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籬笆趕出去之後,上官堯立刻伸手去握住艾金的肩,直接把她拖過來抱在懷裏。艾金把頭擱在他肩上,悶聲道:“我發現想嫁給你,還真是不容易,千辛萬苦從皇宮裏逃出來,沒成想陰差陽錯又進了一個皇宮。”
“這個皇宮和雲國的皇宮比可差得太遠了,”他輕笑一聲,“正經算起來連守衛都沒幾個,想逃走也容易得多,不過……”
上官堯話音未落,已經有東西從窗口飛進來,他飛快將艾金護在懷裏調轉方向,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已經聽到他悶哼一聲,整個人朝她的方向倒下來。
幾乎是用盡了全力才將他架住,艾金有些慌了,記憶中的上官堯從未有過這樣完全沒有反擊力的時候,可眼下的他似乎已經使不出來一分力氣,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她吃力地將他放平在榻上,窗外又飛進來一支飛鏢,這回倒不是衝著人來,那鏢徑直定在了床邊的櫃子上,發出“蹭”的一聲響。
艾金並不理會,她將上官堯翻過身來,仔細看過了傷口,便高聲呼叫:“小籬笆,去給我拿兩壺酒來!”
外頭的小籬笆“咯咯”地笑起來,“這麽快就喝合巹酒啊?”
艾金聲音愈發淩厲起來:“快去!”
等小籬笆拿著酒進來的時候著實吃了一驚:“小姐,姑爺幹什麽了你下這麽重的手?”
艾金不理她,從隨身帶的九針包裏拿出針來封住了他傷口周邊穴位,然後吸了一口氣,終於伸手去拔鏢。
小籬笆這時候終於明白過來:“有人想害姑爺?”
飛鏢被拔出來,並沒有出多少血,艾金很快喝了一口酒朝他傷口上一噴,小籬笆立即將金瘡藥遞過來,艾金仔細上藥之後才用布條將傷口包起來。
“是誰想害姑爺?”
艾金皺眉:“是誰還不清楚,而且看他架勢也不像是衝阿堯來的,也許是想殺我吧,阿堯為了救我才受的傷。”
“是想害小姐?小姐與西域人無冤無仇,為何有人要害小姐?”小籬笆大驚失色。
“我也不知道。”艾金臉上並無波瀾,“敵暗我明,如今形勢嚴峻,小籬笆,阿堯受傷一事不可聲張。”
小籬笆很快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啦,誘敵深入,請君入甕,對不對?”
艾金這才看了她一眼:“這個你倒是記得熟。”
“那可不,”小籬笆驕傲昂頭,“孫子兵法三十六計我比小姐熟多了,不過,”她的頭很快又耷拉下來,“事到臨頭這些管什麽用啊,真被人害了還是得靠小姐的藥!”
艾金憂愁地看了上官堯一眼,“阿堯平日本不懼毒,這次為了救我錯失最佳自救時間,看來要休養一陣才行了,爹爹那裏我自有辦法,可是他留宿在我這裏,我要照看他,很多東西就沒法子親自去找,小籬笆,你得幫我才行。”
“沒問題啊,”小籬笆拍著胸脯道:“要我怎麽做,小姐一句話!”
艾金想了想,“你去找江孜,就說我在煉藥吧,想煉個新方子出來,請他幫忙尋些藥材。”
“江孜?”小籬笆歪著頭想了想,“我要叫他王子嗎?”
“隨你吧,去弄盆水來,越滾越好。”
滾燙的水很快就弄來了,艾金顧不上問小籬笆怎麽和這裏的人溝通的,三兩下把上官堯外衣脫下,用帕子沾了水給他擦身,上官堯的身體沒有太大反應,眉卻很清晰地蹙了一下,小籬笆有些擔心:“姑爺會不會怕燙啊?”
艾金點頭又搖頭,小籬笆看不明白,又問了一句:“小姐你這又點頭又搖頭的,到底什麽意思啊?”
“他怕燙是一定的,可是那鏢上喂的毒極寒,若是不以極熱之氣將它逼退,他會被活活凍死的。”
小籬笆聽得一哆嗦:“這麽狠辣的毒?若是小姐……”
“是我也倒罷了,”艾金並沒顯現出慌張的樣子,“不過是提早洞房罷了。”
“什麽?!”小籬笆吼完又驚恐地捂住自己嘴。
艾金淡然點頭:“這毒裏頭加了**。”
……
擦過一遍身的上官堯縮成了一團,艾金並沒有猶豫,直接躺上床去從身後環抱住了他,小籬笆想說什麽,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就出去了。
她出去之後上官堯才睜開眼睛:“小艾你真的,別貼我那麽緊,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燥熱又被你撩上來了,我……有些難受。”
艾金極輕地笑了笑,“有多難受?”
上官堯終於翻轉身來死死盯著她。
艾金終於磨到他和自己迎麵相向,徑直問出來:“以你的反應,絕不可能嗅不到那毒,為何不躲?”
上官堯歎氣:“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小艾,你也知道說敵暗我明,暗箭難防,不以身試毒,怎能知他深淺?”
“你可真偉大,”艾金哼了一聲,“若今日你無法將毒逼下去,又不是我在身側,難不成還找別的姑娘來替你解毒?”
那毒……名為“合歡”,若是中毒之人沒有深厚內力將毒性壓住,唯有一法可解,那就是男女**,隻不過製此毒之人往往會在毒中還加一女子發絲進去,若是**之人非此發絲主人,**後中毒之人必定七竅流血而死。
“左右是個死,何必還去禍害人家姑娘?”他隱隱笑起來,“你明知此毒之利害,還敢留在這?”
艾金笑了:“你不也說了?左右是個死,憑什麽死之前還不許我做你的娘子?”
這倒是上官堯不曾料到的回答,過了半晌才輕聲答:“如此,那這毒中得,也不算冤枉。”
上官堯因為中毒的緣故,一直宿在艾金處,晨起的時候小籬笆又打來了滾水,上官堯顧不得她在場了,直接睜眼拒絕:“我不要。”
“你不要?”艾金蔑視地看著他,“如今能容得了你不要?上官堯,你自己比誰都清楚,現下你不能運內力強行逼毒,若是還不讓我替你熱敷,你會凍死的!”
“我寧願凍死!”他脫口而出,牙齒都因為寒顫咬得咯吱咯吱響。
艾金還是拿著熱帕子站在那看著他,小籬笆終於忍不住了,跑過去使勁晃**上官堯:“姑爺你到底在擰巴什麽啊?我們小姐那麽嬌嫩的手,就為了替你熱敷,你看看都給燙成什麽樣了!”說著她抓起艾金的手往上官堯麵前一送。
……
上官堯幾乎是立刻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那是怎麽樣一雙手啊,紅腫,褶皺,小籬笆選好了讓他看到的位置甚至還起了一個晶瑩的水泡。
許是被小籬笆抓疼了,艾金皺了皺眉,上官堯馬上翻身坐起,不由分說地抓住了她的手,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揮袖,等小籬笆再眨眼,他已經手執銀針放在燭火上炙烤了。
“姑爺,你想幹什麽?”
當然是挑破水泡替她上藥。
艾金在他用銀針刺破自己手上的水泡時,一眼不眨地看著他,那神情專注到連肉體上的疼痛都不值一提了。
小籬笆當然沒有見到過這樣勇敢的她家小姐,居然在一旁鼓起掌來:“小姐太棒了!居然沒喊疼!”
被她這樣一表揚,艾金總算是回過神來,她輕輕抽回手藏到身後:“這麽點傷,不妨事,你自己中了毒,就別費心管我了。”
上官堯有些控製不住自己,“不管你?我為何來到西域?為何身中奇毒?為了你我連命都可以不要,現在你說讓我別費心管你?”
這樣熱烈、強勢、感人的宣告,是艾金等了許久終於等到的,於是她沒有半分猶豫,以她最炙熱的方式還以他同等的愛戀。
她踮起腳尖吻住了他。
小籬笆咧著嘴笑了半天才出去。
在上官堯的感官裏,那一直如同螞蟻啃噬的肌理,忽然不癢了,取而代之的是嘴裏突如其來的甘甜,這甘甜讓他忍不住希望再多一點,再多一點。
屋內一片旖旎,屋外卻突然傳來小籬笆的驚呼聲:“小姐!”
艾金立即問道:“怎麽了?”
小籬笆大叫:“有人送來了一封信,還有一個小瓶子!”
小籬笆將東西遞過去,上官堯接過那封信拆開來看,剛看了個開頭就皺起了眉頭,艾金問:“怎麽了?”
上官堯將信拍在桌上,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名字:“姚止山!”
“他?”艾金疑惑地拿起信箋來看。
上官賢弟:
一別數年,當年汝托愚兄所尋女子,已然入宮,既收賢弟如此大禮,必當湧泉以報,南蠻之地為妻馭夫有方,得此妙方以弟妹發絲入藥,方煉成此毒,敬獻賢弟聊表心意,特隨信附贈合巹酒一瓶,洞房後望與弟妹同飲此酒,方解此毒。
兄 止山
艾金瞪大眼睛看著上官堯:“下毒的人是姚止山?”
“我早該想到的,”上官堯冷笑,“我看他是皮癢了,居然心思動到我身上來了!”
艾金卻很高興,連忙將那小瓶打開,努力嗅了嗅,然後歡快地將那藥酒倒出來:“果真是解藥!”
當真是合巹酒了,上官堯不動聲色地喝下去,又細細琢磨了心中意思,才開口對小籬笆道:“口渴了,你去弄些水來。”
小籬笆當然蹭蹭地去了。
艾金看著他:“你想到了什麽?”
“我在想,他身在南蠻是如何得知辛蕊入宮的?”他思索片刻便笑了,“山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看來我們離開雲國這段日子,宮裏熱鬧得很。”
艾金自然不明白他話中深意,更不會揣摩到姚止山居然會喜歡上辛蕊那個冒牌公主,現下心裏滿滿當當,含笑道:“看來咱們不必死了。”
上官堯此時心中亦是滿滿的:“我上官堯此生有你,縱舍棄了這條命也無妨。”
她卻白他一眼:“你這條命是我的,我要它你就不能輕賤自己!”
上官堯一抱拳:“夫人教誨,為夫必定牢記於心!”
被叫夫人那位,一下子臉就紅了。
上官堯心中還惦記著姚止山,不知他此刻身在南蠻還是已經回到雲國,既然他已然知曉辛蕊身世,會否助她渡過難關?照艾金的生辰,她如今已在眾人眼裏到了指婚的年紀,皇上是不是真的將她指給衛延風?若是她不肯嫁,該怎麽辦?若是她嫁了,被人發現身份又該怎麽辦?
艾金也在隱隱為宮裏的辛蕊擔心,子卿哥哥已經發現了她的身份,看樣子還是有心成全,既然有心成全,會不會在父皇指婚的時候就這樣順水推舟娶了辛蕊?若是辛蕊不肯,那又該怎麽辦呢?她會不會一氣之下說出自己不是公主?父皇發現之後會不會派人來將自己捉回宮去?若是真到了被捉回宮去那一日……
那就麻煩了。
這日江孜找上官堯商量事情,碰巧艾金親自熬了湯送過去,江孜就招呼她走近:“有寶貝,來看看。”
艾金接過來,將畫軸展開,看了一眼。
隻需一眼,那畫中美人婀娜多姿,足下一池荷葉,是行走的姿態,仿佛步步生蓮,艾金覺得自己眼花了,她結巴著問:“這……我母妃?”
上官堯本不甚留意,正在研究地勢圖,聞言這才轉過身來,也隻看了一眼,立即臉色大變:“金妃娘娘?”
江孜立刻錯愕了:“你們在說什麽?”
艾金將花卷平鋪在桌上,伸手去觸摸畫中美人,好不容易手指不再顫抖,她閉上眼睛,眼淚很快掉落下來,上官堯握住她的手,江孜本欲上前安慰,見到他們如此旁若無人的親密,最終還是按捺住沒有動,過了好半天才問:“為什麽哭?”
上官堯這才問他:“敢問王子,這畫從何而來?”
江孜“哦”了一聲,“戰利品,波拉給的。”
艾金抬起頭:“戰利品?這幅畫在雲國皇宮珍藏,如何會是你們的戰利品?”
“寶物?”江孜有些不解,“看錯了吧?”
艾金還想說什麽,上官堯已經用眼神示意她閉嘴。
她這才反應過來,若是再說下去,很可能會暴露自己身份,上官堯道:“我們雲國皇帝最寵愛的妃子金妃娘娘在十六年前去世,後來皇帝四處征集畫師替金妃作畫而不得,親自將愛妃畫了出來,這幅畫曾經掛在寶華殿供奉過,所以雲國上下都知道此事。”
江孜問:“她為什麽哭?”
上官堯道:“小蕊母親也是同年去世,想來是有些感觸罷。”
生於王室,從小跟著波拉長大,自己父母連見也沒見過的江孜也惆悵了:“噢……母親的樣子。”
艾金摩挲著畫中人的衣袖,仿佛想透過花卷摸到她的肌理一般,江孜不知道“虔誠”用中原話怎麽說,隻是覺得,也許這樣禮物送的,還算合她心意。
江孜走後,上官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在他沉默的時候,艾金也沒有開口問什麽,兩個人各自安靜地思索了一小段時間,然後同時抬頭,艾金將畫卷收起來:“這幅畫絕不是父皇收藏的真跡,可是怎麽會有仿版流到西域來?”
“這畫即使不是皇上真跡,也必定是從雲國流傳過來,我想可能要出大動靜了,”上官堯皺眉,“你我雖遠在西域,卻各自有心係掛念之人,小艾,我總覺得會出什麽大事。”
艾金也蹙眉:“不如你修書一封飛鴿傳書回去,看看究竟鬧出了多大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