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在一個鬧中取靜的街角,底樓的木門上鐫刻著隸書的“正心”二字,秀逸中透著克製的鋒芒。推門進入,穿過前台和辦公區,從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是一個小花園,如同置身於一片原始森林。辦公區的另一側,用鍍膜玻璃隔出了好幾個會客室,精心配置了被美國最重要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永久收藏的伊姆斯椅。
“正心”律所的裝修風格,乍一看很簡約,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明白,這裏用的家具都是世界名牌。這是創始人的初心,她希望可以讓客人快速放鬆下來。因為來到這裏的人,大部分都緊張得過頭。
辦公室盡頭的那間會客室磨砂玻璃門正緊鎖著,裏頭隱約有三個人影。一個是身著職業裝的卷發女士,她挺直著身板,正在說著什麽。她對麵坐著一個光頭黑人,雙手支在膝蓋上捂著臉。在他的身邊,有個重疊的纖細身影,紮著高高的馬尾辮,抱著一個文件夾。
Bobby、黑人大叔和夏詩遠,正圍著小茶幾坐著。從上帝的視角俯瞰,三人組成一個等邊三角形,這是幾何世界裏最穩固的形狀,但回到此時的真實世界裏,卻變成一個障人眼目的迷局。
“柯蒂斯,你的意思是說,那天上午,你確實進入了202室,也確實接觸過被偷走的那塊手表,但你隻是按照指示給它換了個地方,從杉杉的房間拿到了門口的桌上,最終並沒有帶出房間,是這樣嗎?”Bobby平靜地向他確認。
“是這樣的,Bobby女士,正如剛才所說,為了賺點外快,我在公寓裏私下為幾戶人家做清潔工作,這一點,夏小姐早就知道的。”黑人大叔答非所問地瞄了一眼在發呆的夏詩遠,用眼神向她求助。
Bobby並沒看向他,繼續問“所以,你是說,手表放在了門口的桌上,然後你就出門了。有一點我想不通,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隻是因為夏小姐的室友,她在電話裏請我這樣做的。”黑人大叔無奈地說,“她隻是個學生,我當時也沒有想太多,她說要我幫忙把手表放到門口,她的男朋友過會來拿。”黑人大叔邊說著,邊抬起布滿紅血絲的雙眼。他的眼神裏積蓄著憤怒,也夾雜著不少懊惱。
“原來是這樣。嗯……那你的手機上,還保留著這則通話的記錄嗎?”Bobby敏銳的嗅覺在尋找著突破口。
“有,通話記錄還在,但我後來發現那通電話是用一個公用電話打的,無法證明是她。”黑人大叔捶胸頓足地回憶著。
“哎,可惜了,那就是無效證據。”Bobby陷入沉思中。
另一邊的夏詩遠,正一五一十地將這些全都記錄下來,其實她昨天就知道了這些,已經提前震驚過了,所以此時麻木地聽著黑人大叔又重複了一次。
昨晚在人山人海的萬聖節遊行上,在接到黑人大叔的緊急電話後,天舒陪她一起提前離開了鬧市區。黑人大叔罕見地約在公寓附近一間隱蔽的墨西哥餐廳,當時已經接近十點半,一個年輕女孩單獨出現在這裏是非常不安全的,還好有天舒給夏詩遠撐場麵。
黑人大叔一反常態的慌亂,能看出來他的心神都被某件事所捆綁,他強忍著怒火哭喪著臉告訴了她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聽完這番話,夏詩遠當場石化了。而等她帶著滿腹的疑雲踱步回到家裏,室友杉杉早就淚眼婆娑地在等著她,一聽見她開門,馬上過來抓著她的胳臂,幾乎是口沫橫飛地控訴了一遍黑人大叔柯蒂斯的罪行。看著室友在旁邊振振有詞、聲淚俱下的控訴和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夏詩遠傻眼了。
到底誰說的是真的呢?該相信誰呢?
夏詩遠回憶著和黑人大叔每一次在前台的聊天,他真誠善意的眼神和無私的幫助,直覺告訴她,這是一個好人。但杉杉又是自己來美國的第一個朋友,真令人頭大!但現實就是,這兩個人之中,必有一人在撒謊,無論是誰,都會往她心上紮刀。
杉杉把監控錄像調取出來,在電腦上播給夏詩遠看。畫麵中的黑人大叔,拿著一隻手表走出杉杉的房間,東張西望了幾下,往大門口走去。就憑這一點,人證加物證,警方當晚就立案了。
“詩遠,你一定要相信我!這塊手表可是Aaron送我的第一個禮物,對我特別重要。這個黑人,我是看在你和他關係好,相信你的判斷,也就對他沒有戒備心,沒想到是引狼入室!你別忘了,上次的演出票他騙過你,他還是個黃牛呢,賺了多少昧良心的錢?他就是看你天真好騙,真的,要不是這一次敗露了,之後還不知道會對你做什麽呢!看來新聞那些都不是瞎編的,黑人太可怕了……詩遠,你也去房間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少東西!以後不要再和他來往了!”杉杉昨晚的最後一句對話,還在腦海裏震**著。
這些記憶碎片,一瞬間被打散了,夏詩遠的意識回到了此時的會客室。黑人大叔陳述完委托信息,就先離開了,此時隻剩下Bobby和夏詩遠。
“詩遠,你怎麽看?”Bobby抬起頭。
“我……我很矛盾。兩方都有理,如果像柯蒂斯說的,我無法想象、也不希望是那樣。但杉杉拍下的證據,房間裏的監控錄像帶的畫麵,確實是柯蒂斯。法律是講證據的,光這一點就對他非常不利。”
“是的,詩遠,我明白你的為難,這個案件我會請天舒來主理,今天的信息待會兒全部給她一份,她對二人都不熟,能更客觀一些,怎麽樣?”Bobby又看了看她。
“好……好啊,那最好不過了。”夏詩遠心裏正翻騰著。
“監控錄像拍下的,就一定是事實嗎?”她突然蹦出這句話來。
“詩遠,還記得我給你起的英文名字‘Pony’嗎?小馬過河,冷暖自知。古話說,‘眼見為實’,但還有半句前提沒說,是用什麽‘眼’在看呢?你用相信杉杉和柯蒂斯任何一方的眼睛,就會看到另一方的醜惡。但如果用更大的一雙眼睛——“相信真理”的眼睛去看,或許才可以看到真相。我們要自己去找到那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