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夜晚,一個工人竟在深夜的加油站給人上起了人生哲學課。待到夏詩遠清理好加油站的地麵,終於可以擺脫這裏了。

回到車上,天舒告訴她,“我剛看接了Bobby的電話,她正在律所加班,告訴我們要臨時改變行程北上,去取春晚的劇本手稿。到時候找一個旅店中途休息一下,盡早回來。”

真是沒有一件事在意料之中,夏詩遠哀歎一聲,本來想美美睡一覺的幻象破滅了。

“你身上的油汙擦幹了沒?”天舒說著停了一下,從後座的背包裏,摸出一支去汙筆,遞給她。

“啊,你還隨身這麽神奇的寶貝啊!”夏詩遠喜出望外,今天穿的這件羽絨服可是自己最心愛的一件,充滿著白色的鵝絨,蓬蓬的像一朵棉花糖。雖然清楚之後可以幹洗,但油汙占得久了就怕留下印記,她心裏一直惦記著這事。

“我想總會有人需要的。”天舒雲淡風輕地說,繼續上路。

天舒一腳油門,車子駛出加油站。後視鏡裏,可以看到穿著工作服的工人正在給下一位客人結賬。

“剛才那個工人在清理地麵的時候,和我說了一些話。”夏詩遠繼續說道,“她說的我不完全理解,但我能感覺到正是這半年的感受,隻是我對此一籌莫展。”

“她說什麽了?”天舒問。

“她說,我從小都是從別人那裏獲取信息,還有經驗不足以讓你成為大師。”夏詩遠一邊努力回憶,一邊似笑非笑地重述著。

“還有呢?”天舒繼續問。

“還有,說我需要有清晰的洞見,從經驗中覺醒,將知識轉化為智慧。”夏詩遠繼續回憶。

“還有呢?”天舒還問。

“沒了,就這些。”夏詩遠盡力了。

“那你怎麽會去擦地板的?”

“是工人說的,叫我一起把汙垢清一清。”夏詩遠立馬反應。

“對呀,他還講了這句。”天舒衝她一笑。

“這……這句話又沒什麽”夏詩遠馬上解釋道。

“但正是這句話,讓你去行動了,並且有了後麵一係列的發現。”天舒突然變成夏詩遠心中那個有著“清晰洞見”的榜樣。

高速路上星光點點,兩個女孩趕著夜路,一路向北。她們中途在一個汽車旅館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很早繼續啟程,中午不到就趕到了紐約州的最北部,在這裏的一個老式住宅區的郵政信箱取到了春晚的劇本。

“天舒,現在通信這麽便利,為什麽要大費周章跑來拿劇本呢?”夏詩遠還是發出聊這個疑問,在她的世界裏,能發郵件的事,絕不需要花時間來回跑一次。

“因為寫劇本的人,她年紀大了,昨天才手寫完成,來不及打成文字。”天舒說,“而且我們要得比較急。”

“哦,原來如此。”夏詩遠嘴上應付著,雖然還是有一些困惑,但想著馬上可以看一下劇本,說不定謎底就揭開了。

“我們現在距離尼亞加拉瀑布很近,順路去玩一下吧!”天舒看了一眼導航,激動地說。

“好啊好啊!”一聽到可以玩,夏詩遠全身都被調動了起來。

冬季正是大瀑布的遊客淡季,幾乎沒有人會選擇在一月初造訪。在觀景台上,兩個鼻子凍得紅紅的女生,驚訝地發現洶湧澎湃、呼嘯而下的瀑布水麵上結了一層薄冰了。

一邊搓著雙手取暖的夏詩遠,突然想起一本書中讀到的,和天舒說:“你知道嗎?水是我心中最強大的事物。胡適先生也曾經來到過這裏,記得一本書上記載,他當時看著大瀑布感慨,水的力量多大啊,因為在中國人心中是特備柔弱的東西,而《道德經》裏說,指柔可以克萬物。”

天舒緊接她的話,“嘿嘿我也讀到過,你還記得當時他同行的美國朋友,是怎麽回複他的嗎?”

“我不知道!”夏詩遠一臉憧憬著,對於高品質的曆史對話她總是很感興趣。

“那個美國朋友說啊,或許從東方的觀點看是這樣,但我認為,水絕對不會因為柔弱才有力量,水的力量是因為有勢能。”

站在此刻的大瀑布前,再來隔空感受這段對話,兩人都若有所思。夏詩遠從深夜的加油站,就心存期待和疑問,她對於自己過往人生的各種觀點開始質疑與顛覆,而過往自己對於“柔弱”的理解,也一直驅使著她扮演著一個柔弱的自己,不爭不搶的,但內心的高傲與倔強又被壓抑掩蓋,很多時候她都感覺無力沒有真正做自己,但無形的教條束縛讓她不得解脫。她都快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了。

特別是來了美國以後,她的東方式思維和西方思維進行了激烈的碰撞,讓她冥冥中似乎悟出了一些東西,過去看到的隻言片語之後,有另一半並隱藏起來的真相,而要獲得智慧,就要看地更加完整。

過去那個因為教條而“柔弱”的使才公主,正在生活中一點一滴積聚著勢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