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夏詩遠奇跡般地五點就醒了,毫不費力地睜開眼睛,想起來昨晚竟然忘記刷牙,於是趕緊捂著嘴,一個骨碌翻身跌下床,跑去衛生間。站在鏡子前,機械地擠著牙膏,隨意地看了兩眼鏡子裏的自己,她如臨大敵般看到自己有了黑眼圈,兩頰還多了幾顆曬斑,這個發現相當於!“嘭”地一聲,鐵達尼號撞上了冰山。

過去的使才公主,是一個精致的可人兒,她絕不允許自己在眾人麵前的樣子有一點馬虎,什麽牌子的隔離最清透,什麽顏色的腮紅最偽素顏……她都一清二楚,還在學校網站有一群學妹粉絲等著她論壇帖子分享呢。真是萬萬沒想到,才離開大學三個多月,命運已經把她塑造成了另一個摸樣。雖然遺傳了母親白嫩的肌膚和超長的睫毛,但在人群中早已不是耀眼的星星了。

“天哪,我竟然邋遢成了這樣!”鏡子前的夏詩遠,湊近看了又看。過後是她痛定思痛,開始認真地捯飭自己,洗臉盆前發出各種瓶蓋擰開、刷子碰撞的聲音,隔著一扇門的客廳此時還靜悄悄的,昨晚擺著兩張票的桌子已空空如也。

樓下已經停靠著一輛奔馳車,沒一會就發動開往唐人街。Bobby讓夏詩遠在路邊下了車進去餐廳占座位,自己先繞路去加趟油。

她們和另一位同事約在“龍鳳餐室”的早茶店碰麵,這裏和律所一街之隔,夏詩遠曾無數次路過這裏看到外麵都是排著長長的隊,今天時間還早,隻有幾個年紀稍大的華裔戴著老花鏡在角落看報紙。

“龍鳳餐室”裏的一台老式電視機裏正播著國內新聞,畫麵不時出現幾條若影若現的故障橫線,斑駁的牆壁上有半脫落的牆紙和水漬,空氣裏彌漫著熟悉的家鄉味道。夏詩遠找了一個可以正麵看到電視機的位置,剛坐定,一個年紀和她奶奶相仿的服務員過來用廣東普通話雞同鴨講了老半天,夏詩遠豎起耳朵聽了很久才明白,原來是要請她去門口的推車上自取點心。

店裏開始陸陸續續進來幾個客人,夏詩遠自顧自地在推車邊上研究茶點,突然一個聲音從背後冒出來——“這個冰火菠蘿油最適合你。”這毫無預兆的聲音把她給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天舒,律所裏的一個怪人。這個女孩平時大大咧咧、甚至有些瘋瘋癲癲的,夏詩遠打心眼裏就不是很喜歡她,之前從沒主動和她說過話。

但天舒卻並不這麽認為,她自說自話地端了兩份菠蘿油包,一邊往一個空位走一邊說,“我們還有十五分鍾,你拿好了就過來,一起坐這裏吧。”看來要接的就是她,夏詩遠隻好撇了撇嘴。

倆人順其自然地湊成一桌,看著天舒已經大口喝掉了一碗湯,夏詩遠才發現自己有些拘束,她突然有點想笑,這個場麵還挺像她第一次和方譽吃飯的,對方特別自然,自己卻在那裏別扭了老半天。

“你笑什麽?”天舒咬了一大口流沙包,看起來像一個鼓足氣的胖青蛙。夏詩遠被她的樣子逗樂了,顧不上回答,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來。天舒也不管她,直接夾給她一個灌湯包,又開始埋頭大吃。和這樣的人一起,夏詩遠頓覺胃口大開。

“你是不餓嗎?”天舒吞了一口馬拉糕,又騰出手來端了一份點心到自己麵前,盯著夏詩遠問。

“我今天特別餓,昨天都沒有吃晚飯呢!”夏詩遠等咽完一口菠蘿包,才開口說話。

“那你還吃那麽慢?”天舒挑起眉毛。

“我……慢嗎?”夏詩遠正在小口咬著第三口的菠蘿包,低頭看了看自己眼前,滿滿都是食物,而對方眼前已經有三個空盤。

“我還沒見過像你吃飯這麽慢的人,像是一個微服私訪溜出來的公主?”天舒像個印度人那樣搖擺起腦袋,把嘴一抿,露出“我真是個天才”的笑容。

“……”夏詩遠被嚇了一大跳,這個人竟然和方譽說了一樣的話。

Bobby恰到好處地踩點走了進來,打斷了她的思緒。於是,氣氛頓時和諧了起來,三個人超有默契地在十分鍾內就一起吃完所有的食物並走出了早茶店,Bobby先去把車了開過來,她倆一起走在後麵。

“這個龍鳳餐室人還挺多的嘛!”夏詩遠一邊為了趕上天舒的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走路。

“因為周日早上九點到十二點打折呀。”天舒大搖大擺地走在她身旁,但她走路好快,和夏詩遠的距離幾乎是前後排關係。

“原來如此,那我們有點虧了。”夏詩遠看了眼手機,剛過九點。

“時間不是錢呀?”天舒扭頭看了她一眼,臉上露出大驚小怪的表情,“我們早上騰出來的時間,可以多爬一座山呢!”

“也對哦。”夏詩遠悻悻地閉了嘴,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從唐人街去費城自然寶藏之一的山穀公園,路上大概要20分鍾左右的時間。來了一個多月,夏詩遠已經聽好多同學提及過,今天終於有機會親身到此一遊,想想都很美,心情一路放飛。美中不足的就是,一路上有個比較吵的同伴——天舒。

山穀公園是兩座山脈之間的一個自然山穀,這裏有1800棵樹,還有可愛的小溪,50英裏長的徒步旅行路徑和步行道,以及禁止汽車通行的沿河道路,與許多美麗的小徑相交,遍布整個公園。山穀公園和它的小徑都是四季奇觀:野花,溪流,老舊磨坊,甚至還有廊橋。公園裏有一條主要的煤渣路,Bobby帶著夏詩遠和天舒,從這裏開始了一天的自然徒步。一路上,夏詩遠看到人們在隨意地遛狗、騎自行車、騎馬、小徑徒步、溪流釣魚、賞鳥,周圍天然茂密的森林也美極了,很難想象,這裏竟也是費城的一部分。

Bobby是一個大自然愛好者,走路的間隙不停地給夏詩遠介紹沿途各種植物,不時她們還會遇到幾隻迷路的鵝,闖入人行步道。天舒早已不見蹤影,夏詩遠隱約記得十分鍾前見到她,是去追一匹掉隊的小馬駒。

“詩遠,我們要不要去找一下天舒?”Bobby突然問她。

“哦,好啊,不知道她又跑哪去了。”其實夏詩遠才不想去找她呢,表情出賣了她。

“你別看她這樣,她可是我從國內專門請來美國的。”Bobby一眼看穿夏詩遠的言不由衷,笑著說。

“是嗎?她這麽厲害哦?”夏詩遠有些不敢相信,這次表情沒有出賣她。

“是的,她有常人沒有的一些能力,這兩年我的律所她幫了我很多,特別是當年選這個地方的時候。你可以嚐試跟她相處,會有幫助的。”Bobby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但言語間有些鄭重其事。

“這樣啊,她是學什麽專業的,怎麽個厲害法呢?”夏詩遠還是很不解,她左看右看,這個天舒也不過就是個普通的瘋丫頭。

“你慢慢就會知道。”Bobby看夏詩遠的神情就知道有些事是需要賣點關子的。

突然有人從背後蒙住了夏詩遠的眼睛,手指上濕漉漉的,水珠都黏在了她的臉上,她本能地大叫一聲,但對方力氣很大一時還掙脫不掉,夏詩遠隻能死命地奮力推開,果然是天舒!這家夥,每次出場都要把人嚇死了!而天舒正興高采烈地往夏詩遠頭上插一根草,還很滿意地搖擺著腦袋。

“我給你找了一根最適合你的草,我看看,真配喲!”天舒不由分說就拿出手機對著夏詩遠拍了好幾張照片,也不管對方此刻臉上全是哭笑不得、一臉喪氣的表情。

“天舒,帶詩遠到附近走走吧,我在這裏休息會。”她們步行了將近一個小時,Bobby感到有些累,指了指步道邊的一排椅子,準備坐下。

夏詩遠在內心呼嘯著呐喊著,她感覺噩夢要來了,但也不好推辭,隻能被天舒拽著往前走。

“我帶你去一個最刺激的地方——魔鬼池,絕對不會有其他人發現那裏的!”天舒自顧自地在前麵帶路,完全沒意識到身後的夏詩遠臉都綠了。

使才公主並不是一個膽小的人,而是這一幕太像她和方譽初次見麵的場景了,也是在大自然裏,也是徒步,但希望……不要有之後更相似的巧合了!夏詩遠在心裏祈禱著。

這個魔鬼池在夏天是可以遊泳的,但現在隻有一層淺淺的水,人可以踩著石頭過去,但是要到達那裏,需要先從一個懸崖上跳進來。這可難不倒夏詩遠,無知者無畏,她選定了一個角度,從懸崖上輕輕一躍,輕盈地落在一塊石頭上,搞定!然而她還沒站穩,鞋底踩著落腳處的青苔突然就滑了一下,她還沒來記得叫出聲來,就撲到在水池裏。

四年前,也是相似的場景。

就在摔倒的一秒鍾裏,被時間拉長的一秒鍾裏,夏詩遠似乎看到了第一次被方譽救起的自己,在那次令她記憶猶新的特訓徒步活動中,從她最害怕的深水池中,她幾乎是像仰望神一樣的看著他,全身濕透的在他懷裏瑟瑟發抖。

這一次是天舒把她扶了起來,夏詩遠身上沾了些泥漿,有些狼狽地從水裏站起來。這水都沒不過腳踝,天舒罕見地嚴肅了起來,不知道從哪摸出一塊手絹給她擦了擦臉。

“你也太不小心了,我都已經給你找到最安全的地方了。”天舒撅起嘴來,撲過來看她有沒有受傷,夏詩遠卻自動忽略了她接下來的表情,仿佛正在經曆一次時空重疊,內心激**著一場海嘯,但瞬間又平息了下來,她再次看向天舒時,突然就對她升起了莫名的好感,馬上抓起天舒的手說:“我沒事,我們繼續走吧!”

“那可不行,你身上弄濕了,怕會感冒,我們先回去,把衣服晾幹再說。”說罷,天舒又拽上她慢慢抄近路往回走。

看著天舒的側臉,夏詩遠有些慌神,她曾經覺得方譽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存在,但在這個女生身上,竟有好多相似之處。還沒想象完,她已經被帶回到車上,天舒翻出自己備用的白T恤和紅裙子,並仔細檢查了四周的環境確認很安全後,讓夏詩遠貓在後座換衣服,自己守在車前來回巡視。從座位的縫隙裏隔著擋風玻璃看到天舒的背影,夏詩遠心想,被人保護著的感覺真好,真好。

她們三人在公園的露天餐廳度過了一個美好的下午時光,聊得昏天黑地,笑得響徹雲霄,直到一通電話刺耳的聲音劃破了溫馨的氣氛,夏詩遠還沒來得及接就斷了,屏幕上閃著幾個未接電話和未讀消息:

“詩遠,你怎麽不接電話也不回消息啊,急死我了,今天Aaron沒時間,你快來藍人秀,快開始了,票我存在門口,你報我的名字他們會讓你進來哦!”是杉杉的留言。

藍人秀是19:30準時開始,天舒使勁踩著油門一路把夏詩遠載到劇院門口已經19:33了。

劇院內一片漆黑,隻見舞台上有3個全身藍色的人,正將六個直徑2米的大氣球砸向台下的觀眾。檢票的工作人員打著手電帶著她入場,她們的票還是第一排的,姍姍來遲的夏詩遠無法不引起全場的注意。她紅著臉,遠遠地瞥見杉杉正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隔壁還空著一個座兒,她正準備躡手躡腳挪過去。

“轟”的一聲,全場的聚光燈一下集中在夏詩遠身上。同時,3塊大屏幕上出現“Late Arrival”(晚到懲罰),並響起了警報,屏幕正中央出現夏詩遠一臉懵的倩影。3個藍人停下表演,集體盯著夏詩遠看,隨著現場的搖滾樂隊也即興的演奏,他們齊聲對著夏詩遠唱起了《You Are Late》。

還沒等夏詩遠反應過來,一個藍色的人已出現在她的眼前,像中世紀的紳士一樣伸出手,邀請她上台。穿著紅裙子的使才公主緊張到無法呼吸,站定在台上,往下一看,黑壓壓的一片,而這時候,突然覺得裙子在上上飄,回頭一看,一個藍人在背後用鼓風機扇風,她的紅裙子像瑪麗蓮夢露的經典造型那樣向上飄了,夏詩遠大叫一聲,用一隻手去壓住裙子,但她瞬間發現這風其實特別安全,音樂也變得越來越魔幻,全場爆發出此起彼伏的笑聲。

突然舞台上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三盤藍色的奇怪食物,藍人們邀請她坐在一個長條桌前,笑嘻嘻地示意她一起共度晚餐。緊張到有些手抖的夏詩遠,接過一盤食物,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這到底是什麽,這時候3個藍人也坐在她右邊,她旁白的這位藍人突然像變魔法一樣變出一個桶狀吸塵器,對著她盤子裏的食物一陣狂吸,上麵加的荷包蛋被瞬間吸走了!這一秒,夏詩遠也跟著大笑起來。

3個藍人見她已從起初上台時的害怕轉變為開懷大笑,便笑嘻嘻地把晚飯丟在一邊,一起單膝跪在地上,伸出手,示意她選擇一位,夏詩遠端著盤子緊張地選了中間的手,另兩位在舞台上用卷筒紙把自己原地裹了起來以表示各自的心碎,全場又一次笑翻,舞台上的燈光愈發跳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