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做了足夠的心理預設,周經理開口的第一句話還是驚到了方譽:“你打算隱瞞身份到什麽時候?”

看到方譽一臉懵的樣子,周經理顯然有些不屑:“不用再演了,航遠集團給了你多少錢?哦,不對,人家給的不是錢,是女婿的身份,家族繼承的機會,也難怪了……”

“等等!”方譽急忙打斷了他,“周經理,您一定是搞錯了,我聽都沒聽說過什麽航遠集團,我也沒有女朋友,你知道的!”

周經理冷笑了一聲:“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來約旦之前有過女朋友,對吧?”

方譽點點頭:“是的,但我們已經分手了,分手之後我來約旦的。”

周經理繼續道:“你那個女朋友叫夏詩遠,對嗎?”

方譽隻感到後背有點涼意,他微微皺了下眉,嗯了一聲。

周經理盯著方譽的表情,剛才那聲“嗯”讓他感覺似乎勝券在握,“這位夏詩遠的父親就是航運集團的老大夏航生,你敢說你不知道?你敢說你跟航遠集團沒有任何關係?別在這裏裝大尾巴狼了!我也是平生第一次看走了眼!一直覺得你挺規矩本份的,還跟李總工說你人很正派,沒想到一個正派人背後能搞出這麽多的陰謀!”

方譽徹底被搞暈了,但是他清醒地意識到周經理所說的肯定不是空穴來風,首先夏詩遠的父親的確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物,但是具體是做什麽的他一概不知,這些跟自己無關的事他從來不會去打聽。可是,航遠集團跟華風公司之間又有什麽瓜葛呢?看周經理一臉怒氣,方譽猜想背後一定是有緣由的,既然有人要栽贓陷害自己,不妨先聽聽到底編的什麽故事。

方譽深吸口氣,認真地對周經理說道:“我為人是否正派,現在一點都不重要。但我很想知道,我不在公司的這幾天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您能否詳細地告知我您都聽到什麽傳言了,如果是事實,我絕不抵賴。但也請您給我個說實話的機會。”

周經理被他的眼神震住了,那是無法掩飾的坦**和急於要麵對的誠懇。

周經理想了想,示意他坐下,然後自己也倒了杯水,換了個語氣說道:“昨天下午公司來了一批人,有警察也有政府部門的代表,還有什麽彩票公司的,他們一進營地就說要找你,然後通知我們你已經被傳喚,有義務去警察局配合調查,罪名嘛,好像是什麽涉嫌經濟詐騙。”

說著周經理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紙放到桌上,方譽起身拿過去正要看,周經理鼻子裏哼了一聲:“都是阿拉伯文,就好像你看得懂似的!”

方譽悻悻地放下了紙,抬頭期待著周經理往下說。

周經理盯著方譽的眼神似乎想要找出點什麽破綻來,但並無所獲,他想了想還是說道:“本來我也不信,但是人家拿出了很多證據,比如你買了很多彩票,你領獎的記錄和憑證,還有你跟那個什麽彩票公司簽的合同……”

“等一下!”方譽急不可耐地打斷了他,“我跟彩票公司簽的合同?簽什麽合同?你看到內容了嗎?”

周經理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簽的合同你不清楚?再說了,我也沒義務替你去申請核實,反正如果沒冤枉你的話,你應該屬於雙料間諜,兩頭吃的那種。航遠集團派你潛入我們華風公司來破壞項目,然後彩票公司又雇傭你來賺高額獎金,現在東窗事發,沒人能包庇得了。你等著吧,就算我不報警,他們也很快就能把你抓捕歸案。”

方譽聽完這些反而冷靜了下來,他從周經理的言語中能聽出對方也在試探,如果真如他說的那樣,又何必把自己叫到辦公室?他迅速地捋了一下頭緒,大概能判斷出怎麽回事了,於是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我的電腦是什麽時候、被誰拿走的?”

周經理疑惑地問:“昨天下午啊!剛才不是說了嘛!”

方譽繼續問:“那,他們是當時就告訴你我是航遠集團派來的間諜嗎?”

周經理愣了一下,突然意識到什麽:“沒有,是今天早上打電話來問你回來沒有的時候順便告訴我的!”

“那就對了!”方譽咬住下頜,腦子繼續運轉,“他們是通過破解我的電腦,發現了我跟之前女朋友的一些聯絡細節,猜到了她跟航遠集團董事長是父女關係,然後把一係列的陰謀都編排到我身上。”

周經理並不相信他的推測:“我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幫航遠集團幹活,然後對方通過帕克集團發行的彩票給你報酬,這樣看起來就合理合法了。但昨天人家來抓你是因為你的確犯法了,且不說你跟帕克集團之間有什麽關係,你買彩票總是真的吧,然後你中了9萬美元的獎金對吧?”

“對!沒錯,可是我沒有違法,我既沒跟彩票公司簽過任何合同,我也沒有作弊,我就是自己買彩票中的獎,這有什麽問題嗎?”方譽雖然知道自己的解釋很難取信於人,但這就是事實,他也隻能如此陳述。

周經理顯然是不能接受這樣的辯解,他鐵青著臉一字一頓地說:“方譽,我警告你!你的所作所為已經構成犯罪,不僅僅觸犯了約旦當地的法律,同時你還跟航遠集團勾結,泄露工程項目的不公開信息給對方,對華風公司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就憑這一條,我現在就可以要求總部對你進行處分,立即遣返回國等候組織處理!”

方譽難以置信:“我泄露工程機密?證據呢?”

正在這時,李總工推門進來,依舊是麵帶笑容:“喲,Michael回來了,怎麽樣,傷勢恢複了嗎?”

方譽鼻頭一酸,有種想衝上去擁抱他的衝動,但還是克製住了:“謝謝,好多了!”

李總工一看房間裏的氣氛就知道不對,但他還是笑嘻嘻地說道:“我們遇到的敵人比想象中要狡猾得多,如果我們內部不團結,豈不是中了對方的招?他們說Michael是專門來攪黃項目的,我就不信,這半年多來,項目上所有環節能按時完成還不多虧了Michael拚了老命沒日沒夜地跑采購、補供給,他但凡懈怠一點,我們的工程肯定完不了工,別說按期了,估計早黃了。還有,當初我被人推到懸崖底下,如果不是Michael帶人下去救我,那我早就見閻王爺去了,他又何必當那個活雷鋒呢!”

周經理頓時尷尬地瞪大了眼:“你是被人推下去的?!”

方譽這時才開口說話:“是那個哈紮姆,他買通了工地上的阿米爾,兩個人聯手,哈紮姆剪了電線,阿米爾趁沒電一片漆黑的時候推了李工。他們都是被帕克集團的副總裁侯賽因雇傭的,我正在調查這件事,事實上,安曼警察局的沙西德警官對此已經掌握了所有情況,正在通緝哈紮姆。我的電腦裏有相關的錄音證據,但是,被他們拿走了!”

聽到這裏,周經理和李總工二人麵麵相覷,愣在那裏半天沒有說話,大家都意識到事態似乎比想象得更嚴重一些。還是方譽打破了沉寂:“他們為什麽要誣陷我是航遠集團派來搞破壞的?咱們的項目如果失敗了,對航遠集團有什麽好處嗎?”

周經理看了李總工一眼,似乎想要得到對方的眼神暗示,但李總工並沒有任何反應,周經理便用異常嚴肅的語氣說道:“從某種角度來說,我們現在不能跟你做任何交流,直接將你押送到機場才是我應該做的。”

方譽愣在那裏,他知道此時隻能一言不發地等待轉機,因為他摸不透周經理的真實意圖。正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周經理隻是嗯嗯了幾聲便匆忙出去了,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囑咐方譽:“你現在回宿舍待著,哪裏也不能去!等我回來處理,老李,你幫我看著他!”

李總工望著周經理遠去的身影,拉著方譽往自己的辦公室裏走。關上門後,他看著方譽一臉的狐疑,上前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緩緩開口道:“實際上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隻能根據目前的狀況來做個模糊猜測,但如果我再不跟你說實話恐怕就沒機會了。周經理本來昨天就要通報總公司你的情況,被我攔下了。”

方譽似乎猜到了什麽,但他還是有個疑問:“那家航遠集團到底跟我們有什麽關係?”

李總工眉頭緊鎖,邊踱步邊說:“航遠集團是一家大型的民營企業,旗下也有涉及石油勘采的公司,我懷疑他們是不是跟約旦這邊的帕克集團,也就是我們的業主有某種意義上的合作,因為畢竟有些事不是我能知曉的,那都是華風集團上層的決策者定下的,然後航遠和帕克他們之間合作的前提就是我們的項目必須失敗,這樣我們拿不回保證金,也無法給華風集團贏得其他的權益,他們就可以漁翁得利了。但具體怎樣,真的不清楚。”

李總工邊說邊搖頭,但方譽好像一下子全明白了。

畢竟,侯賽因並不代表帕克集團,他急於要破壞掉帕克集團跟華風集團的合作,一方麵是為了給穆斯塔法的繼承製造障礙,另一方麵,他極有可能打著帕克集團的旗號把原本屬於華風集團的權益轉頭給出去了,所以他才那麽迫切地想盡一切辦法要讓華風公司的項目失敗。

方譽急忙把自己的理解告訴李總工,同時問道:“可是我們的項目已經如期完成了呀?這難道不能說明我並沒有出賣公司嗎?”

沒想到李總工聽完不置可否地說:“年輕人,欲加其罪,何患無辭?就是因為項目如期完成了,所以帕克集團未能如願達成他們的目標,航遠集團目前隻能被犧牲掉,為了證據鏈能閉環,他們就必須要推出一個合理解釋,你,就是這個證據!”

方譽看著李總工指向自己的手指,再一次感受到渾身細胞都處於窒息狀態的體驗。

李總工歎了口氣:“還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說了會不會讓你更加雪上加霜,對不起……”

方譽突然緊張得每一個毛孔都在顫抖,他隱隱猜到了什麽,果然,李總工的聲音似乎飄在了天花板上:“國內的醫院發來通知,你母親昨天夜裏去世了,我想你應該有一定的心理準備,畢竟前後也耗了兩三年……”

方譽努力地去聽,可是什麽也聽不見。窗外的風好像揣著沙子迎麵吹了過來,方譽覺得自己的臉麻麻的,他在這一天裏體驗了太多的打擊和煎熬,但這最後一根稻草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沉重,或許媽媽終於解脫了,她躺在病床的這幾年一直都備受折磨,身體的疼痛,疊加上對兒子的思念,苦難的人生似乎看不到盡頭。母親的病其實是方譽的軟肋,他既渴望媽媽能活著,可是又不希望媽媽這麽痛苦地活著,終於,上天做了決定。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李總工輕聲喊了幾遍小方,方譽回過神來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他盤點了一下自己手裏還有的籌碼,除了穆斯塔法的信任之外,沒有任何能跟侯賽因抗衡的力量。他鄭重地站起身,鞠了一躬:“領導您如果願意相信我,請給我兩天的時間去處理好這件事,我需要您的支持,借我一輛車,我現在要去趟安曼。”

李總工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小方,我當然是信任你的。但是,周經理好像得了什麽命令,必須要讓你擔負背叛公司的罪名,我不能多說什麽,畢竟我也沒有任何證據。現在你最被動的地方就是你跟那個航遠集團老總女兒的關係。”

方譽顯得異常激動:“這有什麽好被動的?我跟夏詩遠分手半年多了,沒有任何聯係,他們憑什麽栽贓我?我還是想不明白,華風公司跟帕克集團合作的項目工程,當初簽的合同每一項條款都是清清楚楚的,如果有問題,領導們完全可以去質疑薩利赫,怎麽會扯到我這個小人物身上?”

方譽最後這句話加速了李總工的決定:“工地上所有的車都安裝了定位儀,你開我那輛改裝車從後門悄悄地走,記住,別相信任何人!”

說完,他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方譽,同時拿起桌上的工具箱狠狠地砸向自己的腦門,頓時血流如注,方譽驚呆了,連忙要上前扶住他。

李總工一屁股坐到地上,衝著方譽微笑著揮揮手:“考驗我演技的時候到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