,然後歪著頭問:“府上是?”
“跟福瑞樓比起來簡直不足掛齒,”他斟了一杯酒,不願在此事上多做糾纏,“今日有緣才在此遇見,來,我敬姑娘一杯!”
她豪邁舉杯。
小丫頭還挺會享受,喝了幾杯就開始吩咐小侍女去買下酒菜,支開了小侍女,他知道時機到了,越發殷勤地勸酒。
酒過三巡,她精神依然好,他卻算著時辰,想著藥性差不多要起作用了,果然,她很快打著酒嗝道:“嗝……關……關公子你怎麽長了兩個腦袋?”
說著還笑嘻嘻地伸手過去戳他,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想看看她究竟醉到了什麽地步。
她已經徹底開始說胡話了,上官堯這才招呼艾金出來,艾金放下琵琶直走到他們跟前,用手戳了戳辛蕊的臉,不可思議地道:“這世上居然真有和我長得如此相像之人!”
上官堯已經背過身去:“快!抓緊時間幫她把衣裳換好!”
幫辛蕊換衣裳不是一件好差事,她喝醉了還鬧得很,不時伸手去戳艾金的臉,艾金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索性一掌劈下去,將辛蕊打昏了。
打昏了之後更方便些,換好衣裳之後上官堯把辛蕊抱上了馬車,艾金跟著坐上去,很仔細地看著她,“從今往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若無意外,永不相見!”
進宮的時候遇到了點麻煩,新輪班的這一批守門侍衛並不買上官堯的賬,耽誤了好一會兒都不讓進,眼看著時辰快到了,艾金有些急,好在這時候衛延風進宮來了,說是太子殿下留在東宮的一批書被蟲蛀了,上官堯馬上下馬和他寒暄,衛延風皺眉道:“你如何還在這裏?阿碩沒同你說要抓緊時間嗎?”
上官碩是上官堯同父異母的兄長,和衛延風一樣,太子出宮前都在東宮做過侍讀,此刻上官堯立即明白,衛延風這是替他解圍來了,笑了笑望著方才阻攔他馬車的那個侍衛,侍衛雖不買他的賬,可不能不聽衛延風的話,很快就放行了。
進了宮門之後衛延風才獨自往東宮方向過去,臨走隻是告訴他:“不管你去見誰,別耽擱久了。”
艾金等他走遠了才掀開車簾:“其實子卿為人不錯,你為何總是看不慣他?”
上官堯把辛蕊抱出來,四下看了看才回答她:“大約是因為他是你未來名正言順的駙馬吧,不過看在他如此慷慨相助的份上,還是還他一個公主?”他將辛蕊托高了些望著艾金笑。
艾金還有些不放心:“就這樣抱著她進去,肯定會被人發現。”
“我翻牆進去,你就在這裏等我。”
艾金站在金子閣的外圍等了片刻,上官堯就翻牆出來了:“以一生榮華換你一身自由,不管她覺得值不值,總之我們終於得償所願。”
出宮很順利,出了宮門之後上官堯跟艾金說了一路辛蕊的習性,艾金聽著聽著就發覺不對勁:“我和她除了這張臉,還真是沒一處像,這樣我怎麽能假扮她?”
“你可以的,”他握住她的手,“宮裏那位比你處境更加艱難,她都可以,你就一定沒問題,隻是福瑞樓沒法子和宮裏比,要委屈你了。”
他望向她的目光灼熱,她甚至從那清亮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樣一個人,整整八年時光,為他放棄一些身外物,如何不值得?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道:“有什麽委屈的?我這是求仁得仁。”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對望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上官堯打破沉默:“辛姑娘,你家侍女恐怕等急了,再不回酒樓,小生恐怕就要吃官非了。”
她歎了口氣:“我可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把辛大小姐這個角色扮演好,上官公子,你若不早些來提親,我說不定就被爹爹隨便嫁給哪家少爺了。”
“這個你放心,”他信心滿滿,“我絕不會讓你嫁與旁人!何況你不惜從皇宮出逃,駙馬都不要了,還會嫁給尋常人家的少爺?”
小籬笆已經等得要發瘋了,一個勁拉著上官堯的書童鬧:“你還我們家小姐!還我們家小姐!”
書童也著急了:“我們家公子還丟了呢!我管誰要去!”
“不管!我不管!”小籬笆直推到他身上去,“你還我們家小姐!”
艾金進來但是時候小籬笆都差點把那文弱的書童罵哭了,她低聲對上官堯道:“這丫頭我看比紫嫣強。”
上官堯但笑不語。
“叫什麽叫!你家小姐還能被他拐跑不成?”艾金中氣十足地叫了一聲,自我感覺十分良好,辛蕊就是這性子吧?
誰知道小籬笆回頭一看,立即嚎啕大哭起來:“小姐啊!我的好小姐啊!他們把你拐到哪裏去了啊!是不是被人欺負了啊……”
……這是唱哪出?
艾金皺了皺眉,小籬笆的哭聲立即又高了一個階梯:“我的好小姐啊……”
“夠了!”艾金厲聲斥道,“本宮……本小姐又沒死,你哭什麽哭?”
小籬笆眼淚流了滿臉,眼眶裏還飽含新一輪熱淚呢,笑容卻已經綻放出來:“小姐你真沒事啊?你跟他幹嘛去了?”
“你管我跟他幹嘛去了,”艾金傲嬌甩手,“回去了!還哭!也不嫌丟人!”
小籬笆過來拉她袖子:“不是喝酒嗎?怎麽還跑了呢?嚇死我了。”
艾金從沒被人這樣親近,居然還膽敢拉她袖子?可是眼下把手抽出來會不會顯得太……
好吧,她努力和顏悅色地看著小籬笆:“耽擱了這麽久,回去吧。”
上官堯一直看著她,這時才開口道:“今日實在耽擱小姐太長時間,改日一定登門道歉。”
小籬笆很到位地翻了個白眼,這個白眼恰好被剛剛才把眼神從上官堯身上收回來的艾金看到,暗暗捏了捏手,心裏冷笑,以後再跟你算賬!
隻可惜算賬這種事,好像也不是她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告辭之後艾金帶著小籬笆出來,方才回來的途中,上官堯已經指過福瑞樓的方向給她看,所以她走在前麵,十分泰然。
艾金還在想著要怎麽給這小籬笆一個下馬威,小籬笆已經吵吵嚷嚷先來惹她了:“小姐啊,那關公子真沒有欺負你?”
“沒有。”她冷冰冰地答,“他姓上官。”
“怎麽又姓上官了,”小籬笆很興奮的樣子,“該不會就是掌櫃的上回說的那個未曾娶親的上官公子吧?要不下次再找個機會?”
“好啊,”艾金勾起嘴角笑了笑,“他不是說下回要登門致歉嗎?爹爹一定會找你去問話的,你就說我被他親過了!”
這可不算騙,八歲那年,真的親過了啊。
小籬笆這時候怕是忘了“賴上他”的點子方才是她自己提出來的,嘟起嘴居然又朝艾金翻了一個白眼:“小姐你真不知羞!”
艾金:“……”
坦白說,辛大小姐的生活還真是比公主都精彩,到了福瑞樓門口,小籬笆根本不等她家小姐先進去,自個兒就蹦蹦跳跳地跟這個上菜的小二打聲招呼,跟那個擦桌子的小姑娘擠擠眼睛,一會兒就不見人影了,艾金望著一個個叫著“大小姐”的陌生人,腦子都大了。
就發了一會兒愣的功夫,一盤燙到不行的青菜就直接蓋到了她的腳上。
隔著鞋麵都能感受到滾燙的湯汁,更要命的是油水都已經開始往裏滲了!
這是什麽破酒樓!小二會不會端菜?
艾金勃然大怒:“來人呐給我拖出去杖弊!”
當然沒有人像在宮裏一樣立即衝過來把人拖下去杖弊,那始作俑者反倒嬉皮賴臉笑起來:“小姐你是不是又跑去戲園子看遊龍戲鳳了?還拖出去杖弊呢!你沒事兒站這兒擋我的道兒幹啥啊?”
這還有沒有點規矩了?艾金肺都快氣炸了:“你給我滾出去!”
那人根本沒有要怕她的樣子,“小姐啊,掌櫃的都找了你一天了,你還不去換雙鞋找他,要滾出去的就是你了!”
這是什麽破地方!什麽亂七八糟的事!
小籬笆這時候溜達了一圈回來了,蹦躂到那人麵前跳起來賞了他一掌:“小麻花你又手抖了是吧?端不穩盤子了是吧?看我告訴掌櫃的扣你月例去!”
那小麻花立即來告饒:“好姐姐,別去了吧,明兒我請你吃好吃的!”
“好,”小籬笆大氣得很,“我就要吃小麻花!”
……
艾金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怪圈,一個她完全不熟悉,陌生到生存不下去的地方,並且她完全沒有要適應的意思,隻想著上官堯能快些來向她提親,快些嫁出去就好了。
小籬笆一邊替她換鞋一邊還在念叨:“小姐你明知道小麻花這人手不穩,進去的時候就該避著些嘛,也不至於糟蹋了這一雙好鞋。”
能有多好?艾金忍不住學著小籬笆的樣子翻了個白眼,小籬笆站起來正好看見,倒也見怪不怪,“掌櫃的讓小姐去賬房找他。”
“找我做什麽?”艾金有些心虛。
“左不了就是問問功課什麽的,”小籬笆根本不以為然,把那雙沾滿油漬的鞋拎起來在窗邊看了看,“洗洗我穿吧。”
艾金還不放心,“問什麽功課?”
“哎呀不就是那些畫畫兒背詩什麽的,哪次小姐都答不出來,掌櫃的也沒把你真的關起來嘛,”小籬笆已經拎著鞋準備去洗了,臨走囑咐她一句,“千萬別說我陪小姐出去的啊……”
她都走出房門了,艾金還聽到她嘀咕了一句:“不過掌櫃的哪兒能信啊,除了我還有誰能陪著小姐走丟啊……”
艾金愣了半天,這個小侍女……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忐忑不安地踏進賬房,艾金一眼就看到有個掌櫃模樣的人坐在堂中正搖頭晃腦地念叨著什麽,這人就是辛蕊的爹?辛掌櫃?她試探地咳嗽了一聲。
那人立即抬起頭,隨即喜笑顏開地叫她:“女兒啊!你快來你快來!”
果然是他,艾金心裏直打鼓,也不知道這掌櫃的平時當爹爹是個什麽風格?
她走過去,辛掌櫃一把拉住她往掛著字畫的牆那邊走:“你來看看,這是不是名畫?”
“……”多麽明顯的塗鴉啊,艾金心裏在歎氣,“花了多少銀子?”
辛掌櫃神秘兮兮地比了一個數字。
“三兩?”
辛掌櫃一副“怎麽可能”的表情。
那……“三十兩?”
辛掌櫃還是一副“你膽子也太小了往上頭猜”的表情。
再往上……艾金沉重地開口:“被人宰了。”
辛掌櫃撫掌一笑:“哎喲,這可真是稀奇,我們家小蕊長進了啊,連這幅畫不值三十兩都能看出來啊!不錯!不錯!”
這……
考試?那辛蕊平時得有多傻才能讓辛老爹連她看得出一幅連二錢銀子都不值的畫不值三十兩都高興成這樣?
艾金覺得自己想在這裏混下去,可能還要多一點兒傻氣。
書卷氣,文雅氣,或者公主氣,她都掌握得很好,隻有這傻氣還真不好學。
等小籬笆被垂頭喪氣地拎進來的時候,艾金又覺得,如果近墨者黑的道理靠譜的話,也許傻氣也不是那麽難學。
辛掌櫃拷問小籬笆的方式也很有趣,艾金冷豔地坐在一邊觀賞。
“你把小姐帶到哪裏去了?”
“帶到掌櫃的賬房裏來了。”
噗,艾金一口茶水噴出來,不慎被嗆住,可惜沒人理她。
辛掌櫃咬牙再問:“我是問你白天把小姐帶到哪裏去了!”
“看熱鬧嘛……”
“看熱鬧看到這麽晚才回來?”
“看熱鬧看熱鬧,熱鬧不散怎麽能回來嘛……”
辛掌櫃氣得抓起桌上的雞毛撣子就跳起來,艾金正在猶豫要不要勸,小籬笆已經自己跳起來躲到艾金身後,還探出個小腦袋朝辛掌櫃嚷嚷:“君子動口不動手!掌櫃的您是君子!”
“也不能這麽說,”艾金把小籬笆從身後拉出來,“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打你也是為了讓你長長記性。”
誰知此話一出,要打人的不打了,被打的也不躲了,倆人齊刷刷地看著她,眼珠子瞪得老圓。
“怎麽了?”艾金覺得莫名其妙。
“女兒啊你居然會用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了!”辛掌櫃喜形於色。
“小姐莫不是中了什麽邪?”小籬笆下巴都快掉了。
艾金終於知道哪裏出了錯,然後覺得,學會翻白眼真的是很重要的情緒表達方式之一,於是她很努力地朝他們翻了一個白眼:“學功夫裏還有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就不許我突然開竅了?”
辛掌櫃熱淚盈眶:“好啊!好啊!辛家祖宗保佑啊!”
小籬笆已經蹦蹦跳跳過來拉她的手,“小姐我們回房吧!”
辛掌櫃也忘了要責罵小籬笆,“是啊是啊,這麽辛苦快快回房歇息!”
辛苦什麽呢?辛苦進入辛蕊這個身份吧。艾金隻能在心裏歎氣,由著小籬笆將她帶回了房。
小籬笆隻把她帶到了房門口,臨時起意又歡歡喜喜地去廚房給她找吃的去了。
艾金自己進房,踱步到衣櫥前,想看看辛蕊平日裏穿什麽樣的衣裳,結果剛把櫃門打開,裏頭衣服就全湧出來了,艾金瞠目結舌地看著滿地的羅裙,過了好一會兒小籬笆才回來,見狀“哎呀”一聲,跑過來將艾金扯到凳子上坐下,“我的好小姐,你忘了上回一股腦將夏日裏的羅裙拿出來試了就是這樣塞進衣櫥的?”
艾金心想這辛大小姐還真是……
她試著開口:“我生辰快到了吧?爹爹打算怎麽給我慶祝?”
小籬笆沒心沒肺的,一邊收拾衣物一邊回答她:“還有好幾月呢,不過今年應該是要好好辦的,小姐十六歲了呀,這可得告訴他們,能上門提親了呢!”
“還有……幾個月來著?”她裝作貌不經心地問。
“六、七、八,”小籬笆數了數,“還有三個月呢。”
三個月,那這辛蕊比自己小了兩月,可不是小孩子?艾金撇撇嘴,她可別在宮裏鬧出什麽笑話來,讓人看出了馬腳。
小籬笆匆匆收拾好了跑來警告她:“小姐可再別去開那櫃子啦!”
艾金瞟了那櫃子一眼:“你又是老樣子塞進去的?”
“放那麽整齊幹什麽?”小籬笆理直氣壯,“反正小姐找衣服的時候還是要弄亂的啊!”
……
這樣下去在這裏怎麽過得下去?艾金想起來吩咐了小籬笆一句:“明天給我弄個琵琶來。”
“過了季節呀,”小籬笆一副“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呢”的表情,“四月小姐又不說要吃枇杷,現在我上哪兒去弄?”
艾金這下被噎得結結實實,琵琶啊……枇杷?
她徹底炸毛:“我說的是四根弦的琵琶啊!不是你說的枇杷!”
“彈琴?”這下終於輪到小籬笆炸毛,“小姐你又要彈琴啊?你饒了我吧!上回你非要拉二胡,掌櫃的倒是給你請了位先生,三天啊!才三天先生就把銀子給退了,那幾天我們都被你那拉鋸子的聲音給吵得睡不著好嗎?”
“……”
“消停會兒吧小姐!”
艾金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終於心平氣和地開口:“本……本小姐就是想彈琵琶了,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好好好我去,”小籬笆耷拉著頭,“免得小姐又上當!上回那二胡可多花了五兩銀子呢!”
……
艾金發覺,自打來了福瑞樓,不知道該說什麽的時候真是越來越多了。
小籬笆辦事效率比紫嫣快多了,當她抱著一把琵琶進來的時候,艾金這樣覺得,可當她接在手裏試了一個音之後就在心裏咆哮:有速度沒質量的蠢貨!就該拉出去打板子!
隻好親自跑一趟,小籬笆跟在她身後:“小姐啊,其實十文錢的琴也挺好的嘛,反正你也不會彈,過不了幾天就得丟了啊!”
艾金不理她,直接走進琴行,朝換弦的小二來了句:“把你們這最好的琵琶給我拿一把來!”
小二直起身子卻不看他,等艾金順著他的眼光回頭的時候,看見小籬笆正努力搖頭揮手。
“你在幹嘛?”艾金皺眉瞪了瞪小籬笆,然後又冷冷地瞥了小二一眼:“還不去取琴?難不成怕我付不起銀子?”
說完她將銀票往櫃台上一拍:“這些夠不夠?”
小二眼睛都直了,趕緊進屋去搬了好幾台琴出來,艾金一一試了音色,最後選中了一把素色的,看上去十分普通。
小籬笆馬上撇嘴:“長得這麽醜!”
小二卻豎起大拇指:“小姐行家!”
艾金付了銀票,小籬笆就立馬上前抱琴去了,上了手才知道,這琴重得很,她喘著氣追上艾金:“小姐,請哪裏的師傅呢?”
“師傅?”艾金自負地哼了一聲,“哪個師傅教得了我?”
這話本意是,哪個師傅的琴藝高得過我?哪裏還有本事教授?
可小籬笆顯然是誤會了,“那倒是,上回的吳師傅不就是受不了小姐拉得那麽難聽,才執意要把銀子退了不肯教的麽,但是小姐,沒人教那買琴做什麽呢?”
結果當然是艾金黑著臉不理她直到回到福瑞樓。
這次艾金長了記性,避開了總是手抖的小麻花,卻不小心撞上了胸膛比柱子還硬的魁梧大漢,她捂著被撞疼的鼻子後退幾步,帶著濃重的鼻音問:“你是誰?”
那漢子居然還靦腆一笑:“大小姐不認識我啦?我是小金啊!”
艾金腿一軟,什……麽?小金?好漢你是哪裏小還是和本公主何處相像?怎麽叫了這麽一個溫婉可愛的名字呢!她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辛蕊的生活太奇葩了!
那個叫小金的漢子還羞赧一笑:“小姐又買琴啦?彈給大夥兒聽聽?”
小籬笆立即驚悚搖頭:“可千萬別……”
艾金已經放下捂住鼻子的手,眼睛一橫,大大方方開口道:“就讓你們開開眼界。”
平日裏說書的位置今天正好空出來,艾金坐在台子上輕輕撥弦試了試音,然後吸了一口氣,開始演奏了。
小籬笆眨了一下眼的功夫,艾金的手指已經開始在琴弦上跳躍,她還沒來及看清她上一個動作,曲子已經進入到下一個**。
整個福瑞樓的夥計們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兒,一臉震驚地看著台上的艾金。
艾金彈奏得十分忘我,一曲彩雲追月真真音美動人。
等她一曲奏罷,夥計們爆發了熱烈的掌聲,小籬笆衝到台上去抱住她的腿:“小姐你開竅了啊!”
辛掌櫃對女兒突然進步如此神速表現出了極大的喜悅和……莫名自信?
“終於開竅了……”辛掌櫃老淚縱橫,“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像爹爹一樣優秀!”
……
艾金很勉強地扯了扯嘴角,“是……啊。”
掌聲初歇,辛掌櫃很大氣地問道:“我女兒不錯吧?”
“不錯,不錯!”
“三月後就十六了,到時候歡迎來提親啊!哈哈!”
“……”艾金很快拉著辛老板,“爹爹我有事要跟您說!我們進去吧!”
一進後堂,辛掌櫃就主動說:“小蕊再過三個月就滿十六啦,要許人家啦,有沒有合你心意的男娃?”
有啊有啊!有的有的!
艾金眼睛都亮了,上官家的二公子多好啊,多合我心意啊!
可惜還沒等她開口,辛掌櫃又眉飛色舞起來:“前街張福當鋪的大小子不錯吧?後巷李二燒餅店的二小子也還行,還有……”
艾金幾次三番想打斷,都沒能如願。
辛掌櫃還在數著:“王二麻子家的那小子可沒他那一臉麻子,長得可俊了,我瞅著跟咱們小蕊挺配的……”
“爹爹我……”
“沒事兒,不著急,”辛掌櫃笑得很是開心,“我們小蕊這麽漂亮,又這麽聰明,哪兒愁找不到婆家?”
“其實我……”
小籬笆也笑嘻嘻的,“小姐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兒,哪兒愁找不到姑爺呀。”
我想嫁給上官堯!艾金心裏在咆哮,可是剩下的兩個人完全沒有聽她看法的意思,已經聊開了。
艾金無奈地坐下來,手托著腮眨巴眼睛,突然覺得這樣的吵鬧比起宮裏克製的沉靜要生動多了,她沒留意自己已經笑起來,那頭吵鬧的兩個人已經有一個摸著胡子出去了,剩下那個笑嘻嘻地湊上來:“小姐,你是不是真的喜歡那個上官公子啊?”
還算你有點眼力,艾金反問道:“怎麽,不行?”
“當然行啊!”小籬笆湊過來捏捏她的臉,“他可比後巷李二燒餅店的二小子什麽的強多了!小姐,真喜歡就要主動出擊啊!”
艾金皺眉,故意問她:“那怎麽主動出擊?”
小籬笆朝她眨眼睛,“在哪裏遇見上官公子的,就再去那裏等嘛。”
艾金還有些猶豫。
“再等下去掌櫃的都說不定隨便找個人把小姐給嫁了!”小籬笆誇張地叫,“小姐什麽時候喜歡坐以待斃了?”
艾金閉上眼睛,坐以待斃是這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