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尚未過去,但六月當中帶著潮濕炎熱氣息的風,已經開始刮起。

這個時節對於很多人而言,是個相當難熬的時候。

林曄脫去身上僅剩的一件外套,光著個膀子在客廳當中忙活,林母本想出來幫忙,但林曄直接拒絕了,地板因為返潮有些水滲出來,走在上麵一不小心很容易就會打滑摔跤。

“小曄,今天我來下廚吧,你把客廳好好收拾一下,我請了桐彤一家來吃飯。”

“啊?”林曄微微驚訝,“媽,你怎麽突然想著今天請他們過來吃飯?”

林母嗔怪得看了他一眼,帶著些責怪的語氣,“人家一家幫了我們這麽多,請他們吃飯作為感謝這是為人之禮,再說我也不是突然想請,我是掐著今天你在家,桐彤也剛好休息,自從出院之後我就一直想好好答謝他們一家了。隻可惜我也做不了什麽……”

“欸,得得得,”林曄隻得打斷她,以免她繼續說下去,又不知道該說到哪去了,“我這就收拾好,您在廚房需要打下手的話,就叫我!”

林曄這邊才收拾完沒過多久,門鈴便響了。

他以為是許桐彤一家過來了,匆忙間放下手中的活出去開門,結果一打開門,外麵並沒有人。

“小曄,是桐彤一家人來了嗎?”

林母在廚房忙的不可開交,但仍然不忘問一句。

“不是,估計有人摁錯了吧!”

林曄正欲關門,忽然低頭看見一個黑色的紙皮箱被放在門前。

這個紙箱證實,的確有人來過,但對方卻沒有現身。

林曄又出去張望了幾眼,並沒有看見任何人,隻好抱著紙箱進屋。

從房間出來之後,門鈴再次響起。

這一回,一個男生出現在林曄的麵前。

“林曄哥哥!鄭阿姨!”來人是許桐彤的弟弟——許昊!

“你爸媽還有你姐呢?怎麽就你一個人?”

男生進門之後很隨意的坐在沙發上,玩起了遊戲,許久過後才想起回到林曄的話,“我爸媽和我姐在逛超市,我下課之後就直接過來了!”

一說完,許昊又埋頭開始玩遊戲,林曄看著他這個樣子,倒也不像是有事,心裏也總算放下心,看來去年的那件事對他沒有什麽影響。

晚餐很快就結束了,剩下的大部分時間就是大人們開始嘮家常,而林曄,許桐彤和許昊則躲在房間裏。

“林曄,你的休假隻剩下一個星期了,我勸你這段時間抓緊複習一下吧,如果你再被老魔頭盯上,我擔心你真的過不了!”

聽許桐彤說得這般緊張兮兮,但林曄心態卻截然相反,“放心吧,我不會有問題!”

兩人又聊了一些醫院的事,這個時候,許昊突然從林曄的桌子底下翻出了那個黑色的紙箱。

“林曄哥,這裏麵是什麽東西?”

林曄攤攤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你們來之前,有人摁門鈴,我以為是你們到了,結果打開門就發現這麽一個紙盒子。”

“這裏麵是什麽東西,要不我們打開來看看吧!”許昊剛想伸手揭開蓋子,卻被林曄阻止了。

“先別打開吧,也許是別人弄錯了,或許明天就會把東西要回去,你現在打開了,要我怎麽和別人交代?”

許昊卻不以為然,“那可不一定,萬一人家就是給你的,你又不打開來看看。還是我來幫你研究研究!”

說時遲,那時快,許昊搶先一步將紙箱上的塑膠布撕開。

“這……這都是些什麽東西啊?”

許昊抓出箱子裏的一個乒乓球大小的球狀物,通體轉了轉,也沒有發現什麽機關,既不像是橡皮軟膠,又不是金屬,應該不是玩具。

林曄也是一臉茫然,許昊又繼續往下翻了翻,並沒有找到什麽有價值的線索,隻好作罷。

“好了好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許桐彤拽了拽許昊,就擔心這小子玩心過重,又忘記了學習。他無奈地站起身,準備出門的時候,右腳一不小心絆倒了那個紙箱,裏麵的東西瞬間傾倒了出來。

“啊,對不起,林曄哥,我……”

“沒事,沒事,我呆會自己收拾就好。”

許桐彤本想幫忙,可是當她看見紙盒最裏麵滾出來的一個小黑匣時,整個人瞬間矗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像被嚇傻了一般。

“姐,你怎麽了?”

許昊喊了一聲,林曄這才注意到許桐彤的反常,但沒過多久,她又恢複了正常。

“噢,我沒事,我剛才好像看見了一隻蟑螂從箱子裏溜出來,所以嚇愣了!”

“噗呲……”林曄和許昊忍俊不禁,在他們倆看來,向來勇猛,行事虎虎生威的女大漢許桐彤,也隻有這些小蛇蟲鼠蟻能夠讓她害怕了。

稍稍打趣了一會兒,許家一家便離開了。

林曄回到房間,看見這一團糟亂,免不得還是得歎口氣。

“哪個混蛋在惡作劇,送些什麽破東西在這兒?”

林曄將地上撒出來的全都一股腦塞了回去,就剩下那個小黑匣。

匣子通體黑色,林曄四周打量了一番,也沒有見著可以拆開的地方,他將盒子拿起來搖了搖,聽得出來裏麵有東西碰撞發出的響聲。

“嘿,這裏有什麽,藏的這麽嚴實?”

林曄見打不開,也就沒了興趣,又把它扔進紙箱當中。

此時,林母推門進來,看見林曄正盯著書桌上的日曆發呆。

“還有七天,你該回醫院上班了吧?”

把實習叫作上班,通常是內行人才會這麽說,而林母脫口而出,並且知道準確的時間,想也不用想便知道一定是許桐彤告訴她的。

“這一年來你經曆的事,桐彤已經全都告訴我了!”

“什麽?她怎麽……”

“你不要責怪她,是我要她告訴我的,你肯定不會老老實實告訴我這些事情。”

“媽,這都已經是過去了的事,我不想告訴你是怕你擔心。”

“那現在呢?你是不是還在摻和那些事?”

林曄不敢看母親的眼神,他害怕自己下定的決心再次動搖。

“你不回答就代表你默認了?”林母停頓了一會兒,皺了皺臉,沒有責怪也有沒有嚴令。

客廳當中,氣氛安靜的有些可怕,似乎整個空間隻剩下他們,母親的不表態在林曄看來更像是一種折磨,他也希望自己能夠一直平凡下去,當一個平凡的醫生,陪伴家人,就這樣過完一生。但是,現實卻不允許他這樣做,他擁有的特殊能力一次次將他引入各種案件當中,更重要的是,這些案件和林曄父親之死有密切的聯係,他如何能夠就這樣放棄?

他需要找到那個讓他一直堅定不移的理由,他更需要找到那個讓他成為特殊存在的理由。

所以,他不能停滯不前!

“小曄,”許久之後,林母最先打破沉默,“你了解你的父親嗎?你了解他的過去嗎?”

林曄吃驚得看著母親,他以為她開口的第一句話應該是勸阻。

“我來告訴你吧,關於你父親的一切……”

那一夜,在林曄的心裏是如何漫長,他童年記憶當中的那個男人,竟然披著如此神秘的軀殼,也許他留存在腦海當中的記憶,竟不是真的!

“轟隆!”

窗外下起了大雨,外頭正電閃雷鳴。

2012年5月25日

陳威海沒有提前和任何人聯係,就回到了南新市。

六點的鬧鈴響過之後,他便出了門。

按照昨夜的計劃,他需要見一見照片上的那些人。費誌雲在呂陽市隻收過三名弟子,這是有跡可循的。按照時間順序,分別是薑田雪,梅君和淩帆帆,而淩帆帆又是最晚拜師的,所以出現在畫室當中的那個隱藏的男友,前麵兩位“師姐”應該有接觸。

根據呂陽市的人口資料查詢,這兩位已經搬離了呂陽市,一位搬到了南新市,另一位生活在德興市。

而今天,陳威海的第一個目標就是生活在南新市的胡鈴飛。

薑雲雪,女,34歲,南新藝術學院國畫專業客座講師,南新市美術協會會員。

陳威海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她的神情有些呆滯,雙眼無神,麵容也十分憔悴,他原本以為是自己到訪太早,薑雲雪沒有時間梳洗一番,所以才這般模樣。可是當他和她的家人交談之後,他才發現原來早在一個月前,薑雲雪就因為受了驚嚇得了失心瘋。因為擔心外界的幹擾會加重她的病情,所以才一直沒有對外公布。

但陳威海不想就這樣放棄,他還是拿出了那張照片讓他們夫妻倆辨認。

“實在不好意思,我妻子學畫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我並不十分清楚,所以我也不知道。”

“那您夫人有沒有以前學畫時候的照片?”

“這個……原本是有的,但在我們搬家的時候,被誤作垃圾給處理掉了。現在應該也找不到了。”

“這樣啊,那打擾了。”

出門之前,陳威海還是給他留了一個聯係方式,一旦想起什麽線索,希望能夠即刻聯係他。

陳威海離開之際,無意間瞥見他們家門前有幾袋垃圾,便順道一起提下去。垃圾桶前的分類讓陳威海犯了難,最後他不得不一個袋子一個袋子的打開,可當他打開第三個袋子的時候,一張畫吸引了陳威海的注意。

那張畫的構色很簡單,僅有黑白兩色,但內容十分抽象,陳威海一時間沒有看透,但他隱約覺得這裏麵有他想要的信息,於是偷偷藏在自己的筆記本當中。

照片當中的信息比他想象當中的要更加難尋,薑雲雪這條線所幾乎算是斷了,現在他的勝算就壓在梅君身上。

就當他準備開車去德興的時候,於河野突然打電話過來了。

“你現在哪?我聽呂陽的警方說你已經回南新市了?”

“是的,隊長,我現在南新市,不過我馬上就要趕去德興市。”

“德興?你跑去德興幹什麽?”

陳威海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向於河野解釋,他總不可能說是自己的一種感覺。

“隊長,我發現了一些線索,所以想要去德興求證。”

“還需要求證什麽,李淼和慕容芸已經找到了淩通的罪證,你馬上回來吧!”

於河野的話讓陳威海吃了一驚,“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幹什麽,你也別在外麵跑了,趕緊回來!”

陳威海聽見馬上可以破案,心裏自然是歡喜,但是他掛上檔的那一刻,他的腦海裏全都是那些說不清的疑點,就算淩通真的是凶手,這些疑點根本無法自圓其說。

最後,陳威海還是選擇掉頭前往德興市。

同一時間,幾輛警車快速穿行於大街小巷,警笛聲呼嘯而過,直到它們匯聚於一處。

對於享受了許久安逸生活的麻木之人而言,這突如其來的警笛聲反倒成了一絲新鮮事,很多人紛紛探出頭來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直到看見同一樓的某人被抓走,於是各色的八卦能力便各顯神通。

相較於那些沸騰的人群而言,坐在警車內,雙手被拷著的淩通,明顯冷靜的多。這種反常的狀態令李淼有些不安,尤其是當他們衝進去的那一刻,淩通淡然地坐在客廳內,好像早就預料到接下來所發生的事一般。

李淼坐在淩通的對麵,兩人避免不開視線的交錯,他甚至對李淼露出輕蔑一笑。

“事到如今,你難道還以為你能夠脫罪不成?我告訴你,就算你有如何正當的理由,隻要你殺了人,我就一定會把你送上法庭!”

李淼靠近他的耳邊,略帶威脅的語氣對他說道。卻也隻是換來對方更加戲謔的笑聲。

李淼沒有生氣,因為他所有的表情和情緒變化都已經被慕容芸記錄下來了,他需要做的就是讓淩通不知不覺當中露出更多的馬腳。

不過,淩通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一路上再也沒有過多的表情。

“早就聽說警隊的小黑屋之名,沒想到今天自己竟然能夠親身體驗一次。”

淩通剛坐下,便開始打量起這個審訊室周圍的環境,除了桌子前唯一的光源,就隻剩下一麵巨大的鏡子。

正規程序走完之後,就開始進行審訊環節。

李淼和慕容芸坐在他的麵前,雙方早已經是老麵孔了,所以也就沒有必要再自我介紹。

李淼攤開文案,從中拿出一張照片,放在他的麵前。

“解釋一下吧!”

淩通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李警官,這不是我們那天初次見麵時的場景嗎?我需要解釋什麽?”

“你最好老實交代,你那天為什麽出現在醫院裏?”

“李警官,當時我不是和你說了嗎?我來看我自己受傷的員工,這符合人之常情,有什麽問題嗎?”

李淼的瞳孔瞬間凝聚於一處,那種追蹤獵物的眼神讓人不寒而栗。

“是嗎?那不的不說你這個老板當的還真實在!”一邊說著,李淼從文案中拿出第一張紙,“我們已經調查過了,你一個月的工薪不過一萬出頭,可是你慰問員工一出手便是五萬,還真是闊綽!”

淩通不說話,表情也沒有多少變化,似乎他篤定李淼拿不出什麽證據,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他的猜測。

“既然你不說,那我再請你看些東西!”

李淼拿出一個U盤,插入電腦當中,“如果你以為警方隻是調查到這些東西,那你就太天真了!”

李淼點開其中一個文件夾,一個視頻跳入所有人的視野當中。

視頻裏麵,淩通從車庫出來之後,直接乘電梯到了二樓皮膚科,在裏麵一直待了半個多小時才出來。出來之後,又乘電梯上了六樓住院部看望陶虎。

“我想請問一下淩所長,您去皮膚科幹什麽?”

淩通依然十分淡定,甚至直接回應李淼的眼神,兩人相互對視,眼神之間噴發的“火焰”讓整個審訊室充滿了硝煙的味道。

“李警官,難道我去醫院看病難道也需要向警方匯報嗎?”

“原本是不需要的,但是當我看到你的診斷記錄的時候,那就不好說了!”

李淼又拿出第二張紙,那是醫院開據的診斷書:手腕,掌部等局部位置出現黃染,而中心部位表現為紅色皮疹……

光看這些症狀記錄,李淼當然看不出什麽名堂,但是醫生的診斷卻尤有意思。

疑似硝基苯中毒。

“硝基苯中毒?”李淼看著這個診斷咂咂其味,“我想淩所長一定接觸了不少三硝基甲苯吧?也難怪,要製作那麽多精確計量的TNT炸藥,自然少不了直接動手的過程。”

李淼的攻勢越來來越強烈,而慕容芸則一直坐在旁邊觀察淩通的神態,她希望能夠捕捉到什麽異常的信息。

果然,當淩通看見監控錄像當中的自己時,右手不由得抓了抓自己的褲腿,身體又稍微往前坐了半寸,使得自己能夠坐直,他清了清喉嚨,這才說道:“李警官,這又能說明什麽?我是搞材料的,接觸三硝基甲苯很正常,平常實驗安全沒有注意導致硝基苯中毒也無可厚非吧?如果你們光憑借這一點就認定我是爆炸案的凶手,那也太可笑了吧?我們所裏,有這種症狀的人數不勝數,難道他們也都是凶手嗎?”

淩通的辯駁結束後,他還不忘冷笑了幾聲,那種藏在聲音喉嚨裏的顫動更像是一種嘲笑。

他,在挑釁李淼!

李淼沒有在意,而是站了起來,他雙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整個人身體前傾,一張臉瞬間貼在淩通麵前。

這一刻,兩人瞳孔間距近乎毫厘。

“怎麽會呢?光憑借上麵那些,也根本抓不了你,就算移交法庭也根本判不了你的罪,所以,我們還備了一份發禮送給你!”

就在此時,李淼話音剛落,審訊室的大門突然被推開了……