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開庭的時間越來越近了,這些日子同一屋簷下的兩個女孩並不常見麵,隻有一回在客廳,杉杉揶揄了一下夏詩遠。
“聽說你們的律所,接了黑人的辯護啊?你不會也以為他是無辜的吧?”
“啊……這個案子,不、不是我負責的。”夏詩遠刻意回避著室友,好不容易擠出這幾個字,心髒咚咚地幾乎要跳出身體,她不是一個擅長說謊的人,即使隨口冒出的這幾句都在自我審判著。
“也是,你隻是個助理。我的律師已經告訴我了,雖然你們律所在華人圈很有名,但在費城,還是小巫見大巫啊。你正好借這個時候跟著學點。下次我介紹你去我的律師那裏實習哦!”杉杉說完,趾高氣昂地砰地關上房門。
夏詩遠心裏有股無名火,卻無可奈何,在杉杉麵前,自己總顯得有些慫,甚至在內心深處有些害怕她。但一想到自己和黃賢澤已經拿到了鐵證,不知道誰更期待著開庭呢!
12月10日,是一個陰天。這是夏詩遠第一次受邀走進美國的法庭旁聽。早上出門前,和杉杉在客廳尷尬地相遇,她陰陽怪氣地對她說了句英文——
“See You In Court!”(法庭上見!)
美國的法庭,和之前隻在電視上見過的有些不同,現實中法官的位置居於法庭的正中,其座椅的高度使得法官坐著的時候,也比站著的律師和檢察官高出一頭。法官座位背後的牆上是賓州的徽標,邊上是美國國旗和州旗。
夏詩遠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座位上,總覺得這樣就沒有人會特別注意到她。今天她身著一席黑色風衣。最近費城的天氣越來越冷了,但讓她感到更冷的,是內心的煎熬。她低頭摩挲著雙手,今天的判決結果,對她來說將是一場良心的折磨。
被內心的正義感驅使著……兩周前,她和黃賢澤拿到了重要的證據,足以讓黑人大叔無罪釋放,出於謹慎,這個新的證據,目前隻有天舒知道。
所以今天在庭上,她就要在杉杉和所有人的預期之外,還黑人大叔一個清白了!可是,這也就意味著杉杉將要麵臨法律的製裁。夏詩遠為此幾夜未眠,她早早就跟天舒打聽過,有沒有方法可以減輕杉杉的判決?天舒也仔細地列舉出幾種方法,並答應案情反轉後,一定會暗中幫助杉杉。
想到這裏,夏詩遠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天舒——她是黑人大叔的辯護律師,此刻正和柯蒂斯坐在一起,他倆並沒有在席上交流。另一邊,杉杉和另一位男律師在那閑聊著,雖然壓低了聲音,不難看得出他們胸有成竹的自信,杉杉時不時地瞥向她所坐的方向,讓夏詩遠心裏一陣一陣地發緊。
夏詩遠回頭環顧了一眼旁聽席,零零星星地坐著幾個美國人,還有幾個黑人湊在一起坐在後麵,她猜測是柯蒂斯的親人,無論如何,此時她沒有看到黃賢澤,在心裏鬆了口氣。因為他曾執意要來陪她觀摩開庭,夏詩遠建議他此時更不能輕舉妄動,避免杉杉在開庭前出現一丁點的懷疑。
法官肅靜了會場後,正式開庭了,陪審團團長宣誓後,由檢察官陳述案情,之後雙方代理人陸續發言。
在核對雙方的身份時,杉杉的代理律師掃了柯蒂斯一眼,他的下巴抬得很高。夏詩遠皺了一下眉頭,這位趾高氣昂的白人律師內心帶著種族歧視,雖然他的語言完全合乎法庭規範,處處體現出一名合格的律所應有的對被告的禮貌與尊重,但細微的肢體動作正泄露出內心最真實的聲音。
輪到天舒陳述的時候,她全程堅定地看著對方,和對方的“美式輕鬆風”不同,她的陳述簡潔有力,沒有一個多餘的字。庭上的氣氛越發得微妙,黑人大叔低著頭,使勁在那捏著自己的手。
眼看馬上就到雙方舉證辯論的環節了,夏詩遠的心跳越來越快。
杉杉的辯護律師,示意播放202室的監控錄像,畫麵顯示證明案發的時間內,被告柯蒂斯確實進入過原告杉杉的房間,並拿著一塊手表走出房間。監控畫麵一直記錄到他往門口的桌子前走去。那位白人律師口沫橫飛地描述著錄像中的場景,並不斷巧妙地誇大一些形容詞,他強調了三次“反常地拿著手表”、“鬼鬼祟祟地”走出房間,法官有幾次打斷他的發言,請他中觀表達,他也毫無收斂。
確實,這樣一份實實在在的錄像,基本上可以成為一個人的罪證。從畫麵來看,柯蒂斯確確實實是拿了杉杉的手表,特別是夏詩遠從小就被灌輸要“眼見為實”,半個月前,她也曾認為這就是無法被推翻的事實。
輪到天舒舉證了,她示意當庭播放一段錄音。杉杉的表情一下變了,她轉頭看向夏詩遠,用目光在責問她,夏詩遠沒有回看她,她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錄音中,黃賢澤的聲音在法庭上響起:
“我想可以幫你先解決你的事。那塊Cartier手表都被你變賣了,看來你最近挺缺錢的,怪我沒早點知道。”
“呃,這……Aaron,這件事,不可以有人知道,明白嗎?特別是我的室友!”
“哦?你是指什麽事?”
“就是這塊Cartier手表是我自己賣掉的事啊,隻有你知我知!”
夏詩遠看到杉杉的臉已經開始扭曲,而她的律師也驚愕地愣在那裏,轉過頭去和杉杉低聲說了些什麽。全場都被這則錄音給震驚了,陪審團也開始竊竊私語,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看向杉杉,企圖從她的表情來推測這則出其不意錄音的真偽,旁聽席上陣陣**。
案情就在毫秒之間,發生了巨大的翻轉,黑人大叔也傻眼了,他事先也並不知道這些,他默默地看了一眼夏詩遠。
杉杉的律師緩緩站了起來,“我質疑這段錄音的真偽,請說明這段錄音是何時發生的?裏麵的人和原告是什麽關係?”
“在11月30日的下午,錄音中的男聲是另一名華裔學生,他和原告是朋友關係。”
“那你們是怎麽取得這個錄音?這是不是被告的陰謀?”
“大家都聽得出來,這個就是原告一次正常不過的朋友聊天,沒有任何脅迫。”天舒沒有順著對方的意思,揶揄了對方。
幾個來回之後,杉杉的律師終於不再申請發言。
法官示意進入陪審團評議。這時候的法庭,對任何一方都是一種考驗。夏詩遠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勝利在望,也這麽難熬。
很快,陪審團團長申請了發言,他直言不諱地對天舒提供的錄音,指出兩點疑慮“我們一致認為,這份錄音有斷章取義之嫌,我們請求對此錄音進行鑒定。”全場一片嘩然。夏詩遠也驚了一下,心中那些隱隱的不安開始擴散。
“我們發現,整段對話中有至少兩處,語音是不連貫的,我們這次的陪審團中有一位配音演員,她一下就發現了這個漏洞,因此我們請求法庭對此錄音進行鑒定。”
這時候法官宣布休庭,法庭開始對錄音進行鑒定。現場又是一片嘩然。夏詩遠拿出手機,給黃賢澤發了一條信息:
“Aaron,我們提供的這段錄音證據,有剪輯過嗎?”
一分鍾後,收到了回複“對不起,詩遠,有剪輯過,我以為不會被發現的。”夏詩遠眼前一黑。
休庭後又經曆了再次開庭,案情繼續翻轉,鑒定表明,這段錄音的格式確實不是原件,存在人為剪輯過的痕跡,因此法庭要求被告方10天內提供可以證明真偽的原件,如果不行就要有其他證據,並定於10天後的12月20日再次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