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救護車載著李總工飛馳而去,方譽站在原地,心髒跳地格外有力,似乎在提醒他活著就是奇跡。他大聲地喘著氣,久久不能平靜。這不是方譽第一次直麵生死,在大學時他就是野外探險社的隊長,那時候仗著年輕氣盛,風風火火地走過祖國大江南北好多山區,也正是在一次戶外徒步中,他救下了夏詩遠,從此他開始重新看待生命,不再一意孤行、不留退路地獨自闖天涯。有了想要守護的人,他開始明白生命本身就是一場探索,那股溫柔的力量比冒險時不顧一切的衝勁更讓他感受到活著的美妙。想來,雖說是他救下了她,卻是她教會了他更多。
這一次,剛才和阿德在一片漆黑中,幾近絕望之時,洪水在耳邊咆哮,死神就在腳邊,他內心也洶湧而出一陣遺憾,那股力量大到讓他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來。他無法停止回憶,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要親手斷送自己的幸福,並且要深深傷害最愛的人。
那個黑到沒有一絲月光的夜晚,他在昏暗的燭光下,流著淚寫下那封信,他必須絕情,他必須冷酷,他必須要讓自己看起來是一個負心漢,他寫了幾筆,揉掉信紙,如此往複,周而複始,直到黎明的光照進房間,他才顫顫巍巍地封好信封,失魂落魄地打了一輛車直奔那個曾經萬分熟悉的地方,下車後沒作停留便給一個陌生號碼發了一條短信:“阿姨,拜托您了,我把要替換的信,放在小區門衛處了。”
那天回來的路上,方譽感到自己的內心被徹底挖空了。他把夏詩遠所有的聯絡方式,都刪除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活著是如此的多餘。
至此之後,夏詩遠隻來找過他一次,她並沒有糾纏很久,隨後就像風一樣消失在他的世界裏。
他的遺憾,是無法**真心,是敗給現實,是自己不夠勇敢,但在剛才和死神擦肩的一刻,他心裏的火又被點燃了。
阿德站在他身旁,帶著哭腔後怕地說:“Michael先生,如果我們剛才死了,你會覺得遺憾嗎?”
方譽沒有做聲。
阿德終於沒憋住,大聲哭了起來:“我想我的家人,即使沒有錢,和他們在一起就是活著的意義。”
方譽依然沒有回答他,他丟下阿德轉身去了辦公室。他想彌補這個遺憾,他想用任何方式,和夏詩遠說一句話:
“學弟不好意思,這幾天工作比較忙。忘記問你,什麽時候來安曼?”
他幾乎沒過腦子就發出了這句話。他突然很想她來,她真的來了,他或許就有機會告訴她真相。
很快QQ跳出回複:“學長你好,我定了12月20日抵達安曼,那裏現在應該也是冬天吧?”
他看得出來,夏詩遠也在扮演另一個人,忍住她愛發表情和小符號的習慣。
方譽把對方的QQ昵稱改成“遠方的使才公主”,並回複:
“你把航班號告訴我,我到時候來接你。”
他真的做好了準備,去迎接她的到來。
稍等片刻,對方發來了一班維也納飛安曼的航班號,他查詢了一下,記在了自己的備忘錄上,回複道:“好的,到時候我來接你。”
還有千言萬語想說,但現在還不能,方譽壓抑住內心的渴望,關上電腦。
走出辦公室,路過營地外通往村子的小道,方譽發現阿德還站在原地啜泣,他上前拍了拍他,用力地摟了一下阿德弱小的肩膀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洪水還在肆虐,龐大的自卸車車隊不停地向河穀裏傾斜著碎石,工地現場的人們無論是中國人還是當地人都忘記了身體的疲倦,腦海裏浮現的是蜷縮在河岸上昏迷不醒的李總工,所有人都清楚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排除工地的險情,好讓病情垂危的李總工早日康複。大家沒有了身份的區別,無論是中方的工程師還是當地的普通工人,這一刻都投身到齊心協力的抗洪救險中。機修工老陳已經24小時沒有休息過,卻身先士卒與當地助手搬運著現場的水泵、發電機。
一切出人意料的井然有序,屢禁不止的和中國女工打電話、約會的現象竟然因為李總工受傷的事故而消失了,原本開除回國的小邵得知李總工的病情後,再三請求要先參加抗洪救險再回國接受紀律處分。工地上,沒有了身份和國籍的差別,隻剩下情如手足的情誼。
泛濫多日的洪水終於退去了,工地上恢複了往日的正常,而李總工經過多日的手術急救,已經轉移到了首都安曼一家普通醫院的病房看護,雖然整個項目人手很緊張,但還是每天會抽調出一個人到醫院去陪護李總工。
一天,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來:
“Michael,我回來了…”電話裏傳來若麗婭熟悉的聲音。
“你看上去瘦了,也更有精神了。”半小時後若麗婭出現在從前那家熟悉的奶茶店門口,笑著對Michael說。
“你也變得我快認不出來了。“Michael呆呆地看著她,金黃的披肩長發變成了黑色的齊耳短發。
“是的,我現在的名字是瑪麗,新的工作是一家彩票公司的董事長秘書。”她微笑著且友好地向Michael伸出了手。
Michael遲疑了一下,鼓起勇氣握了握她的手說:“但,我還能叫你若麗婭嗎?”
“當然可以,我知道你是一個很懷舊的人。”若麗婭嘴角泛起笑意。
Michael望著若麗婭的眼睛說道:“我的確對這個名字太熟悉了,以致很難忘記。對了,你這次又要回來執行你那個危險的任務了嗎?”
“是的,”若麗婭回答著,“我被安排到藍莓很感興趣的那個公司裏,這樣更容易獲得藍莓的犯罪證據。”
Michael抬起手,看了看表說:“我馬上就要走了,因為我們項目的總工程師受傷了,現在安曼進行住院治療,所以我今天剛來安曼,正巧能跟你見上一麵,不過今天是他轉到普通病房的頭一天,我得趕緊去看他,我們改天再聊吧。”
“哦!?你的同事受傷了?”若麗婭關切地問,“我正好現在沒什麽事情,開車送你過去吧。”
Michael輕輕推開病房的門,若麗婭也伸頭向裏張望著。李總工斜靠在**,眯著眼睛好像已經睡著了,Michael正要關門退出,卻突然發現李總工的左手微微抬起,無力地向他做了一個招手的動作並輕輕地喊了聲:“Michael!”
誰曾料到前幾天還精力旺盛指揮工作的他,竟然會遭受如此劫難,Michael趕緊驅步上前,若麗婭猶豫了一下,留在門外向裏看著。Michael輕輕地握著李總工的左手,嘴裏說出:“李總工!”三個字後,咽喉竟已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倒是李總工斷斷續續地輕聲說了幾句:“你的工作最辛苦了,誰都沒有你跑的路多,不要你來陪我,換其他人來…… ”
Michael趕忙解釋道:“李總工,洪水已經在大家齊心協力的努力下已經退了,下遊的建築物全都保住了,所以我現在的采購任務不忙,可以陪你的,不用擔心。”
“噢!”李總工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笑著說:“那就好…你們都受苦了啊!”
“大家都很想念您,都盼著您早日康複!”Michael輕聲說著。
李總工聽了這句話感覺精神了很多,他點點頭:“謝謝大家的祝福,我已經好多了,前段時間在重症病房的時候,渾身插滿了管子,一動不能動,每天看著床底下擺了三四個玻璃罐子,都不知道身體裏怎麽能排出不同顏色的**,不過總算熬過來了,現在轉到普通病房就輕鬆很多。你回去記得幫我給大家代個好,叫他們別擔心我!”
Michael突然想起什麽,連忙說道:“周經理上周就安排讓您夫人來約旦照顧您,現在應該已經登機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機場接她來。”
“她不來才好,看到我這個樣子,會不好受的…”說完李總工閉上了眼睛,輕輕地鬆開Michael的手,這次他好像是真的睡了過去……一滴淚水順著他清瘦的麵龐流了下來。
Michael沒再打擾,他退出病房,走到外麵走廊的另一頭忍不住扶牆哽咽著,若麗婭在旁輕聲地安慰著:“你的兄弟,他會很快好起來的,真主一定會保佑他的…對了,他到底是怎麽受的傷?為什麽會這麽嚴重?”
Michael平複了一下情緒,簡單地跟若麗婭講了那天晚上的經過。
若麗婭習慣性地問道:“工地上的應急燈怎麽會突然全滅了呢?”
Michael愣住了,他自言自語道:“當時誰也沒顧上去想這件事,現在想想,確實蠻蹊蹺的,不行,我得問問李總工去!”
說著他完全忽略了若麗婭的存在,直接往李總工的病房跑去。若麗婭被他的行為驚到了,忍不住喊了他,Michael不好意思地衝她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若麗婭笑著揮揮手:“去吧,你別管我了!”
若麗婭隨後也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到屋裏Michael急切的眼神,李總工的身體一動也沒動,但嘴唇在微微地顫抖著。
李總工深深地吐了口氣,艱難地回憶著:“那天晚上,我是被人從後麵推下去的。”
Michael差點要出離憤怒了:“誰!是誰?!”
李總工搖搖頭,輕歎了口氣:“我不知道,也不能妄加揣測,因為沒有證據,如果冤枉了好人,就是天大的罪過。”
這話一出,Michael似乎明白了李總工所指的好人。可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是誰那麽恨李總工,除掉李總工目的是為了什麽?一時間,他感覺似乎被一張無邊無際的網給罩住了。
看到Michael憤憤不平的模樣,李總工笑了,指著床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又一次深吸口氣後,李總工望向窗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在滿心叮嚀:“人生是需要大風大浪的,如果一生安安穩穩地過到頭,其實內心是很難生出幸福感的。所以,年輕人,別害怕失去,你能失去的本來也就不屬於你!也不要害怕傷害,能傷害到你的都是你命裏的劫數,我掉下懸崖的那一刻其實沒那麽害怕,死就死吧,怕也沒用。唯一擔心的是我女兒,總感覺把她帶到這世界上來,卻沒有盡到責任,她還那麽小就沒了父親,以後少不得要被人欺負。其他的,好像也沒啥了。想想我這輩子,從來都是謹小慎微地待人處世,但臨到自己身上的破爛事兒好像一個都沒少,我們活著的人總是想著如何才能避苦求樂,可是誰又能逃得了生老病死啊!”
李總工的話聽著有點淒涼,但他臉上卻看不到一絲悲苦,Michael總感覺他好像話裏有話,正想勸慰兩句,李總工又自顧自地說著:“其實我們這一生就好像在搭台唱戲,不管你選擇哪個角色,沒有圓滿的!都是石頭剪子布,一物降一物!你看著我在這個項目裏當頭兒,管理上百號人,好像挺威風,可是,老天爺要收你走是分分鍾的事,說不定平時你最看不起的人,動個心思就能讓你去見閻王爺了,所以啊,想得再多都沒用,活好當下就夠了。來,搭把手,扶我下床,先排好眼下這泡尿!”
Michael被這最後一句逗樂了,扶著李總工去廁所的路上,他腦海裏不斷地重複著:那個平時你最看不起的人,到底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