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譽揉揉惺忪的睡眼,起床拉開窗簾,隻見一排排黃色和白色的樓房錯落有致,不遠處一個藍頂的清真寺旁矗立著高高的尖塔,塔尖上一個傾斜的阿拉伯彎月指向天空,幾個高音喇叭朝著不同的方向高聲播放著誦讀祈禱聲。
方譽將那個米色的小信封從枕邊拿起來,正要打開時,他又想到了昨天飛機上的情景,他從口袋裏翻出了那個記憶卡看了看,然後也放了進去。將信封收到床頭櫃裏的小抽屜後,他看著窗外陌生的一切,喃喃自語著:為什麽?我就是不能忘記你,任何時刻,任何地方,無論清醒還是做夢,你都會出現。難道要忘掉過去,就那麽難嗎?我不遠萬裏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家,就讓我開始我的新生吧,真主啊,請收留我…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方譽的遐想,伴隨著一聲:“快出來吃飯吧!”他連忙起身打開了臥室的門走了下樓。剛到樓梯邊,一個50多歲的中國人從餐桌旁走過來和他握手寒暄,然後坐在方譽的對麵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方譽看著他上下閉合的嘴唇,在心裏聽到自己的聲音:“這就是華風集團駐約旦工程分公司的周總經理,他說我將要在這裏工作兩年左右,兩年的時間,應該能忘記你了吧?”
周經理上下閉合的嘴唇繼續發出聲音來:“這麽著急讓你來,主要是剛剛中標的項目現在施工設備就要抵達亞克巴港口,需要你去配合清關公司做清關工作以及運輸設備。之後你主要就是負責項目上的物資采購。對你呢,就兩個要求,一個是快,保證物資的及時供應;另一個是省錢,控製好采購成本……”
這時,幾個中國人紛紛從各自的宿舍出來大廳吃早飯,跟方譽打著招呼,同時也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周經理指著項目總工程師李良笑著對他說:“可把你盼來了,我們李工這幾天都急上火了!”李工笑眯眯地指著窗外:“可不!既然來了,就好好幹,過兩天去港口清關時可以散散心,約旦還是挺不錯的,即安全又有中東風情,工作上不要著急,慢慢適應…對了!今天是下午咱們項目組組織到死海邊遊泳、聚餐,你也好好放鬆一下,年輕人,不要心事那麽重……”
這時門外又走進來一個人,大家紛紛介紹道:“機修工老陳!”老陳上前握住方譽的手熱情地說了起來,可惜方譽一個字都沒聽懂,看到他一臉的懵樣,周經理哈哈大笑起來:“在咱們項目上,英語好不重要,也不需要學阿拉伯語,但浙江話是必須要懂的啊!否則機器壞了,就隻能幹瞪眼啊!”
方譽這才明白過來,這個老陳竟然駐外這麽多年鄉音不改,還逼著周圍人為了跟他交流去學什麽浙江話,方譽表情僵硬地望著他們,實在不知道如何應付這樣的場麵,隻能時不時配合地點點頭,微笑一下。
下午三點鍾,一輛麵包車頂著烈日,順著蜿蜒的山道從山頂上的安曼城區駛向死海,路邊植物的綠色也漸漸隨之稀疏了起來,車裏的中國同事們指點著窗外的景致品頭論足,一時間倒也熱鬧。山腳下那條狹長的,看起來像明晃晃的帯子一般的,就是聞名於世的死海了。方譽一眼不眨地看著那條帶子,仿佛有一股神奇的魔力一般,吸引著他,那帶子的形狀越來越怪,直到一個拐彎,突然什麽也看不見了,麵包車緩緩在死海邊的一個簡陋的度假村停了下來。
停車場裏已經停了不少阿拉伯人的私家車,他們也攜家帶口來到這裏度假,那些阿拉伯男人或在陰涼的地方懶洋洋地抽著水煙,或上身塗抹著死海的黑泥在死海邊溜達閑逛。這個國度**上身隻是男人的特權,而那些阿拉伯的女人們,即使她們到死海裏麵去享受漂浮的樂趣,也是悄無聲息的一身黑袍徑直就向死海深處走去,她們黑色麵紗下那一雙雙神秘的眼睛,對於中國人來說猶如死海裏那汪靜靜的湖水——波瀾不驚。一群年幼的阿拉伯小孩們,似乎沒有大人們的那些顧忌,他們**著上身,歡呼雀躍地在死海邊享受著真主賜予的這片神奇湖水。
大家夥兒在車內換上那種到膝蓋的大褲衩,套上文化衫後便紛紛奔向死海岸邊。方譽看著眼前靜靜的死海,水麵上好像漂浮著一層層淡淡的油花,他走了過去,用手指撚了撚湖水,滑滑的感覺猶如前女友的秀發滑過指尖。
一抬頭,遠處已經漂在湖麵上的中國同事們都興奮地向他招呼著快些下水,方譽擺擺手,一個人獨自順著湖邊,沒有目的地向前溜達著,他總覺得這裏太神秘,神秘得不想過於親近,所以,為了保持這份神秘,他不願意跳進湖裏。
沿途那些奔跑的阿拉伯小孩路過他身邊時,興奮地望著他的臉龐用古怪的口音喊著:“中國人…中國人…朋友!”
一條小河從東側高聳的山峰流淌下來,在死海的入口處衝刷出一片平坦的扇形沙灘。方譽走了一個大圈後回到了先前的沙灘上。
“過來這裏!方譽!”周經理坐在那片沙灘上招呼他過去,李總工也側頭向他報以微笑,因為坐著,所以那湖水已經是沒過了他們的腰際,汩汩的向死海裏流淌著,方譽不喜歡陌生的死海那種既滄桑又神秘的感覺將自己包圍,他衝兩位領導打著招呼,走到距離他們不遠的身旁蹲下身來。
太陽慢慢地向死海西邊的山脈落下,巴勒斯坦境內的那條山脈灰蒙蒙的沒有一點生機,山的那頭飽受戰爭折磨的巴勒斯坦人民可能是無心享受這死海日落的美景了,方譽正在內心感慨著,突然感覺背後不斷有被什麽東西碰撞的感覺,是湖水帶來的泥沙嗎?他回頭想要看個究竟,卻驚訝地發現,那是被湖水衝下來的小魚,它們適應不了死海裏強烈的鹽分,紛紛試圖掉頭向上遊遊去,方譽隨手捧起一把湖水,一條黑色的小魚痛苦的扭動著身體依然向前遊著。
“這些魚真是太慘了,被衝到死海裏麵,算是死定了…… ”周經理看著方譽手裏的魚感慨著。“不,還有一線生機。”李總工用手指著水裏一些向上遊奮力遊去的魚群說道,“能夠遊回上遊去的,就能獲得重生。”
隻見一些黑色的小魚跳出水麵,身體拚命地想要向上遊撲去,然而當它們掉落下來後,卻迅速地被湖水衝了回來,於是,它們又再次躍出水麵,用生命去博取那一線渺茫的生機。方譽突然就被眼前的這一幕感動了,他將手裏的魚兒拋向上遊不遠處水流緩慢的水窪裏,在那裏聚集了一些疲憊不堪的小魚,他不停地用手接住幾條掉落後被衝得暈頭轉向的小魚,拋向那淺淺的水窪。
周經理搖了搖頭說:“方譽,你這是白費力,掉到死海裏,它們注定活不了!”“自救者則天必助之,我們也是死海裏的魚啊。明知道沒救了,可還是不甘心呐!”旁邊的李總工感慨道,“中標那天才知道,我們的標價比第二標竟然低了40%,知道開標結果後,我好幾個晚上都沒有睡好覺,現在還不知道標價是哪裏計算失誤了,而土耳其的投標公司卻已經斷言我們必虧無疑了。”
周經理眉頭擰成一團,望著西邊紅紅的落日說道:“不管哪裏計算失誤,保證函現在已經攥在業主的手裏,我們沒有了退路,與其現在放棄被業主沒收保函,賠付保證金,還不如搏一搏,兩年後或許還有生機!”
李總工笑著說道:“可不是嘛!我們不知不覺中,已經變成了死海裏的魚,所以隻能奮力一搏,說不定還有轉機。”
周經理背對著方譽繼續往前走:“眼下最緊急的還不是完成施工,這兩天來營地鬧事的人越來越多了,再這樣下去很可能項目會被拖垮,完不成任務事小,對總公司沒法交代啊,這個水電站不僅僅隻是一個項目,背後還有兩個國家的貿易、外交,哪樣我們都背負不起!”李總工顯然是個樂天派:“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事情總會解決的!”
方譽一直默不作聲,他索性轉過身對著流淌的河水,不停地撩起水裏的魚,奮力地將它們拋到上遊去,仿佛孤獨的自己就像是手中那條已經疲倦的魚,離開父母,了斷情緣,他也被命運的湖水衝刷到了死海湖畔,自救者則天必助之,他心裏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好像自己也變成了死海裏那條遊動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