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阿姨,是一個在人群中能一眼被認出的漂亮女人,她留著及肩的長發,配上精致的鵝蛋臉。剛出機場,遠遠看到她,夏詩遠一瞬間恍忽覺得與母親有幾分神似。

她從小就知道,父親有一個年少時的好友,是很早一批移民到美國的華人,還是個大美人,小時候,大人們讓她喊這個年輕的姐姐叫——“月華阿姨”。

她記得小學的時候,有幾次月華阿姨回國探親,都有專程請夏詩遠全家吃飯,所以她小時候對月華阿姨的印象就是——漂亮的美國中國人,她一直穿得特別講究,都是她不曾見過的衣服款式,而印象中每次赴約,母親也會穿得格外隆重。

記憶中的飯局上,月華阿姨性格熱情奔放,總是隔著好幾個人給夏詩遠夾菜,這一點和夏詩遠的母親恬淡的性格形成強烈的反差。夏詩遠對月華阿姨並不了解,隻知道二十年前,剛來美國的時候,月華阿姨過得並不好,一開始不得不以賣電話卡為生,而現在,她在當地有相當不錯的保險代理生意。

夏詩遠從住進她的房子開始,就隱隱感覺到,月華阿姨的生活能讓很多國人羨慕——身在美國持有綠卡,還可以補貼國內的親戚,自己一個人和小兒子住著獨棟的三層大房子,還有兩部名車。

她到達的第二天,就是12月24日平安夜。這一天,美國的家庭會一年一度地團聚,非常地隆重。母親特意關照過夏詩遠,去人家家裏做客要多幫忙,要早早起床。可是,她睜開眼睛一看,都10點了!嚇了一跳,隨便洗漱了一下就衝下樓,結果發現……這裏和費城有三小時的時差,她的生物鍾還在美國東部,但此時西部時間才剛過早上7點。

這時候的洛杉磯,大街小巷滿溢著聖誕的節日氛圍感,尤其是月華阿姨家,門口掛著紅綠相間的聖誕花環,一樓廚房和客廳裏掛著用各種DIY的金色和白色的星星,壁爐上掛著幾隻五彩的襪子,旁邊有一棵巨大的聖誕樹,上麵掛滿了Evan自己做的各種亮晶晶的手工禮物。

Evan是月華阿姨的小兒子,剛滿6歲,卻是個小人精——自從昨天夏詩遠初來乍到開始,他就圍著這個漂亮的中國小姐姐團團轉,一會兒拉著她的手帶她參觀家裏,樓上樓下跑了三遍,過了一會兒又帶她出去周邊社區散步,並一一點評鄰居的花園聖誕布置,還在睡前邀請她加入明天的“自製薑人餅幹計劃”……

“詩遠,你怎麽起這麽早?昨晚有沒有休息好?”月華阿姨一早已經在廚房忙碌了,操作台上隔了好幾個區域,擺著各種中式食材,“我有特意給你睡的被子,提前曬過太陽哦!”

在這個漂亮的女人麵前,夏詩遠幾度感到有些尷尬,仿佛除去年齡,對麵的這個才是少女,自己倒是拘謹地像一個老人家。而且還要一直喊人家“阿姨”,無論如何,她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月華阿姨,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嗎?”夏詩遠感覺今天的這頓飯有些高難度,怯生生地問。

“當然!沒有你我根本做不完,我們分工,你一會吃過早餐呢,先準備蘋果,它會有兩個用途一是做水果派,二是要雕刻成平安果哦,下午我們再一起烤素火雞和做蜂蜜柚子茶……”月華阿姨眉飛色舞地給夏詩遠把今天的食材一一介紹了一遍,夏詩遠聽完困惑地看著她:“全素的呀?”

“是啊,因為Alvin就是我的大兒子,從生下來就是個素寶寶,你說奇怪吧?所以咯,我們全家,為了他,在家都吃素咯!”月華阿姨突然充滿愛意地,對著虛空想念著她的大兒子。

“哦,這樣啊,是蠻特別的。”夏詩遠撇撇嘴,心想真是個怪人。

兩人坐下來吃早餐,月華阿姨貼心地為她準備了上海的酒釀圓子,可把夏詩遠感動壞了。她鼓起勇氣問了一句“對了,月華阿姨,我可以知道你的英文名嗎?”

“Jessica。”月華阿姨抬頭望了她一眼,歪著腦袋,似乎在等她的下一句話。

“哦,真好聽。我總覺得叫您阿姨有些奇怪,所以我可以喊你的英文名嗎?”夏詩遠沒頭沒腦的,想到就馬上說了,要是母親在呀,一定會刮一下她的鼻子。

“當然了!我很高興你這麽說呢!那我們就交換一下英文名!”月華阿姨,哦不,Jessica笑得更燦爛了,揚了揚眉毛似乎在講“輪到你說了”。

“我…?我的英文名是Pony。”夏詩遠自己也沒料到會這麽說。

“哈哈,Pony,Pony,太可愛了!”月華阿姨一聽,激動地就差當場湊過來摟著她親上兩口。

在這不到一天的相處中,夏詩遠已經逐漸習慣她這種奔放的“西部風格”,她衝她笑笑,繼續低頭吃早餐。這個漂亮的阿姨,讓她毫無陌生感,她打心裏很喜歡她,因為自己的性格裏似乎從沒有過這般的熱情,她的內心不斷被這熱烈的能量滿滿衝刷著,似乎不經意間就卸下了千斤重擔——從費城帶來的煩惱足足有一噸那麽重。

這一整天,家裏的三人組成各種臨時小分隊,完成了一頓豐盛聖誕大餐的製作,夏詩遠幫著做水果派、烤素火雞、刻、愛心蘋果、還和Evan一起做了薑人餅幹。

晚餐前,夏詩遠回到房間沐浴更衣,準備用最好的狀態來迎接這年度最豐盛的團聚晚餐。母親特意為她準備了一件中式的改良旗袍,囑咐她平安夜的時候要穿這件,雖然她覺得有些違和,但心想母親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把頭發吹幹,畫了一個淡妝,把頭發編成細長的麻花辮垂在身後,正套上旗袍,背著身,對著衣帽間的全身鏡在拉身後的拉鏈,試了幾次都沒有摸到。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她正轉過頭去在看鏡子裏的她,全神貫注在衣服上,而門和鏡子在牆的同一邊,於是推門進來的人,見到的畫麵就是——一個宛若仙女的東方女孩,她的頭發編得有些鬆,有一縷碎發正垂在耳前,夏詩遠感覺到異樣,竟沒有覺得驚嚇,她隻是鎮定地抬起眼,看了一眼來人是誰。

四目相交的瞬間,時間似乎都停止了。

據王子瑜Alvin後來的回憶,他那時候看傻了,因為聖誕節要回家,他直奔三樓先放行李,這間屋子原本就是他過去的房間,沒想到被媽媽用作客房,而他事先並不知情,這些都不太重要,關鍵是眼前的女孩讓他驚為天人。他從出生就一直在美國,中途跟著媽媽回過幾次中國,每次都是短暫的停留,心裏對於那片土地有不一樣的情感,而他幼年時,對於中國全部的記憶就是老上海的海報,而夏詩遠當時的模樣,就像他記憶裏,那畫上的人兒。

Alvin馬上意識到了場景有些不對,“砰”的一下關上門,隔著門大聲道歉“sorry,sorry,sorry,I just …… wait!are you……?(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等等,你是不是……?)”

夏詩遠後知後覺地也感到有些尷尬,幸好這件衣服的拉件隻是一個裝飾功能。順著門外的聲音和剛才的對視,她低頭沉思了一下,哦想起來了,這是王子瑜啊,月華阿姨的大兒子!他們在國內見過兩次,最近的一次是六年前,那時候她十八歲,她記得王子瑜和他同年還小她幾個月。

他和那時候相比變了好多,好像又長高了,他本來就已經有1米83的個子,那時候一直纏著夏詩遠要她陪著逛上海,在她心裏,王子瑜就是一個弟弟。

“hey , Alvin,it’s you, right?(嘿,Alvin是你嗎?)”夏詩遠顧不得身上稍欠完美的衣服了,興衝衝地一把拉開門。王子瑜本來正貼在門上,突然的一開門,他像動漫裏的人一樣擺著一個滑稽的貓著身子的造型。夏詩遠瞬間被逗樂了。

他和印象裏的那個小男生確實不一樣了,夏詩遠心想。等王子瑜站直身子,她要使勁抬頭才可以看清楚他的臉,他的長劉海向上梳著,兩邊的頭發鏟得很短,有點像貝克漢姆的發型,他的眉眼非常立體,夏詩遠曾聽母親說,月華阿姨的前夫是一個北歐人。

當王子瑜重新站在她麵前的時候,兩個人都回憶起來了對方。“it’s asesome to see you here!(能在這裏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他毫不掩飾內心,激動地一把丟下行李箱把手,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想要衝上來擁抱她,但突然又意識到剛才她的衣服,好像還需要一些幫忙。

“uhmmm,May I?(我可以幫你嗎?)”王子瑜試探性地把手停留在空中問。

夏詩遠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六年前的那個小男生,馬上點頭示意可以幫她拉一下拉鏈。她轉過來正麵站在鏡子前,王子瑜從背後認真地給她慢慢拉上。

鏡子裏,是一個像從畫裏走出來的旗袍少女,她身後是一個穿著筆挺白襯衫的翩翩少年,畫麵定格在那一年洛杉磯的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