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不太好找的中國超市,在一個半地下室的老房子裏,進來要貓著腰往下走半層台階。這裏別有一番洞天,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夏詩遠感覺像是闖入了魔女的糖果小屋,她童年記憶裏的“跳跳糖”、“咪咪蝦條”、“大大卷”就擺在貨架第一排,還有“麥麗素”和“大白兔奶糖”!夏詩遠徹底被這些琳琅滿目的商品吸引了注意力,暫時忘卻了所有的心事。她挑了一大桶三合一(白巧、黑巧和牛奶巧克力)的“麥麗素”——這是以前方譽陪她夜自習必備的零食,作為使才公主的答題獎勵。

沒一會功夫,她倆已經把選好的零食滿滿當當地裝滿了兩個有機棉網兜袋,這是夏詩遠這幾天跟Bobby學到的習慣,做一個環保主義者隨身帶環保袋。

在美國流行AA製,這是讓夏詩遠特別適應的共識,不需要為了付賬爭搶個大半天。但今天既然是說讓夏詩遠陪她來,Bobby便執意要請客買單,排隊時站在她後麵方便一起結賬。

中國超市雖然不大,但也要排3、4位才輪到她們,夏詩遠一手輕輕抱著小貓,另一隻手提著環保袋,轉身正想和Bobby說關於零食的故事,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眯起眼睛一看,是杉杉的男朋友黃賢澤,他拿了一包“桂林米粉”,排在Bobby身後準備買單。

黃賢澤也認出夏詩遠來,他瞪大眼睛,有點驚喜,同時也看到她手裏的小貓,露出驚訝的表情。

夏詩遠對黃賢澤的印象其實並不深,隻記得來美國的第一天,他和杉杉一起來機場接機,幫她提行李,從杉杉那裏得知,他從小就跟著全家移民來了美國。還有就是那次尷尬的洗衣機大作戰,她想起來會覺得有點丟臉,不過管他呢,反正不會有太多交集。

這是夏詩遠第一次正麵注視他超過5秒鍾,黃賢澤長得幹幹淨淨的,她憑空測量了一下,黃賢澤大概比方譽矮半個頭,由此推算出來他應該1米75左右。他今天沒有像上幾次那樣把頭發梳到後麵去略顯成熟的樣子,不過自然的發型讓他看上去更像一個鄰家大男孩。他一身A&F的運動服,夾腳拖鞋,像剛從家裏出來一樣。

“哦?夏詩遠,你也喜歡來這裏!”黃賢澤先開了口,歪著頭跳過Bobby和她打招呼。他的普通話說得不是特別流利,帶一點點廣東腔。

“啊,我第一次來……”夏詩遠轉頭看向Bobby,同一視線也順便看著黃賢澤。

Bobby聽見背後的聲音,抬頭看看夏詩遠,馬上就會意了,她朝夏詩遠做了個鬼臉,側身和她換個位置,這樣她和黃賢澤說話方便點。但這樣一來,夏詩遠就不得不和黃賢澤尬聊了。

“嗯……我現在在一間華人律所實習,這是我的老板Bobby,我們今天來給同事買下午茶點。”夏詩遠中規中矩地說道。

“哦,你有在實習,不錯哦。對了,你養貓了?”黃賢澤的目光轉向她手中的小貓身上。

“啊!它是我剛在路邊撿的,也不知道它怎麽會待在一輛車底下,我們沒找到主人,擔心它會亂爬有危險,我想先帶回律所,再想辦法。”夏詩遠如實告訴他。

“是哦,我記得你們住的公寓是不能養寵物的。”黃賢澤伸手碰了碰小貓,它很享受地用手抓了抓他。

“對,我知道,我租房子的時候,就有讀到過這條規定。”夏詩遠略顯沮喪,“但不知道能不能放在包裏混過去,不讓樓管發現?”

“那……會有風險吧?萬一它長大了咬壞家電、或者被鄰居發現,到時候你以後在美國的租房信用會有影響的。”黃賢澤認真地解釋道。

夏詩遠想了想,說得有理,這確實讓人有點頭疼。

“這樣吧,這個小貓,可以先寄養在我家,怎麽樣?”黃賢澤的建議出人意料。

“你可以嗎?”夏詩遠有些舍不得貓,情商瞬間降為負數。

“當然啦!嗨,我自己的貓,已經養了8年了!”黃賢澤嘴角上揚,有些自豪地說道,“養貓,我可是很專業的。”

“這樣啊!”夏詩遠還在原地猶豫著,這就輪到她們結賬了。Bobby把賬都付好了,夏詩遠一個手幫忙抱起一個環保袋,如此一來,另一隻手抱貓就不大利索。黃賢澤見狀,馬上摸出一張紙幣遞給收銀員,“不用找了。”然後把買的東西塞在衣服兜兒裏,騰出手來幫她提袋子。

“噢,謝謝你!”Bobby抬起頭,朝他笑了笑,抱起了另一個布袋兒。

“很高興可以幫上忙。你看,現在貓咪還太小,看樣子不滿一個月,帶回律所你們可能也沒有辦法照顧好它,它現在隻能喂貓咪牛奶,可能還需要針管兒,還有你們肯定沒有貓砂吧?我家裏有全套的小貓用品,可以先養在我家。”黃賢澤也學著把環保布袋抱在胸前。

“你不會對我不放心吧?”他停頓了一下,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啊,沒有沒有!”夏詩遠也覺得他的建議不錯,對於養貓她確實一無所知。

“嘿,對了,怎麽稱呼你?”Bobby看出夏詩遠有些尷尬和為難,湊過來打斷了他倆的對話。

“哦……你好,可以叫我Aaron,我的中文名是黃賢澤。你是Bobby,對吧?”

“哈哈,是的,你們是同學嗎?”Bobby微笑地看著他,“能找到這裏的華人學生不多哦!”

“是的!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搬來了美國,我跟著她一直住在唐人街,所以很熟悉這裏,我現在就住在這個超市的樓上。”黃賢澤一邊說著,三個人一邊走出中國超市,“夏詩遠和我的一個朋友合租,我們剛認識沒多久,竟然在這裏遇到,真是太神奇了!”

夏詩遠豎起耳朵,沒聽錯吧,“一個朋友?”杉杉隻是他的“一個朋友?”

“那可真的是太巧了。”Bobby煞有意味地看了看夏詩遠。

“這個貓咪你可以先交給我,你想它的時候,隨時來看它。”黃賢澤又把話題拉回到小貓身上來。

夏詩遠不置可否地看看Bobby,希望她能給自己一些建議。但Bobby眨眨眼睛用眼神回複了她,意思是這個需要你自己做決定。

“嗯……那,可不可以先請你照顧它?”夏詩遠好不容易下了決心。

“沒問題,你完全可以信任我。”黃賢澤笑了起來,“如果你們時間不急,可以現在去樓上我家,把貓咪先安頓下來,怎麽樣?”

於是,小貓咪就這樣被黃賢澤收養了。讓人難以想象的是,隻有半層樓露在地麵上的這間超市的樓上,竟然是一棟品質不錯的公寓。黃賢澤的房子很寬敞,也被他收拾得相當幹淨,一眼望去可以說是一塵不染,讓夏詩遠懷疑他是不是處女座的。果真,他家有一隻貓咪,但很怕生,從她們進門就躲在窗簾後麵,隻露出一條毛茸茸的尾巴來。黃賢澤家的養貓工具,全都在開放式的陽台上,所以房間裏幾乎沒有貓的味道。夏詩遠心想,一個男生的家這麽幹淨,真的有點令人發指了!

她們把貓放在貓窩裏,小貓竟然不害怕,東張西望蠢蠢欲動起來,似乎已經默認這就是自己的家了,夏詩遠心想,這小家夥,挺沒良心的呀!她嘟起嘴,但心裏又為貓咪感到開心。

“太好了,貓咪暫時有了著落。”Bobby很開心地說,“那我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對了Aaron,如果貓咪的主人這幾天打電話來找它,到時候還要麻煩你呢。”

“好的,我知道,我先暫時做它的爸爸!”黃賢澤熟練地撫摸著貓咪,然後起身送她們,“你們買的東西比較多,我送你們到律所,走吧!”

一路上,Bobby不停找話說,10分鍾左右也就走到了律所。

“那,我就先回去了,很高興認識你Bobby!夏詩遠,想貓咪了,可以隨時來找我哦。”黃賢澤的開心仿佛都要溢出來了。

晚上從律所回到公寓,剛過7點鍾,這個時間學校白天的課程剛結束,正是大部分華人學生的飯點。西餐始終無法滿足中國胃,所以初來乍到的新鮮勁兒過後,大家基本上都自己回家做飯。之前這個時間,都是杉杉大顯廚藝的時刻,作為四川人她炒菜功夫一流,夏詩遠總是可以坐享一頓“舌尖上的中國”。但此刻偌大的房間空空的,廚房也好幾天沒有開過鍋了。

自從杉杉立誌要拿獎學金,每天都在學校發奮圖強到9點之後才回來,忙著實習的夏詩遠也沒時間買菜,前幾天都在樓下墨西哥餐廳解決的晚飯,也快吃膩了,今天去超市順便買了一盒雞蛋,到家快速做了一人份的蛋炒飯,匆匆地吃完,端去洗碗,心裏急著想要把白天工作占用的學習時間給補上。明天就是期中論文提交的截止日期,所以今晚要騰出至少兩個小時來完成專業課題——《費城的城市現狀與劇院行業的前景展望》。

她住的2樓,水壓特別大,嘩嘩嘩的急速水流衝刷著碗筷,飛濺在她的袖口,突然這一幕讓她觸景生情,突然眼淚汪汪地站在那裏。國內的家中有一隻邊牧狗從小陪著她長大,現在她長大了,狗狗也老了。記憶中每次回家,狗狗都會飛奔出來迎接小主人,在她腳邊蹭來蹭去,形影不離,這隻邊牧和家中其他人都不會這般親密。她從狗狗剛來家裏開始,就很喜歡給狗狗洗澡,因為其他人都hold不住它。每次也是在這樣的水聲之下,她會抱著它,一邊唱歌安撫情緒,一邊聽著嘩嘩嘩的水流聲衝走它身上的泡泡。

這半年,她的人生經曆了一次次的地震。一個多月前,她獨自拖著行李箱出門,因為和父親賭氣,她也沒有和邊牧好好告別,等她頭也不回地上了司機的車,回頭看了一眼,那隻乖巧的狗狗,正扒著玻璃落地窗,昂著頭依依不舍地看著她,它的眼神很悠長,像在跟告別一個親密的知己,明知自己阻止不了別離,同時也不確定何時才能再見。這個定格畫麵,是她對於愛犬的最後記憶。

快速抹了抹眼淚,夏詩遠逼著自己定下心神坐到了書桌旁。太多的無奈,讓她隻想快速找到一件事來轉移注意力。打開電腦,找到教授傳來的參考文件,她打開論文編輯器。這時候,微信跳出來一條提示——

“Aaron申請加你為好友,留言:詩遠,我給你發貓咪的照片。”

夏詩遠一看是和貓咪有關,沒多思考就點了“同意”。幾秒鍾後,對方傳了好幾張貓咪照片過來,有喝針管奶粉、躲在房間角落裏,還有趴在沙發上睡覺的各種萌態可掬的樣子。夏詩遠瞬間被萌化了,電腦對麵的黃賢澤連續發了幾條語音過來,和她說了一下貓咪後來的情況,這樣你來我往地聊了好一會,夏詩遠都沒有聽見杉杉回來的開門聲。

突然房門被推開了,杉杉愁眉苦臉地靠在門框上“哎,太背了今天,學校停電,沒網,電腦也鎖在電子儲藏櫃拿不出來,詩遠,我可以借你電腦發一封緊急郵件給教授嗎?”

夏詩遠嚇了一跳,於是隨手關掉了和黃賢澤的聊天窗口,“哦!好呀好呀,那你先用,我剛好要去洗澡。”她很會為別人著想,找了個借口站起身來,把座椅讓給杉杉。

等夏詩遠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回到書桌前,杉杉已經回她的房間去了,電腦的顯示屏上是黃賢澤發來的“晚安”消息,並且顯示“信息已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